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進公司的第一天,就立了個“勤儉人設”。
打印紙要雙面回收,咖啡要蹭別人的,連空調都要按分鐘計費。
她說:“公司要學會過日子。”
沒人想到,她轉頭就把公司5年的原始賬本,當廢紙賣了480塊。
我發現時,賬目已經缺失一整段核心數據。
可老板卻拍著她的肩笑:“這孩子會過日子,比財務強。”
下一秒,我的季度績效被全扣。
理由是:“浪費資源,不懂降本增效。”
我沒解釋,也沒爭。
直接遞了辭職信。
三天后。
公司上市審計現場。
審計組當場卡死在那份缺失的賬本上。
數據斷層,資金鏈無法穿透,上市流程直接暫停。
前老板臉色慘白,一遍遍打我電話。
早上八點二十分。
我推開財務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迎面撲來的不是往日里那種混合著打印機油墨和咖啡香氣的氣味。
而是一股極其詭異的、干燥的焦糊味。
像是有人把一摞厚厚的舊報紙點燃后又猛地潑了一盆水。
那種潮濕的、帶著酸腐的炭化氣息,直往人嗓子眼里鉆。
走廊里靜得可怕。
平時這個點,幾個做憑證的小會計應該正端著豆漿,圍著那臺老掉牙的碎紙機嘰嘰喳喳地抱怨它噪音大。
可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只有頭頂幾盞感應燈發出蒼白的、令人不安的光。
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心里有個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右手邊那扇厚重的、防潮防蟲的檔案庫房門,虛掩著。
那扇門平時是絕對不允許虛掩的。
需要用雙重密碼加指紋才能打開。
為了應對下周的納斯達克上市審計和國稅**那場堪稱“大考”的雙隨機抽查,這里封存著公司從創立第一天到現在,整整十五年零八個月的全部原始憑證。
銀行回單、采購合同、差旅報銷單、*****底聯。
那是這家公司的血液和骨架。
我伸手去推那扇門。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門板,一種黏膩的阻力傳來。
門縫里飄出的焦糊味更濃了。
甚至夾雜著一絲金屬過熱的尖銳氣息,像是什么精密儀器的馬達被燒到了極限。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個花了兩萬多塊錢安裝的、具備防撬防爆功能的指紋鎖,鎖體整個凹陷了下去。
防護罩被某種鈍器硬生生砸碎了。
塑料碎片散落一地,露出里面被暴力擰斷的線路銅絲,斷口參差不齊。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抬頭往里看。
這個足有四十平米的檔案庫里,原本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十五個鐵皮檔案柜,有六個柜門大敞著。
里面的東西空了。
剩下的幾個柜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地上鋪滿了各種顏色的紙屑和碎末。
有些是整齊的、長條狀的碎紙機切割痕跡。
有些則是不規則的、邊緣焦黃發黑的焚燒殘片。
甚至能看見沒燒完的半張**。
上面“***專用**”幾個字樣孤零零地露在灰燼外面,像一塊墓碑。
我踩在那些灰燼和碎紙上走進去。
腳下傳來干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每走一步,我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一分。
空氣里那股熱浪還沒完全散盡。
顯然,這里在幾個小時前經歷過一場極其粗暴的“清理”。
我蹲下身。
撿起一片沒燒完的紙角。
那是一張五年前的采購訂單,上面還有當時采購部主管手寫的簽字筆跡。
現在只剩下半個簽名。
焦黑的邊緣輕輕一碰就碎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然后我猛地站起來,沖向外面的辦公區。
“誰動了庫房!”
我的嗓子劈了,聲音在空曠的格子間里撞來撞去。
幾個剛打卡進來、手里還拎著包子的程序員從他們的工位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沒人敢吱聲。
空氣里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嗡聲。
這時候,負責檔案管理的出納小周跑過來。
她眼圈通紅,明顯剛才哭過。
“林姐……是……是蘇倩倩。”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牙齒都在打顫。
“昨晚……昨晚我走得晚,看見她拿了把消防錘,說……說技術部那邊有臺空調外機太吵她要拆……然后我就走了,我沒想到她……”小周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哽咽起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蘇倩倩。
那個上個月剛入職、第一天就敢穿著超短裙坐進**辦公室說“老板我要做您左膀右臂”的實習生。
她每天下班后不急著回家,拎著個手電筒在公司里東晃西晃。
嘴里念叨著什么“降本增效”、“斷舍離”、“數字化辦公”的新潮詞匯。
前幾天還因為把茶水間里大家共用的微波爐扔了,理由是“熱飯用電不劃算”,被行政部的人投訴過。
但我萬萬沒想到。
她能把主意打到財務部的檔案庫里來。
我沖進監控室。
保安老劉正縮在椅子上發抖,面前的屏幕定格在昨晚凌晨十二點四十三分的畫面。
畫面上,蘇倩倩穿著一身粉色的絲綢睡衣,外面套了件印著公司Logo的文化衫。
腳上是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大搖大擺地走進財務部走廊,手里舉著一把從消防栓里拿出來的紅色消防錘。
走到庫房門口,她歪著頭看了看那個指紋鎖。
然后咧嘴笑了。
對著攝像頭比了個剪刀手。
下一秒。
她掄起消防錘,狠狠地砸向了鎖體。
第一下沒砸開,她喘了口氣,又砸了第二下。
第三下。
金屬碎裂的聲音雖然被監控靜音了,但我的耳膜仿佛能聽見那種刺耳的巨響。
她砸開鎖后,推門進去。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她拖著一個大號黑色垃圾袋從里面出來。
垃圾袋鼓鼓囊囊,棱角分明。
接著她又回去,拖出了第二個、第三個。
一直拖到凌晨兩點多。
最后她甚至從庫房里搬出了一臺公司早年淘汰的、巨大的工業碎紙機。
插上電源后,監控里能看到碎紙機的出紙口不斷噴出白色的紙屑瀑布。
她站在旁邊。
叉著腰。
像在欣賞一場漂亮的雪景。
監控時間跳到凌晨三點四十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
蹲在地上。
點燃了那些碎紙機處理不了的、帶硬封皮的賬簿。
畫面里騰起的火光映亮了她那張妝容精致的臉。
她甚至還掏出手機給自己拍了張**。
而我站在監控屏幕前。
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一寸一寸結冰。
那里面裝的不是紙。
是這家公司下周去納斯達克敲鐘的入場券。
也是我們財務部所有人三年來沒日沒夜對賬、核銷、整理的命。
我猛地轉過身。
身后走廊的盡頭,傳來“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那是一雙JimmyChoo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節奏輕快極了。
甚至帶著一絲旋律感。
蘇倩倩端著一杯星巴克出現在拐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兒風格的粗花呢外套,頭發明顯剛做了**浪。
看到我們一群財務部的人圍在監控室門口。
她不僅沒有后退半步。
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勾著一抹得意的笑。
“林姐,你們大清早的,圍在這兒干嘛呢?”
她歪著頭,語氣甜膩得像在撒嬌。
我沒有說話。
只是死死地盯著她。
旁邊的小周終于忍不住了,帶著哭腔喊出來:“蘇倩倩!
你為什么砸庫房的門!
里面的原始憑證呢!”
蘇倩倩用吸管攪了攪杯里的拿鐵,翻了個白眼。
“原始憑證?
你說那些堆了十幾年、落了一層灰的廢紙啊?”
“我昨晚加班路過,看那屋里燈亮著,嗡嗡響的排風扇吵得人頭疼。”
“我尋思那些破紙堆在那兒占地方不說,多費電啊。”
“現在都什么時代了,還存紙?
電子**截圖不就行了嗎?”
“我就順手幫公司做了個‘斷舍離’,該賣的賣,該碎的碎,該燒的……”她說到這兒,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聲音輕飄飄的。
“該燒的,就燒了唄。”
“怎么,林姐,你該不會想夸我吧?”
我往前邁了一步。
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蘇倩倩,你知不知道那個庫房里裝的是什么?”
“那是公司從創立到現在全部的原始憑證。”
“下周二,納斯達克上市審計的團隊要入駐。”
“下周三,國稅**的雙隨機抽查名單已經把我們框進去了。”
“那些票據、合同、銀行回單,每一張都有法律效力,是證明我們公司收入真實、納稅合規的唯一證據。”
蘇倩倩歪著頭,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奶泡,漫不經心地聽著。
等我說完,她嗤笑了一聲。
“林姐,你說話真嚇人。”
“不就是幾張破紙嗎?”
“電腦里都有電子版吧?
去打印店重新打一份不就行了?”
“現在打印一張才幾毛錢,你們財務部天天喊著加班辛苦,我看就是舍不得那點打印費吧。”
她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在場每個財務人的心上。
老李從人群里擠出來,他是財務部的副總,頭發花白,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的嘴唇哆嗦著,指著蘇倩倩。
“你……你個小娃娃懂什么……原始憑證是獨一無二的!
上面有客戶簽章、銀行流水號、**局的防**印……電子版只是影像!
法律上必須要有紙質原件留存!”
“你把那些燒了……我們……我們拿什么給審計看?
拿什么給**局查!”
蘇倩倩皺起眉頭,像是被老李的口水噴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李叔,你別這么激動嘛。”
“什么獨一無二不獨一無二的,你們這些老古董就是思想僵化。”
“我學長就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上班,人家說了,現在國際上都推行無紙化辦公了。”
“就你們公司還抱著那些黃紙片子當寶貝,丟不丟人啊。”
“我這是幫你們財務部跟上時代潮流,你們不感謝我就算了,還沖我吼?”
她說著說著,委屈地撅起了嘴。
然后目光越過我們,投向走廊另一頭。
總裁辦公室的門開了。
老板**挺著個啤酒肚,端著養生茶杯走出來。
蘇倩倩眼眶瞬間紅了。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跑過去,一把挽住**的胳膊。
“陳總!
您快來評評理!”
“我昨晚好心好意幫公司整理倉庫、節約用電、推行數字化辦公,把那些幾十年的舊賬本處理掉了。”
“林姐和李叔他們,非但不表揚我,還想打我!”
她把腦袋靠在**肩膀上蹭了蹭。
“陳總,我好心辦了壞事嗎?
我就是想幫公司省點電費、省點庫房租金嘛……”**被她晃得滿臉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腦勺。
“哎呀,倩倩懂事,倩倩最懂事了。”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我們財務部這群如喪考妣的人。
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目光最后落在我臉上。
“林晚,你怎么回事?”
“一大早帶著人圍在走廊里,欺負新來的小姑娘?”
“倩倩一個實習生,她懂什么?
她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公司省錢。”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股幾乎要沖破天靈蓋的怒氣壓下去。
“陳總,蘇倩倩昨晚砸了檔案庫的指紋鎖。”
“把里面十五年全部的原始憑證,碎的碎,燒的燒,當廢品賣的賣。”
“下周審計和**檢查,我們交不出任何東西。”
**愣了愣。
他顯然沒太聽懂“審計”和“**”之間那層要命的關系。
他低頭看了看蘇倩倩。
蘇倩倩立刻仰起臉,眨巴著那雙做了種睫毛的大眼睛。
“陳總,我昨晚清完那些破爛,叫了個廢品站的人來拉走,賣了整整四百八十塊錢呢!”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獻寶似的拍在**手里。
“您看!
我以前上學時就經常賣舊書,可會過日子了!”
**看著那張收據。
那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廢紙舊本一批,共計四百八十元整”。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
四百八十塊!”
“倩倩這孩子,真是把公司當自己家了,這么會過日子!”
他轉過頭看我時,表情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林晚,賬本沒了就沒了唄,多大點事。”
“你們財務部不是都有電腦嗎?
到時候審計來了,給人家看看電腦里的表格不就行了?”
“**局要查,你就說丟了啊,補一份不就好了?”
“大不了扣你們點績效,下回長點記性,把庫房的門鎖好。”
他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我們丟失的不是十五年的法證鐵證,而是幾**期的方便面。
我盯著**的眼睛。
“陳總,原始憑證丟失,尤其是故意銷毀。”
“按照《會計法》**十四條和《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條之一,公司法人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如果國稅認定我們是惡意銷毀賬目逃避稽查,那面臨的不只是罰款,是刑事責任。”
**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倩倩適時地搖了搖他的胳膊。
“陳總,林姐又在嚇唬人!
她就是看不得我幫您省錢!”
“什么刑事責任不責任的,電視劇看多了吧!”
“我學長說了,小公司**問題只要交點罰款就能擺平,沒那么嚴重!”
**立刻像吃了定心丸,臉色緩和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領導的架子。
“行了行了,林晚,你別在這兒危言聳聽。”
“我**開公司這么多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局那幫人我熟得很,吃頓飯就搞定了。”
“倒是你,作為財務總監,庫房的安保系統存在這么大的漏洞,你難道沒責任?”
“為什么不給庫房裝個二重鎖?
為什么不安排人值班?”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看你這個財務總監,當得是越來越懈怠了。”
我站在原地。
感覺周遭的空氣像凝固的冰。
荒唐。
極致的荒唐。
而真正荒唐的還在后面。
走廊那邊,傳來副總王濤那特有的、溜須拍**腳步聲。
他小跑著過來,西裝扣子都沒系好。
“老陳,老陳!
我聽說了!
倩倩給公司省了筆庫房租金和電費是吧?
哎呀太能干了!”
他走到蘇倩倩面前,豎起大拇指。
然后轉頭看向我,臉上的笑瞬間變成了訓斥的冷臉。
“林總監,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倩倩剛來,不懂規矩,你作為老員工得包容、得引導!”
“你看看你,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兇她,把人家小姑娘都嚇哭了!”
“這樣吧,這事我做主了。”
王濤清了清嗓子,拍板道。
“這個月你們財務部全員績效,扣除百分之五十。”
“這筆錢,就當是給倩倩的精神損失補償。”
“畢竟人家為了公司忙活一晚上,結果還被你們這么排擠,多寒心啊!”
蘇倩倩適時地紅了眼眶,低下頭,小聲抽泣。
王濤連忙輕拍她的后背:“倩倩別哭,公司不讓你受委屈。”
而我身后,整個財務部的沉默震耳欲聾。
王濤那番話說完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老李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他往前邁了半步。
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能感覺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劇烈地顫抖。
不能在這里吵。
跟**這種人講道理,跟在糞坑里撈月亮一樣,除了沾一身臟,什么都撈不著。
我松開了老李的手,目光從**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慢慢移到王濤那張諂媚的胖臉上,最后落在蘇倩倩那雙掛著淚珠、卻藏不住得意神采的眼睛上。
我沒有說話。
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蘇倩倩故作委屈、實則音量一點兒沒壓低的嘀咕聲。
"陳總,您看林姐那個眼神,好嚇人啊……感覺她要把我吃了。
""她平時是不是在公司里橫慣了,誰都不放在眼里……"**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帶著一股刻意壓低的粗嗓門。
"倩倩別跟她一般見識,有些人干久了,就覺得自己是根蔥了。
""你放心,該給你的補償,這個月工資里直接加上去,不會少的。
"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我耳朵里鉆。
我加快了腳步。
推開財務部辦公區的玻璃門,里面七八個同事都站了起來。
有人手里還攥著剛打印出來的憑證,有人抱著加班用的靠枕,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臉上。
小周捂著臉坐在工位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林姐……老板怎么說……監控那么清楚,是蘇倩倩砸的鎖,是蘇倩倩燒的紙……""她總不能把白的說成黑的吧?
"老李跟在我身后走進來,一腳踢翻了垃圾桶。
鐵皮桶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發出刺耳的咣當聲。
"怎么說?
他讓我們全員扣一半績效,賠給那個綠茶當精神損失費!
""咱們熬了三年,把公司那堆爛賬一本一本捋順了、把**風險一個一個排雷排掉了,就等下周審計過關公司上市,結果現在庫房空了、證據沒了、責任全是我們的!
"辦公區里炸了鍋。
"憑什么扣我們的錢!
我們做錯什么了!
""她砸了門燒了賬本,我們還要給她發獎金?
這**什么道理!
""我不干了!
誰愛干誰干!
"一個做費用會計的小姑娘把工位上的文件夾拍在桌子上,眼圈紅得像兔子。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男會計摘下眼鏡用衣角使勁擦,嘴唇哆嗦著說:"十幾年……那里面還有我第一年入職時親手貼的**……說燒就燒了……"我抬了抬手。
等聲音慢慢落下去。
"大家先別急。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這事我來處理。
今天上午,該干活的干活,該對賬的對賬。
""但是,所有人從現在開始,不要再碰任何跟下周審計相關的材料。
""把所有正在整理的電子表格、掃描件、影印備份,全部鎖定上傳到我的**云,密碼我會單獨發給你們。
""物理證據沒了,至少電子留痕要保護好。
"老李愣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我:"林總,你打算干什么?
"我沒有回答。
轉身走進那間用玻璃隔出來的獨立辦公室。
拉上百葉窗。
隔絕了外面那些焦慮的目光和壓低的議論聲。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沒有立刻動。
先坐了一會兒。
看著桌面上那個陪了我六年的訂書機,金屬外殼被磨得發亮,旁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上落了灰。
我伸手把綠蘿的一片黃葉摘掉。
然后打開電腦。
手指放在鍵盤上,停頓了三秒鐘。
開始打字。
首先是《離職申請書》。
格式規矩,措辭禮貌,沒有任何情緒化的字眼。
"本人林晚,因個人原因,現向公司提出辭職,望批準。
"短短一行字,我打了三遍。
刪掉,重打,再刪掉,再重打。
然后我打開一個新文檔,標題居中加粗。
《關于公司核心財務憑證損毀事件的情況說明及免責**》。
光標在標題后面閃爍了五秒鐘。
我開始敲正文。
第一段,客觀陳述昨晚發生的設備及憑證損毀事實,精確到時間、地點、涉及人員、具體手段。
監控畫面里蘇倩倩掄錘砸鎖的時間是凌晨零點四十三分。
拖拽第一袋憑證出門的時間是一點零七分。
啟動工業碎紙機的時間是兩點二十一分。
點火焚燒硬封賬簿的時間是三點四十分。
所有的時間節點我從監控回放里已經刻進了腦子里,現在一行一行敲出來,像在寫一份法醫鑒定報告。
第二段,逐條列舉這批損毀憑證所對應的法律與商業后果。
納斯達克上市審計要求的近五年原始憑證原件,已損毀比例百分之百。
國稅**雙隨機抽查所要求的全部**底聯及銀行回單,損毀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僅剩殘片若干,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
根據公司此前與領投方簽訂的上市對賭協議,如因內部管理原因導致審計無法通過,公司需向投資方賠付總計十億元***違約金。
同時根據《***民共和國會計法》**十四條,隱匿或者故意銷毀依法應當保存的會計憑證、會計賬簿、財務會計報告,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單位負責人對依法履行職責、**違反本法規定行為的會計人員以降級、撤職、調離工作崗位、解聘或者開除等方式實行打擊報復,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我把那幾條法律條文從記憶深處翻出來,一個字都沒敲錯。
第三段,記錄今天上午**和王濤對此事的處理決定。
財務部全員扣除當月績效百分之五十。
該筆款項將作為對肇事實習生蘇倩倩的"精神損失補償"。
此外**明確指示"補一份就行"、"**局那邊吃頓飯就搞定"。
這段話我寫的時候手指用了力氣,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
**段,本人立場**。
本人林晚,作為財務總監,已于今日上午八時五十分至九時三十分期間,通過口頭匯報及提交書面損毀評估的方式,將上述全部風險完整告知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副總經理王濤。
兩位管理層人員在知悉全部風險的情況下,仍堅持不追究肇事者責任,并將責任歸咎于財務部安保漏洞及本人管理失職。
本人無力阻止上述決策。
據此,本人申請離職,并要求公司出具書面確認,本人離職后不承擔因上述事件引發的任何審計失敗、對賭違約及法律訴訟后果。
落款處我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保存。
打印。
打印機嗡嗡響了兩聲,吐出來六頁紙。
我把《離職申請書》和《免責**》疊在一起,邊緣對齊,夾進透明文件袋。
拉開百葉窗。
外面辦公區安靜了許多,大家各歸各位,但表情都繃著。
老李看見我手里的文件袋,張了張嘴。
我沒讓他開口。
推開玻璃門,重新走向走廊盡頭那間總裁辦。
走廊里很安靜,我每走一步,自己的腳步聲就在瓷磚上反彈回來。
走到門口時,里面傳來說笑聲。
蘇倩倩正在嘰嘰喳喳地說話。
"陳總,您說林姐是不是更年期了?
脾氣那么大,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我就關了機器燒了點破爛,她恨不得把我吃了。
"王濤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她就是覺得自己干了幾年總監,有點功勞就膨脹了。
老陳你別往心里去,公司上市之后,財務總監這個位置誰不能干?
"然后是**不冷不熱的一聲哼。
"她要有倩倩一半的機靈勁兒,我也不至于天天跟她費口舌。
"我推開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里面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蘇倩倩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會客沙發上,手里剝著一顆車厘子,茶幾上放著一盒明顯是王濤剛買來的進口水果。
她看見我進來,不僅沒把腿放下,反而晃了晃腳尖。
**坐在辦公桌后面,面色不悅地皺著眉。
"林晚,你又來干什么?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明白?
""扣績效的事王濤已經通知下去了,你趕緊回去把庫房收拾干凈,該補的材料補上。
""別在這兒杵著耽誤我時間。
"我走到辦公桌前。
把透明文件袋里的兩份文件拿出來,并排擺在他面前。
"陳總,我不干了。
""我辭職。
"**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紙。
看到《離職申請書》四個字的時候,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辭職?
林晚,你少來這套。
""拿辭職威脅我?
你以為公司離了你就不轉了?
我告訴你,這種把戲我見多了。
""你前年加薪我沒批,去年你要配車我也沒批,每次都用這招,煩不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把東西收回去,該干嘛干嘛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
"陳總,我不是威脅你。
""我把辭職信和免責**都準備好了,你現在簽字就行。
""簽完我就走,今天下午之前交接完,絕不耽誤公司任何工作。
"**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我是認真的。
旁邊的王濤站起來,湊到桌前拿起那份《免責**》翻了翻。
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臉色變了。
"老陳……你看這個。
"他把紙遞到**面前,手指點著中間那段關于"十億元違約金"的條款。
**接過去掃了一眼。
眉頭皺得能夾死**。
他粗粗看完了那六頁紙,最后把紙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晚,你這是什么意思?
""免責?
你要我簽字承認這些破事全是我的責任?
你干干凈凈走人?
""你想得美!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我告訴你,你休想!
庫房的安保是你負責的,鑰匙是你管著的,出了事就是你失職!
""你要走可以,簽什么免責?
出了事你得背著!
"蘇倩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
她伸出手,用指尖捏起那份《免責**》的邊角,歪著頭看了看。
然后嗤笑一聲。
"林姐,你這心眼兒也太多了吧。
""燒了幾張紙而已,你看你洋洋灑灑寫了這么多,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司破產了呢。
""我學長在四大干過,他說這種小公司的財務資料丟了就丟了,到時候花點錢找人重新做一套流水就行了。
"她轉過頭,用那種膩到發甜的聲音對**說:"陳總,您別怕她嚇唬。
""我昨晚就給我學長發微信了,他說只要您給市場價,他帶團隊過來,三天就能幫您把賬理清,保證**那邊看不出任何問題。
""林姐她就是想拿捏您呢,她怕您真把她辭了沒地方去。
"**聽了這話,臉上的猶豫瞬間散了大半。
他重新坐下來,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聽見沒有?
倩倩早就幫我想好退路了。
""你以為我**離了你就玩不轉了?
""這社會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他把那份《免責**》往我面前一推,手指敲著簽字欄的位置。
"想走?
行啊。
""把這份東西改成你的認罪書,承認是你管理不善、安保疏忽導致資料損毀,對公司和投資方造成的損失由你個人承擔。
""改完我就簽,你愛滾哪兒滾哪兒。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股從早上就一直壓著的火,忽然就涼下去了。
涼成了一塊冰。
"**。
"我直呼了他的名字。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
"你聽清楚了。
這份《免責**》里寫的每一個字,都有今天早上監控室里的錄像為證。
""那份錄像我已經做了備份,并且在我剛才過來之前,已經通過群發郵件發送給了公司全體股東的郵箱。
""另外,律師函模板我也寫好了,如果你拒絕在免責**上簽字,我下午就去勞動監察大隊舉報你脅迫員工承擔非法定范圍內的巨額賠償責任。
""到時候,整個創投圈都會傳遍你**的公司連原始憑證都守不住,老板把鍋甩給財務總監的故事。
"**的臉一點一點漲紅。
王濤想插嘴,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王副總,如果你想摻和,我不介意把你剛才說的扣績效賠精神損失費那段錄音也一起發出去。
""我手機里存著呢。
"王濤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沒再出聲。
蘇倩倩站在旁邊,車厘子的核還含在嘴里,眨巴著那雙大眼睛。
她顯然沒太聽懂"律師函"和"勞動監察"這幾個詞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她感覺到了氣氛不太對。
她挽住**的胳膊,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么。
**聽完,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他咳嗽了一聲。
重新拿起那份《免責**》,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半分鐘。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那幾張紙的邊緣被鍍上一層金色。
**終于拿起了鋼筆。
筆尖戳在簽字欄旁邊的空白處,停頓了三秒。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那種"你給我等著"的狠勁兒。
然后刷刷刷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筆往桌上一扔。
"簽完了。
""現在,你可以滾了。
""記住,不是你辭退我,是我把你開了。
"他把那份簽了字的《免責**》和《離職申請書》一起推回到我面前。
我伸手把兩張紙拿起來,仔細檢查了簽名和日期。
然后放進透明文件袋,把拉鏈封好。
"好。
""陳總,祝你下周審計順利。
""希望蘇倩倩那個大廠的學長,能徒手給你搓出一整套帶水印、帶防偽、帶銀行流水映射的十五年原始憑證。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后傳來蘇倩倩那帶著笑意的、居高臨下的聲音。
"陳總,她走了正好,財務部那些老人也該換換血了。
""我學長說了,他帶過來的團隊都是專業人士,比林姐那幫老古董強一百倍。
""您放心,下周的審計,包在我身上。
"王濤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老陳,這叫破舊立新,好事兒!
"他們的笑聲從門縫里擠出來。
我關上了門。
把他們所有的愚蠢和狂妄都關在了那扇門后面。
我期待他們過幾天也是這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