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熾這輩子沒想過,他會因為一個轉學生,在四十度的高溫天里心跳過速。
彼時他正趴在最后一排窗臺上數蟬殼,校服撩到肩膀露出半截曬成小麥色的腰,嘴里叼著棒棒糖,活得像個從暑假里剛撈出來的野生少年。然后教室門被推開,班主任領進來一個人。
夏熾的棒棒糖掉了。
掉在桌面上,"啪"一聲,糖渣四濺。但他沒空去撿,因為門口那個人實在太**離譜了——一米八幾的個子,白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鎖骨那截勒出一道淺淺的陰影。劉海半遮眉眼,皮膚白得反光,整個人像一尊剛從冰柜里取出來的、標著"請勿觸摸"的藝術品。
教室安靜了一瞬,然后炸了。
"**。這顏值能簽公司了吧?"
"他襯衫扣子扣到頂哎,四十度啊!不熱嗎?"
"熱什么熱,你看他那氣質,妥妥自帶制冷系統。"
"冰系美男。我宣布我戀愛了。"
"你哪個月沒戀愛過?"
班主任抬手示意:"新同學,季星硯。坐夏熾旁邊那個空位。"
轉學生拎著書包走過來。夏熾這才發現他走路帶風——不,不是帶風,是自帶一條真空通道,經過的地方連空氣都自覺降溫三度。走到座位旁,他沒有立刻坐,而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
先擦椅面。
再擦桌面。
最后擦桌角那顆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修正液斑,擦了足足四遍。
夏熾盯著他擦桌子的手發呆。手指又長又直,指節分明,擦完紙巾疊成正方形,邊角對齊,才扔進垃圾桶。整**作行云流水,精準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儀器的消毒流程。
前排的周甜甜回頭用氣聲說:"潔癖加強迫癥,這*uff疊滿了吧?"
夏熾沒理她。他把歪斜的課桌往前推了推,騰出位置。季星硯坐下來的時候側過臉,朝他點了下頭——就那一下,下頜線在日光燈下劃了道鋒利的弧,睫毛垂下來把眼睛遮住,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
夏熾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驚艷"這個詞是有實感的。
英語課,老師讓同桌互相練習口語。夏熾把椅子往旁邊拖了半寸,轉頭看季星硯。對方正把課本翻到指定頁,手指按在書脊上,骨節白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
"季星硯,"夏熾湊過去,"練對話唄。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季星硯抬起眼皮看他。日光燈在瞳仁里折出兩片冷光,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夏熾咧嘴笑了,虎牙明晃晃的:"我叫夏熾。不叫And you。記住了嗎?"
季星硯的筆尖頓了頓。他重新低頭寫字,但夏熾看見他那雙耳尖——從耳垂往上的那一小片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極淺的粉色。
夏熾收回目光,嘴角壓都壓不住。
課間操的時候,夏熾被周甜甜拽到走廊拐角。
"上啊!你人送外號人形哈士奇,還搞不定一塊冰?"
"你懂什么,"夏熾搓了搓后頸,"他坐了一節課,跟我說的全是英語。英語!周甜甜!他跟我說And you!"
"那你回他Fine thank you啊!戰略撤退不懂嗎?"
夏熾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兩頰:"行。看我的。"
體育課。三千米熱身跑完,夏熾抱著籃球躥回走廊下找季星硯。對方果然還站在原地看書——那本英文書封面全是字母,夏熾連標題都拼不全。陽光從欄桿縫隙漏進來,在他身上畫了一排柵欄形狀的光影,他往后退了半步,精準地退到陰影里。
夏熾覺得這操作比投籃難多了。
"季星硯!"他把球夾在腋下,伸手就拽對方的手腕,"走,樹蔭底下我教你投籃。"
季星硯低頭看著被握住的手腕。夏熾掌心熱得發燙,指腹上還沾著沒干的汗,拇指正好按在他脈搏的位置。他的表情沒變,但那截被握住的皮膚下面,脈搏明顯加快了。
"我不需要學投籃。"他抽回手腕,動作不重但很決絕,像摘掉一片沾在袖口的蜘蛛網。
"那你看我投!"夏熾絲毫沒被打擊到,轉身就往操場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湊近他臉前,"我跳投賊帥,你看了絕對不虧。我這么跟你說,整個高二年級能防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
季星硯嘴角動了動——真的只有那么一毫米的弧度。他翻了一頁書,沒說話。
夏熾轉身沖回操場。運球,急停,起跳,籃球從指尖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唰"一聲空心入網。落地的時候他立刻轉頭看走廊——季星硯正看著這邊,書翻到一半,手指停在那一行沒動。
夏熾沖他比了個"耶",笑得虎牙從嘴唇間露出來。
季星硯收回目光,翻了一頁。但夏熾發誓他看見對方耳朵又紅了。
午休。夏熾追著季星硯一路到食堂,在他對面坐下。
"糖醋里脊,必點。油燜大蝦,可點可不點。西紅柿炒蛋,這個他好像喜歡——"夏熾端著餐盤回來,嘴里還在碎碎念。他把滿滿一盤糖醋里脊推過去,又把自己碗里的兩塊排骨夾給對方,"嘗嘗,真絕了。"
季星硯垂眼看著碗沿多出來的那塊肉。醬色的湯汁在白色米飯上洇開一小片,酸甜氣味涌上鼻尖。
"不用。"他把排骨往回推。
"試一口。"夏熾堅持,"就一口。不好吃你吐出來。"
季星硯沉默了兩秒。然后他夾起來,放進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
"怎么樣?"
"可以。"
"就可以?超好吃好不好!"夏熾用筷子尾端敲碗沿,"你的味覺是不是也被你那個潔癖系統管控了?覺得好吃要說好吃,懂不懂?來跟我念——好、吃。"
季星硯抬起眼皮看他。就那一眼,夏熾覺得自己像是被北極的風吹了一臉,但冰碴子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還行。"
夏熾嘆了口氣,低頭扒飯。扒到第三口,他抬頭想說點什么,突然看見季星硯伸手過來——指尖擦過他右臉頰,捻走了什么。動作太快了,夏熾都沒反應過來。
"米粒。"季星硯收回手,把那粒米放在餐盤邊緣,然后繼續吃飯,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夏熾摸了摸剛才被碰過的地方。那塊皮膚燙得像剛被太陽烤過。他抬頭看季星硯,對方正夾第二塊排骨——那塊"還行"的排骨——耳朵尖又紅了。
"季星硯。"
"嗯。"
"你耳朵又紅了。"
"光線折射。"
"光能折射出粉色?"
"你話太多了。"季星硯站起來,端起餐盤,"我吃完了。"
他轉身往回收臺走。步伐比平時快了那么一點點——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夏熾看出來了。他坐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襯衫的背影穿過擁擠的人群,所有人經過他都自動讓出半米。明明該是拒人千里的畫面,但夏熾摸著自己右臉,笑得肩膀直抖。
當天晚自習結束,夏熾準備回宿舍,手伸進桌肚摸到了一樣東西。
一張藍色的便簽紙。疊成正方形,邊角對齊,和季星硯疊紙巾的手法一模一樣。
拆開。里面寫了一行字,鋼筆字跡瘦硬如雁翎:
"糖醋里脊,少糖,不加蔥,謝謝。"
底下又加了一行,字跡比上面小一些,像是臨時補的:"你腮幫子有飯粒的時候,像某種小型嚙齒類動物。"
夏熾把便簽紙捂在胸口,仰頭對著天花板無聲大笑。前排周甜甜回頭用"你瘋了嗎"的眼神看他,他擺擺手,把那片紙小心疊好,放進了手機殼背面——貼著屏幕的位置。
回宿舍的路上,他給手機里剛存的那個純黑頭像發了條消息:"季星硯。明天早飯吃什么?后門飯團還是豆漿油條還**蛋灌餅?我給你帶。"
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反復三次。
最后回過來四個字:"飯團。海苔。"
夏熾站在宿舍樓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傻。他把手機捂在心口,虎牙在夜色里亮得像顆小星星。
聊天框里又來了一條:
"你數學作業寫完了?"
"沒啊!你幫我寫了?"
"拿來。我幫你看看。"
夏熾對天長"嗷"了一聲,踢飛腳邊一顆石子,蹬蹬蹬跑上樓。他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心臟就沒正常跳過。
但管他呢。反正那塊冰,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