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宣告夭折后的第九十三天，我收到了一條疫苗接種提醒。
溫寧女士，陸歲安應于本周完成三月齡疫苗接種，請及時預約。
陸歲安，是我給三個月前死去的兒子的名字。
當時陸沉舟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孩子出生時沒有心跳。
為了怕我難過，他獨自處理了孩子的后事。
如今，一個和我兒子同名同日出生的孩子，正在等著接種疫苗。
我趕到接種室時，陸沉舟正抱著一個白白軟軟的嬰兒。
養妹喬安然坐在他身邊替孩子整理衣領，我媽拿著撥浪鼓，滿臉慈愛地哄道。
“歲歲，看外婆?！?br>嬰兒咧嘴笑起來，小腿蹬開襁褓，露出左腳踝上的月牙形胎記。
那是醫生曾在產檢彩超里，特意指給我看的位置。
而他的手腕上，還系著我懷孕時一針一線縫出的紅繩。
紅繩內側，繡著一個小小的“歲”字。
我沖過去，伸手想抱他。
陸沉舟卻猛地側身，將孩子牢牢護進懷里。
“溫寧，別碰他。”
“你會嚇到安然的孩子?！?br>....
我的手停在離孩子不到半尺的地方。
“安然的孩子？”
喬安然下意識抱緊陸沉舟的手臂。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將孩子往懷里護了護。
接種護士拿著疫苗本走過來。
“孩子的母親不是溫寧嗎？系統里登記的****也是她的?！?br>喬安然臉色一白。
我媽搶先擋在護士面前。
“我們是一家人，誰帶孩子來都一樣?！?br>護士皺起眉。
“可監護人信息對不上，今天不能接種?！?br>我伸手去拿疫苗本。
喬安然卻猛地將它藏到身后。
“姐姐，你別搶?！?br>“歲歲剛認人，會害怕的?！?br>孩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忽然扁起嘴哭了起來。
哭聲細弱，沒一會兒嘴唇便泛起一層淺紫。
我心口一緊，“把他給我。”
陸沉舟抱著孩子后退。
“醫生說歲歲身體弱，經不起刺激?！?br>“你先跟媽回去，我晚點向你解釋?！?br>“我要你現在解釋?！?br>我指著他懷里的孩子。
“我的兒子為什么會變成喬安然的孩子？”
走廊上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我媽臉上掛不住，伸手來拽我。
“你剛出月子，別在這里發瘋?！?br>“有什么話回家再說?！?br>我甩開她的手，冷眼防備。
“你剛才叫他歲歲，所以你也知道他沒有死?！?br>我**動作僵住。
喬安然紅著眼走到我面前。
“姐姐，你別怪媽媽，她只是看我可憐?！?br>“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有抑郁癥。”
我冷笑一聲，死死盯著孩子。
“你可憐你有抑郁癥，所以她就把我的孩子給你？”
“不是給?！?br>陸沉舟終于開口。
“只是讓安然照顧一段時間?！?br>“半年前那場車禍，開車的人是我?！?br>“安然發病那天，我送她去醫院，路上超速撞了護欄?！?br>“她傷了**，我卻毫發無損。后來她也沒有追究，只求我以后給她一個孩子。”
“她失去做母親的資格，是我造成的?！?br>那時，我已經懷孕三個月。
原來他答應給喬安然的，從一開始就是我肚子里的歲歲。
我看著他懷里的歲歲，冷眼質問。
“所以你欠她的債，要拿我的兒子還？”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去。
“溫寧，注意你的情緒，孩子還在這里?！?br>他說著，抬手想替我整理散亂的頭發。
過去三個月，我每晚夢見孩子都會哭醒。
陸沉舟便像這樣抱著我，一遍遍告訴我不是我的錯。
我以為他也在為孩子難過。
原來天亮以后，他就會來抱另一個女人懷里的歲歲。
我躲開他的手。
“把孩子還給我?！?br>“現在不行?！?br>陸沉舟拒絕得毫不猶豫。
喬安然像是得到底氣，眼淚落得更兇。
“姐姐，歲歲離不開我?！?br>“他晚上只肯讓我抱，喝奶也只認我的聲音?！?br>“你突然把他帶走，他會生病的?！?br>“他是我生的！”
我的話音剛落，懷里的孩子突然咳嗽起來。
陸沉舟立刻轉過身，輕輕拍著他的后背。
喬安然也湊過去，熟練地替孩子擦掉嘴角的奶漬。
他們一左一右地護著歲歲。
我這個真正的母親，反而成了多余的人。
護士催促他們離開接種室。
陸沉舟抱著孩子往外走。
一只藍色安撫奶嘴從包里掉了出來。
喬安然只顧追著陸沉舟，沒有發現。
我彎腰撿起奶嘴，放進了口袋。
我媽臨走前看了我一眼。
“回家?！?br>“我們會把事情給你說清楚?！?br>陸家客廳里，擺滿了嬰兒用品。
茶幾旁放著恒溫沖奶器。
沙發上散著幾件洗過的嬰兒服，墻上還掛著一幅百日照的樣片。
喬安然抱著歲歲坐在中間。
陸沉舟站在她身后，手掌溫柔地托著孩子的后腦。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我懷孕時，曾經在這面墻上貼滿孩子的彩超照片。
陸沉舟嫌膠水傷墻，讓我全部撕掉。
如今他卻親手把喬安然和歲歲的照片掛了上去。
我媽將一份協議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文件標題是《新生兒委托照護協議》。
委托人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名字旁邊還按著一枚鮮紅的指紋。
簽署時間，是歲歲出生當晚的凌晨兩點十三分。
那時我還躺在重癥監護室里。
“這是假的。”
我拿起協議。
“我沒有簽過?！?br>我媽避開我的視線，自顧自說道。
“當時醫生說你失血過多，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br>“安然半年前那場車禍傷了**，這輩子都不能再生。”
“我只是想著，先讓她替你照顧歲歲。”
我步步緊逼，追問道。
“那這枚指紋是誰按的？”
客廳安靜下來，陸沉舟皺著眉擋到我媽面前。
“事情已經過去了?！?br>“你非要追究是誰按的，有意義嗎？”
“有?！?br>我打開手機錄音。
“因為那個人趁我昏迷，把我的孩子送給了別人！”
我媽猛地抬頭，過了一會她嘆了口氣。
“好了，我承認是我按的，你要怪就怪我。”
“我是**，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