蘆花雞與冰涼的藥罐------------------------------------------,混雜著柴草灰燼的焦糊氣,先于意識鉆進了鼻腔。眼皮沉得像是壓了兩塊濕泥,我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糊著舊報紙的房梁。椽子縫隙里垂下的灰絮,在從破窗欞透進來的、灰白的天光里,無聲地浮沉。。、冰冷、浸透了悔恨與汽油味的夢。夢里高樓如林,車流似河,我站在空曠的辦公室落地窗前,手里攥著冰冷的報表,耳邊卻總也散不去妹妹細弱的哭聲,和父親那一聲聲壓抑的、能把肺葉咳出來的悶響。。身下硬炕硌著骨頭的觸感,也太真了。,胸口一陣悶痛,帶著高燒退去后的虛乏和喉嚨的干灼。視線艱難地聚焦,掃過墻角堆著的幾捆干癟的番薯藤,掃過掉了漆皮、露出木茬的破舊矮柜,最后,定在屋門口那個瘦小、微駝的背影上。。,正低頭忙著什么。深藍色斜襟罩衫的肘部,補丁疊著補丁,漿洗得發白。她懷里似乎抱著個東西,那東西不安分地動了動,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驚恐的“咕——”。。“嗡”地一聲,某些沉在記憶深處的碎片,被這聲雞叫猛地攪起,翻騰上來。。春荒。妹妹陳娟持續低燒,咳了小半個月。家里能換錢的東西早已罄盡。最后……最后是這只蘆花雞。母親抱著它,去了五里外的公社換購點,換回兩包最便宜的去痛片,和一小把掛面。雞沒了,家里最后一個穩定的蛋源斷了。娟子的病拖成了慢性的虛弱,秋后生產隊結算,工分貶值,家里徹底斷炊……!,胳膊卻軟得不像自己的,肘彎一滑,整個人又重重摔回炕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四十三歲的臉,被歲月和辛勞鑿刻得比記憶里還要深刻。眼角皺紋如刀刻,鬢角已見霜色。她懷里,果然抱著那只蘆花雞。雞被她的胳膊箍著,翅膀收攏,脖子卻固執地向上伸著,黑豆似的眼睛惶然地轉動。母親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段舊麻繩。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清亮,卻蒙著一層厚重的疲憊。“醒了?”聲音干澀,沒什么起伏,“灶上溫著點粥,你喝了。我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輕描淡寫。
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去換那救不了根本、只能暫時麻痹痛苦的藥片,去換那幾縷塞不住牙縫的掛面。然后用家里最后一點指望,去填一個無底洞。
不行。
絕對不行。
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發黑。身體像是灌滿了濕透的棉絮,沉重,不聽使喚。但那股從胸腔深處燒上來的急火,硬生生頂著這具虛弱的軀殼。我咬著牙,用手肘再次抵住炕沿,指甲摳進土坯的縫隙里,一點點,把自己從炕上拔起來。
骨頭縫里都在咯吱作響。冷汗瞬間就透了一層。
母親看著我,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抱著雞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蘆花雞不舒服地蹬了蹬腿。
“媽。”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帶著血氣,“雞……不賣。”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或者是不相信這話是從我嘴里說出來的。印象里的大兒子,沉默,懂事,跟著下地掙工分,從不多話,更不會干涉她的決定。
“你說啥?”她問,眉頭微微蹙起。
“雞,不能賣。”我喘了口氣,手指死死扣著炕沿,支撐著發顫的身體,“娟子的病,我想法子。”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空洞。一個剛退燒、家徒四壁的二十歲青年,能有什么法子?但我知道,我不能讓她踏出這個門。那只蘆花雞,是種子,是火種,是這間冰冷屋子里,唯一還能生出點希望的東西。
母親的眼神變了。那層疲憊下面,露出一種銳利的審視。她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兒子。“你想啥法子?”她問,語氣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務實,“娟子咳得睡不著,總得吃點藥壓一壓。家里就剩它還能換點東西了。”
“藥壓不住根。”我喉嚨發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些,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搜索著符合這個年代、這個身份能說出來的理由,“娟子是虛的,營養跟不上。賣了雞,換了藥,吃完呢?家里連個蛋星子都沒了,她拿啥補?”
母親沉默了。她何嘗不知道。只是當**,看著小女兒夜里咳得縮成一團,還能有什么選擇?眼前的路,黑的白的,只有這一條窄縫。
“那你說咋辦?”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缸里見底了。你爹他們去河工,還得小半個月才回來,帶不回糧。工分……秋后的事,誰說得準。”
她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清楚。去年秋后結算,一個工分折合不到三分錢,還得搭上各種抵扣。指望工分吃飽飯,難。
我慢慢挪動腳步,腳底板踩在冰涼的土地上,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兩步,挪到母親面前。離得近了,能看清她眼里的血絲,能看清蘆花雞翅膀上那幾根漂亮的、帶著黑斑的羽毛,也能看清她握著麻繩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裂口。
“雞留著下蛋。”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盡量讓每個字都砸在實處,“蛋,我們不吃了,攢著。”
“攢著干啥?換鹽?”母親下意識地問。這是最常規的用途,雞蛋換食鹽,家家如此。
“不換鹽。”我搖頭,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在腦子里盤桓了幾圈的想法,“攢夠了,去劉集。”
母親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一些。劉集是比公社換購點更遠的一個大集鎮,逢三逢八有市,去那兒要走十幾里山路。關鍵是,那兒的雞蛋,有時候能比公社換購點多換一兩分錢,或者,換到一些別處沒有的緊俏東西。但這需要膽量,需要偷偷摸摸,被稱為“黑市”,風險不小。
“你瘋了?”母親壓低聲音,帶著驚怒,“那是能去的地方?讓人抓著,雞飛蛋打不說,人還得挨批!”
“偷偷的,一次不多換,換點實在的。”我堅持道,知道這是觸動了她最敏感的神經——安全,“比如,換點小雞仔。”
母親再次愣住。
“七個蛋,在公社換鹽,夠吃一陣。在劉集,運氣好,說不定能換回兩只半大的雞仔。”我繼續往下說,這些話與其說是說服她,不如說是在梳理自己剛剛成型的念頭,“蘆花雞還能下蛋,新雞仔養到秋后,也能開窩。到時候,家里就有三四只下蛋的雞。蛋多了,娟子隔三差五能吃上一個,補身子。吃不完的,還能繼續換錢,換別的。”
我停住,看著她的反應。這是最樸素、最直接的賬,一個農村婦女算得清。
母親沒說話,嘴唇抿得發白。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蘆花雞,雞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也安靜下來,只是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她又抬眼看了看里屋的門簾——那后面,躺著咳嗽的妹妹。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生產隊上工的模糊哨音。
終于,母親抱著雞,慢慢轉過身,走回屋里,把雞放回了墻角那個用破筐和樹枝搭成的簡易雞窩里。蘆花雞一獲得自由,立刻抖了抖羽毛,警惕地縮進角落。
母親把麻繩慢慢卷起來,塞回灶臺邊的縫隙。然后,她走到水缸邊,拿起飄在水面上的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遞給我。
“喝了。”她說,聲音依舊干澀,但那股決意出門的勁兒,似乎松了一些。
我接過瓢,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但心里那塊壓著的巨石,好像挪開了一角。
母親沒再看我,轉身走到里屋門邊,輕輕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往里看了看。過了一會兒,她退出來,走到灶臺前。
灶膛里沒有火,鐵鍋里是空的。她拿起灶臺角落一個粗陶的藥罐子,罐子口空蕩蕩,里面只有一層深褐色的、干涸的藥漬。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罐口,指尖沾上一點灰褐。然后,她默默地把藥罐子放回原處,走到米缸邊,掀開蓋子,探頭看了看。
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層泛黃的糙米,幾粒米殼清晰可見。
她蓋上缸蓋,動作很輕。然后,她走到雞窩邊,蹲下身,伸手進去摸索了一下。再拿出來時,手里握著一個小小的、還帶著溫度的雞蛋。她把雞蛋舉到眼前,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又輕輕握在掌心,捂了一會兒。
那是一個母親,在掂量全家人生計的重量。
她把雞蛋小心地放進灶臺邊一個墊著干草的瓦盆里。盆里,已經躺著另外兩個雞蛋。
三個蛋。
這就是全部了。
母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我。她的眼神復雜極了,有擔憂,有疑慮,有疲憊,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松動。
“先養著吧。”她終于說,聲音低得像嘆息,“等湊夠七個……再說。”
我繃緊的脊背,一下子松了。一股強烈的虛脫感涌上來,差點讓我站不穩。我知道,這遠非勝利,只是一個極其脆弱的暫停。但至少,那只蘆花雞保住了。至少,三個雞蛋,有了變成七個、然后變成小雞仔的可能。
“嗯。”我應了一聲,扶著炕沿慢慢坐下,渾身冷汗涔涔。
母親不再說話,開始收拾冷灶,準備熬那點僅存的粥。屋里只剩下她輕微的腳步聲,和柴草被折斷的窸窣聲。
我坐在炕沿,目光掠過這間熟悉又陌生的破敗老屋,掠過母親瘦小卻挺直的背影,掠過墻角那三枚安靜的雞蛋。胸腔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急切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具體的決心。
記憶里的悲劇起點,被我暫時按下了。
但往后的每一步,都得靠這雙還沒什么力氣的手,從這片貧瘠的泥土里,實實在在刨出來。
日子不能這么過。
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