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胡同到了夏天就悶得像口蒸鍋,槐樹的蔭涼是唯一透氣的地方。
“懷瑾書屋”的門面夾在一家裁縫鋪和一家半死不活的雜貨店中間,招牌上的字是爺爺親手寫的,墨跡褪成了淺灰色,但筆鋒還在。門口的石階被雨水和鞋底磨出了弧度,凹下去的那一塊積著昨夜的雨水,倒映著天光。
林懷瑾蹲在最里頭的書架前,袖子卷到小臂,手背蹭了一道灰。
他面前攤著的是一個紙箱子,箱底墊著舊報紙,里頭橫七豎八塞了二十來本書,都是線裝書,書脊上的簽條早就爛沒了,只剩幾根棉線勉強把書頁串在一起。箱子里霉味重,混著舊紙特有的酸氣。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他騰出手掏出來看了眼——某**軟件的自動回復:“很遺憾,您暫未通過我司的初篩,簡歷已進入人才庫,后續有合適崗位將與您聯系。”
他鎖了屏,把手機擱在腳邊的地上,繼續翻箱子。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白背心、搖蒲扇的腦袋探進來。
“小林,還整那堆破爛呢?”
林懷瑾抬頭,看見是隔壁裁縫鋪的陳叔,笑了笑說:“整理完再看,爛不了的。”
“你爺爺在的時候,這些書就堆在那兒,他說有空理,理了十幾年。”陳叔走進來,在收銀臺邊上站定,順手摸了摸窗臺上那盆文竹,“你這文竹也快不行了,澆澆水。”
“澆了,它就這樣。”林懷瑾說,語氣平常。
陳叔在店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收銀臺前,看見抽屜半開著,里面的創可貼、糖果、半包紙巾,規規矩矩各占一格。“你跟你爺爺一個德性,抽屜里什么都有。”他搖搖頭,轉身走了,臨走扔下一句,“晚上過來吃飯,你嬸兒燉了排骨。”
“好,謝謝陳叔。”
腳步聲遠了。店里又安靜下來。
林懷瑾把最后一摞書從箱子里搬出來,箱子見底了,露出墊底的舊報紙,報紙已經黃得發脆。他用指頭掀開報紙一角,看見底下壓著什么東西——銅錢大小的,白色的,在昏暗中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是一枚玉。
他把玉撿起來,翻了一面。玉質不是那種商場里賣的白玉料子,更綿密,觸手溫熱,像剛從人身上取下來的。
但下一秒,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空了。
玉掉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什么東西從暗處叼走了。
林懷瑾沒抬頭。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小動物踩在紙頁上的響動。墻角暗處,書架和墻壁之間的夾縫里,蹲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墨綠色的,四足著地,胖得像一顆橢圓形的石頭,圓耳朵,短尾巴,嘴里叼著那枚玉,腮幫子鼓著,還沒咽下去。
像一只幼獅。但比獅子小得多,比貓圓得多。
林懷瑾盯著它看。
那只東西也盯著他看。
大約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林懷瑾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里的,軟糯的,像小孩含了顆糖在說話。
“……能看見我?”
林懷瑾沒動,也沒說話。
那東西眼睛亮了一下,嘴里的玉差點掉出來,趕忙叼緊了。
林懷瑾慢慢把袖子放下來,兩只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墻角,蹲下去,跟它平視。
“你嚼的是什么?”他問。
那東西歪了歪頭,腦子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餓了。那個……有靈氣。”
林懷瑾看著它。他也說不清為什么,看見一只巴掌大的、會通過腦子和自己說話的、圓滾滾的墨綠色不明生物蹲在墻角叼著一塊玉,他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他甚至還往前湊了湊,想看清楚它嘴邊的毛有沒有被玉硌著。
“能吐出來嗎?我先看看是什么東西。”他問。
那東西把玉往嘴里更深處送了送,腦袋往后縮。
“……我的了。”
林懷瑾沉默了兩秒,站起來,轉身往書桌那邊走。他在一張舊藤椅上坐下,翻了一摞書,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看墻角的那個墨綠色的小東西。
“你如果是貔貅,那塊玉你吞了就吞了。”他合上書,站起來,又走回墻角,蹲下,“但你要是再說‘有靈氣’這種話,我得弄清楚你說的靈氣是什么。不然以后你給我惹了麻煩,我還不知道往哪兒找人說理。”
他把書翻開,攤在地上,指了指其中一行:“《山海經·西山經》:‘有獸焉,其狀如虎豹而小,……食虎豹。’后面歷代注解說這東西叫貔貅,又名天祿、辟邪。你長得不算太像虎豹,但你胖得挺像。”
那東西從墻角挪出來一寸,湊近書頁,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抬頭看他。
“……你認得字?”
“我賣書的。”林懷瑾說。
那東西把嘴里的玉咕咚咽下去,打了個嗝,嘴里噴出一小縷火星,燒著了書頁的角。林懷瑾眼疾手快用手把火星按滅,手心被燙了一下,他縮回手看了看,沒破皮,只是紅了。
“你這吃相,以后不能讓你吃紙。”他說。
那東西趴在地上,四只短腿攤開,下巴擱在書頁上,仰頭看他,腦子里那個聲音說:“……天祿,好。”
“什么好?”
“你剛才說的。天祿。這個名字好。”
林懷瑾愣了一下,想起來自己剛才確實念過那一句“又名天祿、辟邪”。他本來只是隨口讀出來,沒想過要給它起名字。
“你想叫天祿?”他問。
那東西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只短腿朝空中蹬了蹬,像一只翻不過來的烏龜。
“……我的。”
林懷瑾看它翻了兩回都翻不過去,伸手幫它撥了一下。它翻過來了,站定,仰著腦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曜石嵌在一團墨綠色的毛球里。
“天祿,”林懷瑾說,“你既然吃了那塊玉,又賴著不走,以后這店里的賬上就多一張嘴了。”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臺后面,拉開抽屜,從創可貼那一格里撕了一條,纏在被火星燙紅的手心里。天祿從墻角跟了過來,四條短腿倒騰得挺快,到收銀臺腳邊停住,仰頭看了看臺面,又看看他。
“上不來,你自己找地方趴。”
天祿四處看了看,選中了窗臺上那盆文竹旁邊的位置,那里有一塊被太陽曬暖的臺面。它跳上窗臺的動作笨拙但準確,落地之后原地轉了兩圈,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林懷瑾沒再看它,而是蹲回那個紙箱子旁邊,把墊底的舊報紙全掀開。箱子底板上有一道不正常的凸起——他伸手按了按,聽見木板松動的聲音。他找了把美工刀撬開那道接縫,箱子底部的夾層露出來,里面躺著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沒有書名,封皮是深藍色的,線裝,紙邊已經起了毛。
他翻開封面,第一頁只有一行字,是爺爺的筆跡,他認得。那行字橫平豎直,墨色很均勻:
“懷瑾,若你看到此處,想必已見到了它。”
他蹲在原地沒動,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窗外槐樹的影子晃了一下,一本書從書架上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啪的一聲,聲音很悶。
天祿從窗臺上抬起頭,耳朵豎了豎,又趴了回去。
林懷瑾把那本薄冊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他沒有立刻翻開第二頁,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手腕搭在桌沿,纏了創可貼的掌心朝上。
天祿在窗臺上打了個哈欠,嘴里又是一閃而過的火星,比剛才小得多,像打火機里快沒氣的那種火苗,跳了一下就滅了。
胡同外面有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按鈴過去,巷口收廢品的喇叭叫了兩聲又關了,蟬鳴從槐樹上灌下來,悶悶的,像浸在水里。
林懷瑾睜開眼,翻開了那本薄冊子的第二頁。
胡同對面,裁縫鋪的屋頂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戴兜帽的人影,蹲在太陽曬不到的陰影里,朝“懷瑾書屋”這邊看了一會兒,又像水汽一樣不見了。
收銀臺抽屜里,創可貼旁邊的糖果,被天祿趁林懷瑾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叼走了一顆。
窗外蟬聲還響著。夏天還長。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我在都市開神獸托管所》,男女主角貔貅林懷瑾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錄行搬磚工”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老城區的胡同到了夏天就悶得像口蒸鍋,槐樹的蔭涼是唯一透氣的地方。“懷瑾書屋”的門面夾在一家裁縫鋪和一家半死不活的雜貨店中間,招牌上的字是爺爺親手寫的,墨跡褪成了淺灰色,但筆鋒還在。門口的石階被雨水和鞋底磨出了弧度,凹下去的那一塊積著昨夜的雨水,倒映著天光。林懷瑾蹲在最里頭的書架前,袖子卷到小臂,手背蹭了一道灰。他面前攤著的是一個紙箱子,箱底墊著舊報紙,里頭橫七豎八塞了二十來本書,都是線裝書,書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