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鬢影，籌光交錯。
顧氏珠寶的秋季預熱晚宴設在柏悅酒店的頂層宴會廳。輕柔的大提琴曲在冷調的水晶枝形吊燈下流淌，香檳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蘇梨站在宴會廳邊緣的立柱旁，身上是一件霧霾藍的及踝禮服。剪裁得體，卻沒有搭配任何搶眼的珠寶，整個人透著一股低調到近乎隱形的安靜。
她的目光越過寒暄的人群，落在中央一號展柜上。
展柜里陳列著顧氏本季的主打高定——“夜羽”黃鉆項鏈。原本的展示方案里，這串項鏈上方打的是暖光射燈，黃鉆的切割面太多，暖光一照，火彩溢出，會顯得極其艷俗廉價。
昨晚蘇梨在宴會廳熬到凌晨三點，親自爬上梯架調試燈光。她將頂光換成了冷白點光源，傾斜三十度角投射，同時撤掉了底部的絲絨墊，改用深灰磨砂底座。
現在，那顆主鉆在冷光下折射出克制又高貴的光澤，吸引了全場最多的目光。
“顧總，這次新系列的展區布置簡直讓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夜羽’的打光，把黃鉆的凈度完全襯出來了，顧氏的審美真是越來越國際化了。”
投資方王總端著酒杯，笑容滿面地沖不遠處的顧衍川搭話。
顧衍川穿著一身純黑的高定西服，剪裁利落的布料貼合著他寬闊的肩膀。他手里漫不經心地晃著半杯香檳，眉眼生冷，連客套的笑意都顯得很淡。
“王總過譽了。”顧衍川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平穩，“唐蔓在米蘭看了展臺圖紙，發郵件給了些陳列上的建議。”
立柱旁的蘇梨端著蘇打水的手指微微一頓，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沾濕了她的掌心。
連續三個通宵的實地測算，厚厚一沓改了又改的燈光草圖，在他嘴里，輕描淡寫地變成了唐蔓越洋郵件里的“幾句建議”。
蘇梨垂下眼睫，沒有上前爭辯。三年了，她早就習慣了在顧衍川面前咽下所有的委屈。
包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未讀微信。
程野：師姐，之前跟你提過的獨立展位名額我還給你留著。你那一身才華，別總在顧家耗著當透明人了。
蘇梨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字眼，呼吸微滯。她還沒來得及回復，一道低冷的男聲從側前方傳來。
“蘇梨，過來。”
蘇梨按滅手機，將情緒收斂得干干凈凈，邁步走向顧衍川。
顧衍川側過身，視線在她素凈的脖頸上停頓了一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移開。
“《尚姿》的韓茵主編來了。”顧衍川壓低聲音，語調公事公辦，“她一向喜歡挖豪門花邊新聞。你去陪她聊聊，把話題往珠寶工藝上引。”
蘇梨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剛進門的一位穿著紅裙的短發女人。她知道韓茵難纏，但平時這種公關交際，顧衍川很少讓她出面。
“為什么是我去？”蘇梨輕聲問。
“蔓蔓明天早上的航班落地。”顧衍川理了理袖扣，語氣理所當然，“我不希望今晚有任何不實的八卦通稿發出去，影響她回國的心情。你是顧**，你去擋最合適。”
蘇梨覺得胃里像墜了一塊冰。
唐蔓要回國了。
她第一次從他嘴里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連提前預警都沒有。顧衍川讓她去擋住媒體的槍口，只是為了給明天落地的白月光鋪好一條清凈的路。
韓茵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了蘇梨一圈，紅唇勾起：“顧**今晚打扮得可真夠素凈的，是怕喧賓奪主嗎？不過剛才聽王總說，這次晚宴不少細節都是顧**親自盯著的。沒想到顧**也懂珠寶設計？”
蘇梨抬起頭，剛想說點關于陳列結構的專業話題把場面圓過去。
“她大學讀過幾年而已。”顧衍川卻先一步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視，“平時在家里畫幾張圖打發時間，只是興趣愛好，上不了臺面。韓主編別為難她了。”
蘇梨即將出口的話，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三年科班第一，拿過全國新銳設計師金獎。為了顧衍川一句“顧氏需要內助”，她封筆藏起所有鋒芒。
現在，她的專業底氣，被她的丈夫當著媒體的面，踩成了“打發時間”的玩笑。
韓茵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去看看三號展柜的排線。”蘇梨輕聲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人少的地方。她需要一點新鮮空氣，哪怕只是暫時的逃離。
三號展柜位于休息區附近，里面陳列著幾枚日常款胸針。
蘇梨的目光隨意掃過，卻在看清最中間那枚名為“春醒”的胸針時，渾身的血液猛地沖向頭頂。
那是一枚玫瑰金鑲嵌碎鉆的胸針，采用了繁復的藤蔓鏤空結構。
別人看不出端倪，但蘇梨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半年前揉成團丟進書房廢紙簍的廢稿！當時因為重心不穩，鏤空處容易卡住衣物纖維，被她徹底廢棄。
現在，這件作品被人稍微加寬了底座，堂而皇之地擺在了顧氏的新品展臺上。
蘇梨僵硬地低下頭，看向旁邊的燙金銘牌。
主設計師：李維/靈感參與：唐蔓
唐蔓。又是唐蔓。
蘇梨覺得荒謬至極。唐蔓人還沒有踏上這片土地，她的名字卻已經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顧家、顧氏，甚至霸占了蘇梨僅剩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心血。
晚宴臨近尾聲，賓客們陸陸續續開始離場。
顧衍川站在落地窗前，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他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著專屬的來電鈴聲。
蘇梨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清晰地看到，顧衍川那張始終冷淡、毫無波瀾的臉，在看清來電顯示的瞬間，緊繃的下頜線徹底柔和下來。
他接起電話，聲音里透著蘇梨這三年從未聽過的溫和與縱容。
“航班提前落地了？你在VIP通道等我，別亂跑，我親自去接。”
蘇梨抬起頭，余光正好掃過顧衍川還沒來得及熄滅的手機屏幕。
上面的備注只有兩個字：蔓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