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和周敘白第二十七次來民政局領證。

工作人員剛叫到我們的號碼，跟在身后的繼妹周柔忽然彎下腰，捂住了胃。

“哥，我胃疼得厲害。”

周敘白立刻扶住她：

“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周柔連忙搖頭：

“不用了，今天是你們的大日子，我忍一忍就好。”

嘴上這樣說，她抓著周敘白衣袖的手卻始終沒松。

周敘白皺起眉：

“柔柔，別逞強，哥馬上帶你走。”

他說完，把拍號塞回我手里。

我看向他：“領證很快的，你連十分鐘都不能留給我嗎？”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反正都等了二十六次，也不差這一次。”

聽著他理所應當的語氣，我忽然笑了。

原來，他心里一直有數。

只是從沒把我的等待當回事。

“周敘白，你今天不跟我領證的話，就不會有第二十八次了。”

他摟著周柔，頭都沒抬：

“先別鬧，等我把柔柔安頓好。”

我低頭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許久沒聯系的號碼：

十分鐘內，帶上證件，來民政局。

......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屏幕便亮了。

等我。

只有兩個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將手機按滅。

大廳的電子屏還停在我們的號碼上。

A027。

紅色的“請前往三號窗口”閃了一遍又一遍。

周敘白卻扶著周柔在長椅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緊張地問：

“還疼不疼？能不能走？”

周柔蒼白著臉，輕輕抓住他的手腕。

“沒事，我能忍。”

“你先陪嫂子領證吧，別因為我耽誤了。”

她嘴上讓他走，身子卻往他懷里靠了靠。

周敘白立刻扶緊她：

“都疼成這樣了，還逞什么強？”

我媽快步走過來，俯身問道：

“小柔，是絞痛還是胃里燒得慌？”

“我車里有常用的胃藥，我讓沫沫去車里拿，你先吃一顆，我陪你在這里休息一下。”

表姐程沫已經拿著車鑰匙往外跑。

周柔卻搖頭：

“不用了阿姨，我胃病很久了，普通的藥沒用。”

“萬一吃錯了，可能會更嚴重。”

我媽是醫生，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推脫。

她耐著性子道：

“先吃的是胃黏膜保護藥，不會加重病情。”

“你要實在不放心，我現在就陪你去醫院。”

“領證只剩最后一步，讓敘白和小意先進去。”

周柔眼圈一紅，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阿姨是不是覺得，我故意挑今天犯病？”

“我真的不想耽誤他們。”

她說完便撐著椅子要站起來，腳下一軟，又跌回周敘白懷里。

周敘白臉色立刻沉了。

“阿姨，柔柔都這樣了，您就別逼她了。”

我媽怔住。

“我是在給她想辦法。”

“可她從小就怕去醫院，別人陪她沒用。”

周敘白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除了他，周柔身邊沒有任何人。

三號窗口的工作人員再次探出頭：

“溫意、周敘白，你們還**嗎？”

大廳里等候的幾對情侶都看了過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零一分。

距離最后簽到，只剩二十九分鐘。

“**。”

我說。

周敘白皺眉：

“溫意，柔柔現在不舒服。”

“所以呢？”

“你先把材料收好。”

他放緩語氣，像過去每次哄我那樣：

“等我帶她檢查完，我們再重新約。”

“不會讓你等太久。”

不會太久。

這四個字，我聽過二十六次。

第一次預約領證，周柔發燒。

他把我留在照相館，陪她掛了一夜水。

第十二次，周柔失戀喝醉。

我們已經到民政局門口，他接到電話，直接掉頭去接她。

上一次，周柔養的貓跑丟了。

他陪她找了一整夜，第二天睡過了頭。

每一次，周柔都會先說：

“哥，你不用管我。”

然后周敘白便會告訴我：

“柔柔從小缺安全感，你多體諒她。”

我也真的體諒了二十六次。

表姐很快拿著藥和溫水跑回來。

“小柔，藥拿來了。”

“吃完休息十分鐘。阿姨陪你，敘白和小意進去簽字，時間正好。”

周柔看著遞到面前的藥，遲遲沒有伸手。

過了幾秒，她低下頭：

“算了，我不吃了。”

“我一緊張就會吐，只有哥哥知道怎么照顧我。”

說完，她又看向我，聲音輕得發顫：

“嫂子，你不會怪我吧？”

“你們在一起八年，一張證晚一天領，感情也不會變的。”

周敘白拍了拍她的背：

“別胡思亂想，她不會這么不懂事。”

我看著他：

“周敘白，你知道這已經是我們第二十七次領證了嗎？”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們為今天準備了多久。”

他臉上浮出一絲不耐：

“溫意，柔柔正在生病。”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一張證嗎？”

我怔住了。

這時電子屏再次響起提示：

“A027，請盡快前往三號窗口確認。”

十一點零五分。

還有二十五分鐘。

我抱緊懷里的資料袋，平靜地看向周敘白：

“十一點半以前，你要是不跟我領證，我就不跟你結婚了”

2.

周敘白的臉色沉了下來。

“溫意，你是在威脅我嗎？”

我還沒開口，周柔忽然捂住嘴，干嘔了兩聲。

程沫遞到她面前的藥，被她慌忙推開。

“對不起，我現在有點犯惡心。”

水杯被碰翻，溫水灑了周敘白一身。

她急忙拿紙巾替他擦，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周敘白握住她發抖的手。

“沒有，別胡思亂想。”

我媽看不下去了。

“藥不吃也行，我已經叫好車了。”

“我陪你去醫院，敘白辦完手續馬上過去，前后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周柔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小聲道：

“我坐陌生人的車會暈。”

“而且我的病歷、過敏史，只有哥哥最清楚。”

我媽耐著性子解釋：

“你把病歷發給我，我是醫生，能照顧好你。”

周柔咬著唇，沒再說話。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我們所有人都在逼她。

周敘白果然擋在她面前。

“夠了。”

“柔柔已經不舒服了，你們非要輪番審問她嗎？”

表姐程沫都氣笑了。

“我們是在解決問題。”

“吃藥不肯，阿姨陪著不肯，車也叫好了還是不肯。到底要怎么才行？”

周柔肩膀輕輕一顫。

“沫沫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裝病？”

“我只是害怕，想讓哥哥陪著而已。”

“這么一點要求，也很過分嗎？”

周敘白冷下臉：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么樣？”

程沫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媽握著水杯的手一點點收緊。

我看了一眼電子屏。

十一點零八分。

A027還在閃。

“周敘白，還有二十二分鐘。”

他按了按眉心，語氣里滿是疲憊。

“我知道。”

“可證晚一天領，不代表我不娶你。”

“我們八年的感情，難道連這點事都經不起？”

周柔靠在他肩上，虛弱地勸我：

“嫂子，你別生氣。”

“哥哥最愛的人還是你，我只是暫時借他一會兒。”

暫時。

她借走了我的生日、紀念日和二十六次領證的機會。

現在，又要借走第二十七次。

我看向周敘白。

“我最后問你一遍。”

“現在跟我去三號窗口，還是留下來陪她？”

周敘白眼神一沉。

“溫意，你一定要在她生病的時候逼我選嗎？”

我點了點頭，不再爭辯。

“行，你要做什么，隨你。”

“但我今天一定要領證。”

3.

十一點十二分，我爸提著兩盒喜糖從停車場回來。

他剛進大廳，就看見周敘白半跪在長椅旁，手還護在周柔腰后。

再看見我一個人抱著資料袋站在窗口前，他腳步慢了下來。

“怎么還沒辦？”

程沫壓著火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我爸聽完，沒有看周柔，只問周敘白：

“材料齊了，窗口也在等。”

“你抽十分鐘跟小意把手續辦完，再送**妹去醫院，不行嗎？”

周敘白站起身。

“叔叔，柔柔現在身體不舒服。”

“領證什么時候都能領，病不能拖。”

我爸盯著他看了幾秒。

“第一次取消，我沒說話。”

“第十次，我也勸小意多理解你。”

“可今天已經是第二十七次。”

他的聲音不高，大廳里卻漸漸安靜下來。

“你到底憑什么覺得，她還能一直等？”

周敘白臉色有些難看。

“我沒有讓她一直等。”

“等柔柔穩定下來，我會重新預約，也會補償她。”

我爸忽然笑了一聲。

“她缺的是你的補償嗎？”

“她要的是你今天站在她身邊。”

周柔扶著椅背站起來，眼眶紅紅的。

“叔叔，您別怪哥哥。”

“是我不好，我不該跟著過來。”

“我現在就走，哪怕暈在路上，也不會再耽誤他們。”

她剛邁出一步，身體便晃了一下。

周敘白立刻伸手抱住她。

“你能不能別逞強？”

說完，他抬頭看向我爸，語氣也硬了起來。

“叔叔，柔柔已經在道歉了。”

“你們非要把一個病人逼到什么程度才滿意？”

我爸臉上的失望徹底沉了下來。

“沒人逼她。”

“是我們把藥、車和陪她的人都準備好了，她一個都不要。”

“她只要你。”

周敘白下意識道：

“她信任我，有什么錯？”

我爸沒有再爭，只轉頭看我。

“小意，你自己決定。”

他的眼睛有些紅，卻沒替我說一句選擇。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聊天框里，那句等我還停在那里。

十一點十五分。

大廳廣播響起：

“A027若五分鐘內未完成確認，將順延至下一位。”

工作人員也從窗口后走出來。

“兩位材料都預審過了，只要本人簽字，流程很快。”

“現在進去，還來得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敘白身上。

我最后問他：

“周敘白，你現在跟我進去嗎？”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向懷里的周柔。

周柔立刻松開手，小聲說：

“哥，你去吧。”

“我真的沒關系。”

可她說完，眼淚便掉了下來。

周敘白沉默幾秒，最終還是替她擦掉眼淚。

“我先送柔柔去醫院。”

“溫意，別再賭氣了。”

“證哪天都可以領，我們八年感情，不會因為今天沒辦就沒了。”

他說得篤定。

像是已經替我決定，我還會有下一次。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打開資料袋，將他的***和那張簽好名字的**抽出來，遞到他面前。

周敘白一怔：

“你什么意思？”

我把證件塞進他手里，只留下自己的那份材料。

“你的東西，還你。”

隨后，我轉身走向三號窗口。

身后傳來他驟然拔高的聲音：

“溫意，你一個人進去能辦什么？”

我沒有回頭。

“我說過。”

“今天這張證，我一定會領。”

4.

我剛走到三號窗口前，身后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敘白追上來，按住了我手里的資料袋。

“溫意，你鬧夠沒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臉色卻難看得厲害。

“沒有我的***，你一個人能跟誰領證？”

我抽回手。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周敘白像是聽見了什么荒唐的話。

“今天兩家人都知道我們來登記，你現在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胡來，是想讓我爸媽怎么看你？”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第二十七次讓所有人白等的人是你。”

“現在怕丟臉了？”

他一時語塞。

十一點二十六分。

大廳里的人越來越少，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我爸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小意，真的想清楚了？”

我點頭。

“想清楚了。”

我媽沒勸我，只把散開的材料重新整理好，放回我懷里。

“別為了別人委屈自己。”

周敘白聽見，眉頭擰得更緊。

“叔叔阿姨，她就是在氣頭上，你們也跟著她胡鬧？”

長椅那邊，周柔忽然扶著墻站起來。

她臉色仍舊蒼白，聲音也很輕：

“哥，你還是陪嫂子吧。”

“要是她真因為我不跟你結婚，我會自責一輩子的。”

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身體一晃。

周敘白下意識轉身，將她抱住。

“你都這樣了，還逞什么強？”

周柔靠在他懷里，紅著眼看向我。

“嫂子，我們只是兄妹。”

“你真的要因為哥哥照顧我，就把八年感情全都不要了嗎？”

我沒有回答她。

只看向墻上的時間。

十一點二十八分。

“周敘白。”

他抬頭看我。

我指了指近在眼前的窗口。

“現在跟我進去，還來得及。”

“這是最后一次。”

周敘白眼底終于閃過一絲慌亂。

可周柔在他懷里輕輕吸了口氣，他立刻低頭檢查她的臉色。

再抬頭時，那點慌亂已經變成了不耐煩。

“溫意，別逼我。”

“我先把柔柔送去醫院，下午再陪你來。”

“我們都等了二十六次，不差這半天。”

我看了他很久。

原來都到這一步了，他還是覺得我會留在原地。

十一點二十九分。

工作人員抬頭提醒：

“還有一分鐘，超過時間，今天就不能再**了。”

周敘白卻依舊摟著周柔，語氣篤定：

“溫意，別再賭氣。”

“你先回家，等柔柔檢查完，我晚上再去哄你。”

我看著他，忽然連失望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大廳的玻璃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不等你了。”

周敘白猛地回頭。

周既明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里攥著證件，徑直朝我走來。

看清來人，周敘白臉色驟變。

“哥？”

“你來這里干什么？”

周既明看了一眼時間。

“來結婚。”

周敘白愣了兩秒，隨即擋到我面前。

“她是我的未婚妻！”

周既明終于看向他，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你讓她等了二十六次。”

“現在，她不等了。”

周敘白攥緊拳頭：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憑什么插手？”

“憑她叫我來的。”

一句話，讓整個大廳徹底安靜。

周敘白僵在原地，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嚇他。

周既明沒有再理會他。

他停在我面前，先把***遞到我眼前。

“溫意。”

“最后問你一次。”

“想清楚了嗎？”

我看著周敘白懷里的周柔，點了點頭。

“想清楚了。”

周既明朝我伸出手。

“好，我們去領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