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洲的冬天比別處早半個月。忘川書坊的后院里,青石硯凍得發白,小錄蹲在廊下,拿袖口一下一下蹭那方硯。袖口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蹭著蹭著,他呼出的白氣就籠在硯臺上面,散不開。對面的酒旗讓風扯得噗噗響,像誰在遠遠地拍巴掌。
"小錄,墨。"
沈蕉的聲音從里屋飄出來,帶著剛醒的啞。小錄應一聲,捧了硯臺進去。屋里一股陳墨味,壓著她熬的姜湯甜氣。沈蕉披件灰襖,正拿塊舊布擦那塊誰也讀不懂的殘碑——她天天擦,擦得碑角都圓了,從不讓他靠近半步。
"今兒幾單?"小錄把墨錠擱上那方像秤盤似的石臺。
"三單。"沈蕉伸出三根指頭,"老周家的族譜補一頁,西頭李嬸的墓志銘,還有城東李秀才托的啟**字,你抄。那秀才字丑,錯處多,抄仔細。"
小錄點頭。李秀才的雜字他抄過三遍,回回返工。
他坐到窗下,鋪開紙。第一筆下去,手熟得很。抄書這活他干了六年,從記事兒起就在書坊。可記事兒以前的事,他一樣都想不起來——不是忘了,是像被人拿濕布從頭擦過,干干凈凈,連個印子都沒留。
"小錄。"沈蕉忽然叫。
"嗯。"
"你姓什么?"
筆尖一頓。"……不記得了。"
"名呢?"
"也沒有。"他低頭繼續寫,"你叫我小錄,街坊都叫小錄,夠用了。"
沈蕉把殘碑前的布掀開一角,又緩緩蓋上,像是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末了她只說:"抄你的書。"
沈蕉忽然道:"別問了,問多了,對你沒好處。"
上午來了個生客。藍布袍漿得發硬,進門先咳嗽,說要給剛落地的孫子錄進族譜。"**沒文化,這事兒得托書坊。"男人**手,手指開裂,血絲都看得見,"名字我想好了,叫李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安穩穩的安。"
小錄鋪開族譜舊頁,蘸飽墨,落筆寫"李平安"三字。墨在紙上洇開,他寫完收筆那一勾,抬頭:"您方才說,孫兒叫什么來著?"
男人愣:"李平安啊。"
"哦。"小錄低頭,卻見紙上那三個字正在淡。不是干,是像有東西從紙底往外推,墨色一點點退回筆鋒,末了只剩一道淺痕,風一吹就沒。
他重寫。又淡。再寫,連痕都不留。
男人急了:"小哥,你這墨是摻水了吧?"
"不是墨的事。"小錄自己也不明白。他換了自己的筆,換了新的紙,連硯臺都另取一方,那三個字就是落不住,像沙地上寫字,風一刮就平。
沈蕉走過來,掃一眼,臉色不太好看。她拿過紙,隨手寫"李平安",墨跡穩穩的,半點沒褪。
"您瞧,"她把紙遞回去,"是您孫兒這名兒……不大好錄。改個別的試試?比方李長順?"
男人嘟囔著走了,說回去問家里。
沈蕉把布重新蓋嚴殘碑,低聲道:"以后這種名兒錄不上的,咱不接。"
小錄抬頭:"為啥?"
"錄不上,就是這人名兒本不該在冊。接了,惹眼。"她頓了頓,"你記著就行。"
小錄沒懂,但記住了。他瞥見沈蕉說"不該在冊"時,擦碑的手停了一下,指節泛白,像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東西。
午后周別真來了。這說書的光頭,披件不知哪年的舊卦布,往柜臺一靠:"小錄,今兒講不講無名者的故事?"
"不講。"沈蕉把抹布甩過去,"別帶壞孩子。"
周別笑,湊到小錄耳邊:"你知道硯洲為啥叫硯洲?早年這兒的人,名兒都留不住。寫進族譜,隔年就淡。后來出了個會刻碑的,把名往石頭上刻,才鎮住。可有些人的名,連石頭都留不住——你猜為啥?"
小錄手一抖,墨滴在紙上,暈開一朵黑花。
"你抖什么。"周別歪頭看他,"你叫小錄對吧?小錄……錄的啥呢?"
"錄書。"小錄拿袖子把墨吸了。
"錄書好啊。"周別拖了條凳子坐下,"可你得記著,這世上有人專管錄。人名要進一本大冊子才作數,那冊子叫名錄。名字不在冊上的人,活著的,也沒人真記得他。上個月我在鄰縣,見個娃,生下來全家都忘了他叫啥,戶口本上空著。后來奶娘隨口喊了聲狗剩,這名才落住。你說怪不怪——名兒得有人喊,才留得下。"
小錄后背一涼:"那沒人喊的,就真沒了?"
"名錄上有就不怕。"周別看了他一眼,"名錄上沒的……"他忽然笑起來,"你這種天天被人叫小錄的,倒不愁。去,給我倒杯水。"
小錄去后頭倒水。周別接了碗,咕咚灌下半碗,拿袖子一抹嘴:"小錄啊,你這名兒雖土,好歹有人喊。有些人,名兒好聽,喊的人早沒了。"他笑得有點苦,"你不懂,將來就懂了。"
小錄回來時周別已經晃悠著出去了,卦布掃過門簾,帶進一股河風的冷。
傍晚歇了活,小錄在院里洗碗。水是從無名河挑來的,涼得扎手,水面浮著一層碎冰,像誰把鏡子砸了又拼不回去。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樁怪事,可"李平安"三個字,他已經想不全了——只記得有個"平"字,還是"安"字,攪在腦子里,越想越空。
他甩甩手,水珠濺在殘碑上。沈蕉的殘碑他從不碰,今兒不知怎的,多看了兩眼。碑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他一個都不認得,可右手那道疤,又燙了一下,比上午燙得真切。
夜里他睡不著,點燈試了一回。筆尖蘸墨,先寫"小錄"——穩穩留住。他鬼使神差,又寫下一個自己從沒聽誰叫過的字:陸執。墨剛落,那兩個字便從紙面翹起來,一寸寸褪成空白,像被人從后頭拿橡皮擦了。
他又試"沈蕉",穩穩留住。試"周別",也留住。可那兩個從沒聽誰叫過的字——陸執——像從來沒存在過。他盯住右手虎口的疤,燈下那疤彎彎繞繞,竟像極了一個他認不出的小字。
翻到白天那張李平安的紙,背面有行小字,不是他寫的——
"若你讀到這行,別信名錄,別信我。"
字很熟。熟到他以為是自己寫的。
窗紙上映出一道極細的白影,從上往下,慢慢劃了一道。那影子不像手指,倒像一支筆。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窗紙。
小錄吹了燈,可眼睛還睜著,盯著窗紙那道印子。
黑里,他聽見自己的名字,在某個很遠的地方,被人一筆一筆,劃掉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墨白阿強”的優質好文,《我名不在冊》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陸執硯洲,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硯洲的冬天比別處早半個月。忘川書坊的后院里,青石硯凍得發白,小錄蹲在廊下,拿袖口一下一下蹭那方硯。袖口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蹭著蹭著,他呼出的白氣就籠在硯臺上面,散不開。對面的酒旗讓風扯得噗噗響,像誰在遠遠地拍巴掌。"小錄,墨。"沈蕉的聲音從里屋飄出來,帶著剛醒的啞。小錄應一聲,捧了硯臺進去。屋里一股陳墨味,壓著她熬的姜湯甜氣。沈蕉披件灰襖,正拿塊舊布擦那塊誰也讀不懂的殘碑——她天天擦,擦得碑角都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