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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神田,逼我振興全村沈策韓東升完整版小說_小說完結推薦一畝神田,逼我振興全村(沈策韓東升)

一畝神田,逼我振興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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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一畝神田,逼我振興全村》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沈策韓東升,講述了?沈策被一頭豬追進竹林那天,上午剛在杭州領完“年度鄉村振興青年策劃人”的獎。獎杯是透明水晶做的,分量不輕,底座上刻著十六個金字:守正創新,賦能鄉土,融合發展,共創未來。頒獎嘉賓念到沈策名字時,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他過去幾年做過的幾個項目,鏡頭從北方梨園掠過,轉到江南古村,最后停在一座由廢棄糧站改造成的鄉村會客廳前。會場里掌聲很熱烈,坐在第三排的公司副總韓東升拍得尤其用力,仿佛獎杯不是頒給沈策,而是直接頒...

精彩內容

沈策被一頭豬追進竹林那天,上午剛在**領完“年度鄉村振興青年策劃人”的獎。
獎杯是透明水晶做的,分量不輕,底座上刻著十六個金字:守正創新,賦能鄉土,融合發展,共創未來。頒獎嘉賓念到沈策名字時,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他過去幾年做過的幾個項目,鏡頭從北方梨園掠過,轉到江南古村,最后停在一座由廢棄糧站改造成的鄉村會客廳前。
會場里掌聲很熱烈,坐在第三排的公司副總韓東升拍得尤其用力,仿佛獎杯不是頒給沈策,而是直接頒進了公司賬戶。
主持人請沈策談談獲獎感受。
沈策接過話筒,沒有掏手機,也沒有展開折好的**稿。他三十二歲,個子高,肩膀寬,深色西裝穿得筆挺,站在一群領導和專家之間并不怯場,只是笑起來仍帶著一點北方人的直爽。
“鄉村策劃這行,經常有人問我,村里什么都沒有,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我的答案通常是,先別急著相信‘什么都沒有’。一個村的人為什么離開,為什么留下,山上的東西怎么下來,城里的人為什么愿意進去,錢從哪里來,又留在誰手里,這些問題沒有看明白之前,談資源多不多沒有意義。”
大屏幕上的畫面恰好切到那片曾經滯銷的梨園,幾年前,那里年年豐收,年年壓價,不少策劃團隊建議辦梨花節、做采摘園、請網紅直播,沈策卻在村里住了十天,從冷庫損耗、果品分級和次果去向查起,最后做出“把七天鮮果生意延長成一整年”的方案。鮮果分級、梨膏加工、老樹認養和研學路線先后落地,第二年,村集體加工廠第一次有了分紅。
行業里有人因此叫他“金點子沈策”,也有人叫他“沈一眼”。
后一個稱呼傳得更廣,因為他進村以后不愛先聽匯報,總喜歡看些別人不留意的地方:村口垃圾桶里扔了什么,民宿晾衣架上有沒有床單,游客停車以后往哪邊走,老人坐在門口聊什么,年輕人回來最常去誰家。照韓東升的說法,別人做項目靠資料,沈策靠鼻子聞都能聞出哪里在賠錢。
這句話多少有點夸張,不過用來向甲方介紹很合適。
沈策繼續說道:“鄉村不是一張等待設計師填色的白紙,更不是把幾個網紅項目搬進去就能變現的流量容器。做策劃,最要緊的不是替村莊發明一個聽起來昂貴的夢想,而是找到它本來就能走、也愿意走的那條路。”
這段話說完,前排幾位專家點了頭,韓東升也露出滿意的笑。主持人順勢問他,年輕策劃師怎樣才能擁有這種洞察力。
“多下村,少閉門造車;多問村民,少替村民想當然。”沈策說,“還有,少熬夜,人在凌晨三點寫出來的鄉村振興方案,通常只想振興自己。”
臺下響起一片笑聲。
沈策把話筒交還給主持人,拿著獎杯**。直到坐回位置,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打來的。
他剛準備回過去,韓東升已經從旁邊探過身,壓低聲音說:“別關機,下午還有一場評審,你跟我過去。”
“不是老嚴主講?”
“是他主講,你坐鎮。”
“什么項目?”
“青篁村。”
沈策的手停在手機屏幕上。
青篁村項目他知道,公司文旅設計一部跟了兩個多月,總投資預估一點八億,初步方案已經改到第五版。前四版被縣里打回來,理由一次比一次委婉,第五版據說吸取了全部意見,既要有竹產業,又要有文旅體驗,還要有夜間消費、康養度假、研學教育和青年創業,光匯報文件就做了一百六十多頁。
沈策沒參與,偶爾在電梯里聽設計一部的人抱怨過,說甲方既要葉公好龍,又要馬兒吃草,最好不投一分錢,游客還能從上海排隊排到村口。
“方案我沒看過。”沈策說。
“車上看,下午兩點半開始,來得及。”
“我三點還有個采訪。”
“推了。”韓東升拍拍他的獎杯,“未來之星,先照照自己公司。”
這話聽著像開玩笑,其實沒有商量余地。沈策在公司十年,知道韓東升找他“坐鎮”是什么意思:順利通過,他負責在后面點頭;出了問題,他負責走到前面。
他拿手機給母親回了條消息,說晚上再打,隨后接過韓東升遞來的平板,點開青篁村第五版策劃案。
封面是一片云霧竹海,中央寫著項目總定位——國際竹文化沉浸式度假目的地。
沈策往下翻了幾頁,眉頭便慢慢皺起來。
竹海咖啡、竹林劇場、竹文化博物館、山巔泳池、懸崖書店、竹筏下午茶、星空露營地,每一個項目單獨拿出來都很熟悉,組合在一起更熟悉,稍微換一套植物和建筑材料,放在茶山、稻田、果園或者海島也完全成立。
他一直翻到產業基礎頁,那里只有三張照片、一張毛竹產量表,以及一段關于竹文化源遠流長的介紹;再往后便進入建筑效果圖,圖做得很漂亮,山巔泳池邊坐著一位穿白色長裙的年輕女人,遠處是無邊竹海,水面倒映晚霞,唯一的問題是青篁村年均游客量不足四萬,村里還時常季節性缺水。
沈策抬頭看向韓東升:“這個泳池多大?”
“設計一部說是視覺引爆點。”
“我問蓄水量。”
“你問我,我哪兒知道。”
“村民喝水都不穩定,在山頂修無邊泳池,引爆的可能不是視覺。”
韓東升嘆了口氣:“所以才讓你去。”
下午兩點二十分,一行人抵達評審會場。
縣里、鎮里、村里和項目顧問都來了,會議室坐得很滿。青篁村**周建國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襯衫,領口勒得有些緊,從進門開始便一直在翻方案,翻得很認真,卻不像看懂了,更像希望從里面翻出一點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他旁邊坐著個年輕女人,淺灰色襯衫,長發束在腦后,面前沒有擺印刷精美的策劃文本,只有一本寫滿數據的硬皮筆記本。桌牌上寫著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周禾。
沈策走進會議室時,她抬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獎杯,目光沒有停留太久,隨后繼續整理數據。
主講人嚴濤已經到了,額頭隱隱見汗。他在公司負責文旅設計,效果圖和概念包裝是強項,真正面對產業問題卻容易心虛,看見沈策坐到最后一排,像在考場里忽然發現監考老師是自己親戚,腰桿明顯直了一些。
評審正式開始。
嚴濤的前半段講得還算順暢,從****講到區位優勢,再講到市場趨勢,投影幕布上的竹海始終青得發亮;講到項目體系時,咖啡館、博物館、無邊泳池和星空營地輪番登場,一張張效果圖仙氣繚繞,連村口那間漏雨的公廁都被模型師修成了清水混凝土建筑。
四十分鐘后,坐在評審席中央的老專家翻完方案,抬起頭,只問了一句話。
“**有竹子的村不少,游客為什么一定要去青篁村?”
會議室安靜下來。
嚴濤握著翻頁筆,幕布恰好停在愿景頁,八個大字懸在竹海上空——世界竹鄉,心靈原鄉。
字很大,回答不了問題。
他先談青篁村生態本底,又談長三角客群對山野生活的需求,繞了兩分鐘,老專家始終沒有打斷,只等他把話說完,才繼續問:“這些條件,隔壁兩個縣有沒有?”
嚴濤張了張嘴。
隔壁不但有,其中一個縣的竹林面積還是青篁村所在縣的七倍。
縣里分管領導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韓東升回過頭,遠遠看了沈策一眼。
那眼神沈策很熟:該救火了。
他起身走到臺前,從嚴濤手里接過翻頁筆,沒有急著替方案辯解,而是先向周建國問道:“***,我確認幾件事,村里的毛竹,現在主要賣給誰?”
周建國沒想到問題先落到自己頭上,愣了一下才回答:“販子上山收,好的做竹材,差的送造紙廠。”
“誰定價?”
“販子。”
“竹筍呢?”
“鮮筍也是販子收,春筍旺的時候價低,挖晚了就老在山上。”
“村里有合作社嗎?”
“有個竹筍合作社,前幾年成立的,不過各家各戶還是自己賣。誰家要是急用錢,販子上門給現款,合作社管不住。”
沈策點點頭,又問:“去年景區來了多少游客,村里人靠游客賺了多少錢?”
周建國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即回答。
坐在他旁邊的周禾翻開筆記本,報出一組數字:“登記客流三萬七千人次,包含節慶活動、團隊研學和重復計算;停車、民宿、餐飲及農產品銷售合計七十三萬左右,扣除活動、保潔、維護和臨時用工,村集體項目賬面虧損十六萬。村民私下銷售沒有完整數據,抽樣估算不超過二十五萬。”
聲音清冷,數字卻很扎實。
沈策看向她:“游客平均停留多久?”
“去年一小時四十分鐘,今年一小時二十二分鐘。”
“為什么變短?”
“不清楚。”
沈策調出村莊航拍圖:“新廁所什么時候投入使用?”
“今年年初。”
周建國忍不住問:“游客少待十八分鐘,跟廁所還能有關系?”
“很可能有。”沈策用筆圈出停車場和廁所的位置,“舊廁所離停車場遠,游客要沿著村道進去;新廁所修在停車場邊,導覽牌也在旁邊,游客解決完問題,看見觀光步道指示,沿竹林走一圈,回到原點直接上車。以前他們至少會經過村莊,現在連村口都不進。”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笑了一聲。
縣里領導皺眉道:“廁所的位置是為了方便游客,也經過設計論證。”
“位置沒有錯,錯的是整個游線只有觀光,沒有讓游客進入村莊生活的理由。廁所只是縮短了他們無意中進村的機會。”
老專家摘下眼鏡:“你認為問題不在項目數量?”
“恰恰相反,項目已經太多了。”沈策換到總平面圖,接連刪掉幾條后期添加的游線和節點,屏幕很快清爽下來,“青篁村的問題,是山上的竹子、村民的生活和山下來的游客彼此沒有關系。毛竹仍按原料賣,鮮筍仍看販子臉色,民宿只是提供床,游客沿步道走一圈,除了照片什么也沒帶走。這個時候再建咖啡館、泳池和夜游燈光,只會增加一批需要村里人打掃、維護和交電費的建筑。”
嚴濤站在一旁,表情有點尷尬,那些建筑都是他們過去兩個月的主要成果。
沈策沒有看他,繼續說道:“真正該做的,是把竹產業重新放回整個項目的中心。竹林怎么管理,筍怎么分級,次筍能不能加工,竹材和竹廢料能做什么,村民靠什么參與,游客為什么愿意留下吃一頓飯、住一個晚上,這些問題不解決,所有文旅投入都是在給一張漏水的竹籃刷漆。”
“那你準備把村子定位成什么?”縣里領導問。
“現在不能給。”
這個回答讓現場又靜了一下。
韓東升輕輕咳嗽,提醒他別太直接。
沈策卻沒有改口:“我沒看過村里的水系、林道和竹齡結構,也不知道村民之間怎么分山、誰家愿意參與、誰家堅決不動,更沒有跟收筍的販子和返鄉年輕人聊過。現在給一個好聽的定位并不難,難的是十五天以后,它還能不能經得起這些問題。”
老專家問:“你需要多久?”
“七天判斷方向,十五天提交第一版實施方案。”
“十五天夠嗎?”
“如果十五天還看不清主要問題,待三個月也只是多吃八十頓村里的飯。”
氣氛終于松下來,周建國也跟著笑,只是笑完又認真補了一句:“飯管夠,方案可得做好。”
評審最終沒有通過第五版方案,卻也沒有徹底否定項目。會議結論是暫停新增建設內容,由沈策帶隊重新調研,先提出產業與運營方向,再決定哪些建筑保留、哪些項目取消。
從會議室出來時已經快六點,嚴濤臉色難看,走在前面沒有等人。沈策追上去,在電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沖你。”
“我知道,你沖方案。”
“效果圖做得不錯。”
嚴濤看他一眼:“這時候夸效果圖,跟醫生對絕癥患者說發型不錯有什么區別?”
沈策沒忍住笑了:“先回去把基礎資料發我,水系、林權、竹林經營和歷年項目賬目都要。”
“水系資料不全,村里說以前有幾條老渠,后來修林道堵掉了。”
“那就現場看。”
嚴濤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停下來:“你是不是早就覺得這項目不行?”
“項目行不行,不是看效果圖,青篁村有問題,也有機會,只是機會不在山頂泳池里。”
“那在哪?”
“我要知道,就不用去村里了。”
嚴濤終于笑了一下,抱著電腦走了。
走廊另一頭,周建國正守著兩個紙箱等他。箱子里裝滿歷年項目檔案、竹產業資料和村民統計表,膠帶纏了好幾圈,底部仍隱約往下墜。
“沈老師,這次真要麻煩你了。”周建國握住他的手,“我們村前前后后請過幾撥人,名字一個比一個好聽,錢也花了不少,可老百姓沒見著什么實在東西。現在你讓他們再開會,他們看見投影儀都想跑。”
“先別叫老師,叫小沈就行。”
“那不行,你是專家。”
“專家也得先看資料。”沈策彎腰抱起其中一個箱子,“剩下這個我也帶走。”
一只手從旁邊伸來,按住另一只紙箱。周禾已經換掉會場里的淺灰襯衫,外面套了件薄夾克,動作干凈利落。
“這個我拿。”
“不用,我一起搬。”
“一箱三十八斤,兩箱接近八十。”
“不重。”
“地下停車場還有兩層。”
“我知道。”
沈策把兩只紙箱疊在一起抱起來,視線當場被擋住大半。他側著身往電梯走,步子還算穩,只是電梯門合上以后,手臂開始發酸,只能悄悄用膝蓋頂住箱底。
周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們北方男人,是不是都覺得說一句‘搭把手’會影響戶籍?”
沈策隔著紙箱回答:“個別現象,不能地域化。”
“那我幫你。”
“馬上到了。”
電梯中途停在一樓,門一開,外面站著七八個人。
沈策只能重新把箱子抱穩。
等電梯再次關門,他額頭已經冒出汗,周禾沒有再勸,只把最上面的獎杯拿了過去,免得它從紙箱上滑下來。
“年度鄉村振興青年策劃人。”她念了一遍底座上的字,“獎是上午剛領的?”
“嗯。”
“下午方案就被否了。”
“獎是我的,方案不是。”
“解釋得很及時。”
到了地下二層,沈策把紙箱放進后備廂,直起腰時右肩輕輕抽了一下。他面上沒表現出來,只活動了兩下手臂,從周禾手里接回獎杯。
周禾問:“你什么時候進村?”
“明早。”
“這么急?”
“七天是我自己說的。”
“也可以改口。”
“第一天就改,后面說話沒人信。”
周禾點點頭,似乎認可這個理由:“那我把竹林病蟲害和土壤抽樣數據發你。西邊竹山最近在間伐,林道很滑,你去現場最好讓村里人陪著。”
“好。”
沈策答應得很自然,第二天卻還是一個人上了山。
他早上七點從**出發,開了三個多小時才到青篁村。汽車離開高速以后,沿著溪谷公路一路向南,山越來越近,村莊也越來越小;導航最后一次轉彎時,**竹林忽然從山后涌出來,層層疊疊壓向天邊,山風掠過,竹梢起伏如浪。
青篁村就在兩道竹山之間,一條溪從村邊穿過,白墻黑瓦沿水鋪開。單看景色,第五版方案沒有撒謊,這里的確具備讓城里人放慢腳步的條件;可汽車一進村,問題便接連冒出來,入口導視被新長出的竹子遮住一半,停車場停了十二輛車,其中九輛是本村牌照,游客中心卷簾門緊閉,門口電子屏還在滾動播放去年的春筍節信息。
周建國帶人在村委會門口等他,身后還站著幾名村民代表。雙方剛握完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便問:“沈老師,這次準備給我們修什么?”
“我先看看,不一定修。”
“那準備拆什么?”
周圍有人笑起來。
周建國瞪了老人一眼:“王有福,你少說兩句。”
王有福沒閉嘴:“前年來的專家說建竹文化館,建好以后里面放鋤頭;去年說統一招牌,我們家賣筍的鋪子掛上‘竹意生活美學空間’,游客進門問咖啡,我老婆說只有開水。現在大家聽說又來專家,當然想先問明白。”
沈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溪邊果然有一排統一改造的商鋪,白墻、木格柵、灰色招牌,門上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雅致,卷簾門卻幾乎全關著。
“王大伯,你家是哪間?”
“第三間,‘篁里山居生活館’。”
“賣什么?”
“筍干、菜籽油,冬天還賣**。”
“名字誰取的?”
“上回來的設計師。”
“改回去吧。”
王有福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王有福土特產,至少游客知道進去能買東西。”
老人看了他兩眼,第一次沒反駁,嘴角反倒有點想笑:“這個專家說話不大洋氣。”
“先讓人進門,再考慮洋氣。”
村委會準備了匯報會,投影儀、**和礦泉水一應俱全,沈策卻沒進去,只要了一份村莊底圖,請周建國帶自己沿村里走一圈。
游客中心關門,不是工作人員偷懶,而是里面沒有可以咨詢的內容;竹文化館常年上鎖,因為展陳是臨時借來的,活動結束后已經歸還;七家民宿中有五家由同一家運營公司統一改造,房間看起來差不多,早餐也一樣,游客在網上看不出區別,只能比較價格;村里唯一的農家樂中午才營業,菜單有四十多道菜,卻沒有一道把竹筍當主角。
沈策一路看,一路問,很少評價,只在本子上記。
走到停車場時,他停在一只垃圾桶前,戴上手套翻了翻表層廢棄物。周圍幾個村干部見怪不怪,王有福卻看得直皺眉。
“沈老師,垃圾桶也算景點?”
“不算,但比游客統計表誠實。”沈策拎出一個空咖啡杯,又找出兩只礦泉水瓶和一張縣城快餐店的小票,“咖啡是游客從縣城帶來的,中午飯也在外面吃,說明他們到村里之前已經默認這里沒有消費。垃圾桶里沒有民宿洗漱用品包裝,也沒有竹筍零食袋,基本可以判斷大部分人只是短暫停留。”
王有福湊近看了看:“還有兩個橘子皮。”
“這個暫時說明不了問題。”
“可能說明游客愛吃橘子。”
“也可能說明橘子皮不能吃。”
旁邊幾人笑出聲,王有福自己也笑,覺得這位專家雖然愛翻垃圾,至少不像前幾撥人那樣,一進村便站在高處指點江山。
中午,村里在農家樂安排了便飯。老板娘怕城里專家吃不慣,菜做得清淡,米飯也用江南小碗盛。沈策早上趕路只吃了兩個包子,一碗飯三四口便見底,出于第一次見面的矜持,沒有立即添。
周建國以為他對菜不滿意,問了兩次合不合口味。
“很好。”沈策說。
老板娘看見他碗空著,又給盛了半碗。
他吃完,仍沒太飽,只能多夾菜。等眾人開始聊天,老板娘悄悄把電飯煲端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問:“小沈老師,你們北方人是不是都比較能吃飯?”
“看人,我一般。”
“那再來一碗?”
“謝謝嬸子。”
最后他一共吃了四碗。
王有福坐在對面看完整個過程,下午再提起他時,稱呼已經從“城里專家”變成了“那個挺能吃的小沈”。
飯后,周建國臨時被叫去鎮里開會,周禾則要去村民家查看竹蝗。臨走前,她把一串民宿鑰匙交給沈策,又指了指村莊西側的竹山。
“你上午問的老水渠主要在西邊,最近間伐,山路濕滑,下午先別進去,我忙完陪你。”
“我走外圍。”
“外圍也有散養黑豬。”
“豬我見過。”
周禾看了他片刻:“希望見你的豬也這么想。”
她開車走了。
沈策在民宿換了雙登山鞋,把無人機、相機和測距儀收進背包,還是獨自去了西邊竹林。他不是故意把周禾的話當耳旁風,只是七天時間太短,天氣預報顯示明后兩天都有雨,老水渠一旦重新積水,許多痕跡就看不清了;況且外圍林道距離村莊不遠,他沒打算深入,真遇到豬,按照常識慢慢退開就是。
竹林里比村中涼快許多,陽光穿過密集竹葉,在地面落下細碎光斑。舊渠沿山勢斷斷續續延伸,有些地方被林道施工的棄土堵住,有些地方長滿雜草,溝底卻仍能看出過去用石塊壘砌的痕跡。
沈策拍下照片,又測了幾個點位,很快發現水渠廢棄只是表象。部分竹林密度明顯過高,老竹與病竹沒有及時清理,林下幾乎不見其他植物;山坡表層土壤干硬,昨夜下過雨,溝里卻沒有水,說明雨**半沿林道迅速流走,沒有滲進竹山。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正準備裝進取樣袋,竹林深處忽然傳來窸窣聲。
最初聲音并不大,像有人拖著竹枝走路,沈策以為是間伐工人,起身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幾秒后,一頭黑豬從竹影后鉆了出來。
體型比項目資料照片里的大得多,背毛粗硬,嘴邊沾著新泥,右耳掛著藍色耳牌。沈策想起周禾臨走前的提醒,沒有亂動,只慢慢直起身,將取樣袋放回包里,準備側身讓路。
黑豬也停下來,抬頭看他。
一人一豬隔著十幾米竹林,保持了短暫而禮貌的沉默。
沈策先往旁邊退了一步。
黑豬沒有走,眼底反而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光,前蹄刨開落葉,鼻孔里噴出粗重白氣。
他心里一沉。
周禾說得沒錯,豬一般不追人。
問題是,眼前這頭明顯有自己的安排。
黑豬低下腦袋,猛地沖了過來。
沈策轉身就跑。
剛才還適合徒步體驗的竹林瞬間變了模樣,竹枝接連抽在臉上,濕滑山路像專門往他腳底抹了油。他一手護住相機,一手撥開前方細竹,跑出幾十米便聽見身后的蹄聲越來越近,沉重得不像一頭豬,倒像有人騎著摩托在竹林里追債。
“滾開!”
他回頭吼了一聲,沒有任何威懾效果,黑豬頂著一嘴白沫,眼里的紅光愈發明顯,距離已經縮短到不足五米。
沈策不敢再回頭,沿林道拼命往下跑。前方被幾根塌落的竹子攔住,他來不及繞,從縫隙里側身鉆過,背包被竹節掛了一下,人差點摔倒;黑豬則根本沒有減速,直接撞斷兩根細竹追了過來。
相機包不斷撞擊肋骨,肺里像塞進一團燒紅鐵絲,每吸一口氣都刮得生疼。沈策平時健身,自認體力不錯,可人與豬在山路上的差距顯然不屬于健身房課程范圍,耳邊那陣喘息越來越近,滾燙氣息幾乎已經噴到他背上。
前面的山路突然斷了。
兩塊爬滿青苔的巨石擠在一起,中間只留下一道半人寬的縫隙,旁邊是陡坡,根本無處可逃。沈策沒有時間判斷石縫后面是什么,側過身體便往里面鉆,肩膀剛擠過去,背包卻被石頭卡住。
他向前掙了一下,沒掙開。
身后的黑豬已經沖到近前,獠牙擦過褲腿,布料“刺啦”一聲裂開,寒意貼著皮膚掠過。
沈策頭皮發麻,雙手扒住石壁,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頂,背包帶驟然斷裂,整個人失去平衡,向石縫深處撲了進去。
腳下沒有地面。
短暫的懸空感瞬間攥緊心臟,眼前竹林、巖石和那顆追進來的豬頭同時翻轉,黑暗從四面八方轟然合攏。
沈策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便直直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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