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出事了！"，一只鞋跑丟了，腳底板糊滿黑泥。，頭都沒抬，"咋呼啥？狼攆你了？""磚、磚窯那兒……死人！""啥？"他爺手里的條子撂了，"死人為啥？中邪了你？""真真的！人腿！一條人腿，剁下來的，沒腳！"，盯著他瞅了半晌，"順子，你要是扯謊逗我玩——""我要扯謊，你把我腿打斷！"順子帶著哭腔，"就在窯后頭的溝里，我親眼瞅見的！"
他爺臉沉下來了，扭頭朝隔壁喊，"他二柱叔！套車！上縣城報案！"

二柱叔拎著鞭子跑出來，"哥，咋了這是？"

"別問了，到了再說。"

馬車上，二柱叔一邊趕車一邊回頭，"哥，到底啥事？你這一路臉跟鍋底似的。"

"娃說磚窯里瞅見死人腿了。"

"不能吧？"二柱叔鞭子都停了，"那地方除了放羊的誰去？要真有，咋這好幾天沒人聞著味？"

"所以我才說到了再說。"順子爺把煙鍋子往鞋底一磕，"萬一是娃看花眼，報假案，咱爺倆這張臉往哪兒擱？"

"那要是真的呢？"

順子爺沒言語，半晌憋出一句，"真的……那就是天塌了。"

馬車顛到縣城，天擦黑了。

值班室里，順子縮在他爺身后，鼻涕眼淚糊一臉。他爺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一鍋接一鍋。

"同志，你給評評理，"他爺跟郭劍鋒說，"這娃平時十句話八句假，可這回嚇成這個熊樣，不像裝的。"

郭劍鋒筆尖頓了頓，還是按程序問，"人在哪兒？"

"西郊廢磚窯，后頭的溝里。"

"就你一個人瞅見的？"

"嗯。我放羊，去掏鳥窩，一出溜下去就瞅見了。"

"幾點？"

"太陽還沒落。"

"除了腿，還瞅見啥了？"

順子癟著嘴想了想，"有個袋子，綠的，編織袋，爛了半邊。叔，我沒扯謊。"

"知道了。"郭劍鋒抓起外套，"大爺，勞您跟我走一趟，路上細說。真的假的，都得去看。"

門簾一挑，秦衛國進來了，棉大衣上全是土。聽郭劍鋒把情況說完，他把手里半截煙掐了。

"小郭，把隊里人都叫上，再去輛挎斗摩托，磚窯路口等著。給市局掛電話，讓老張跑一趟，帶上家伙。"

"師傅，萬一不是呢？"

"不是？不是正好，我請全隊喝酒。"老秦撩簾子就出去了，"快去！"

值班室里，老秦又蹲到順子跟前，跟他臉對臉，放緩了聲，"娃，別怕。叔問你，那條腿，是伸著還是蜷著？"

"伸、伸著的，褲管還剩幾縷藍布絲。"

"血呢？瞅見血沒有？"

順子搖頭，"沒有，就發白，泡囊了。"

"那袋子離你多遠？"

"十幾步吧。"

"你碰沒碰？"

"沒有！"順子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瞅了一眼就跑了，腿肚子到現在還轉筋呢。"

他扭頭吩咐，"老李，領孩子后頭烤火去，熬碗姜湯，多擱紅糖。"

郭劍鋒去掛公用電話。老張半夜被叫起來，火氣不小，"小郭！知道現在幾點不？"

"張師傅，可能是**案。"

那頭靜了兩秒，"……等著，四十分鐘。跟老秦說，現場一根草都別動，誰動我跟誰急。"

吉普車到磚窯路口就開不動了，前頭全是爛泥。一行人下車往里走。

廢窯塌了半邊，窯口黑洞洞的。警戒線就是跟村里借的幾條晾衣繩，**一人一頭拉著。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打著手電踮著腳。

"都讓讓！往后站！"老秦把胳膊一橫，"擠啥擠？再往前湊，明兒都去所里喝茶！"

人群嗡一聲退開，可沒人走。有人小聲嘀咕，"作孽哦，誰下這狠手……"

"聽說剁成八瓣了。"

"聽風就是雨！"老秦瞪過去，"瞎咧咧啥！"

人群里一個婆姨扯著嗓子問，"**同志，是哪個村的啊？咱這一片沒聽說誰家人丟了呀！"

"誰再問，誰留下做筆錄。"老秦一句話，四下立馬安靜了。

尸塊拿席子蓋著。老張提著箱子趕到，第一句罵路，第二句瞅見席子，卡住了。

"誰最先發現的？"

"一個放羊娃，下午報的案。"老秦說，"還有倆**先到了，拿席子蓋的。"

"蓋得好。"老張戴上手套，"這會兒這天氣，再叫野狗啃兩口，啥都剩不下。"

掀開，手電底下，半截腿泡得發白，斷口齊刷刷。

老張蹲那兒翻來覆去瞅了半天，拿鑷子撥著斷口，"切面是利刃。下刀干脆，沒猶豫，也沒剁著骨頭。"

"啥意思？"郭劍鋒問。

"啥意思？"老張斜他一眼，"人手熟唄。屠戶，再不就是拿刀吃飯的主兒。"

"死了多久了？"

"泡成這樣，沒個準數。天涼，擱水里泡著，少說五六天，往十天去也不稀奇。拉回去做系統解剖，這會兒誰說都是猜。"

郭劍鋒掏出縣局那臺海鷗相機，對準斷口，咔嚓一張。

"省著點兒！"老張一嗓子，"膠卷金貴著呢！拍一張記一張，方位、參照物，少一樣全白搭！"

"哎哎。"郭劍鋒趕緊掏本子。

遠處土坡后頭有人喊，"這兒還有！"

溝岔里又起出來一塊，油紙裹的，叫雨泡爛了，一碰就破。

郭劍鋒湊近瞅了一眼，胃里猛地一翻，扭頭跑出十幾步，扶著歪脖子樹吐了個干凈。中午的饅頭就著一個雞蛋，全交代了。

"吐完啦？"老秦不知啥時候站他后頭，遞過一根煙。

"不會。"

"學。"老秦把煙塞他手里，"當**，頭一課就是把午飯撂家里。吐不丟人，吐完耽誤看現場，那才丟人。"

郭劍鋒捏著煙沒點，悶著頭不吭聲。

"走，"老秦拍拍他，"挨家挨戶問去。"

窯后兩個村子，幾十戶，手電摸到后半夜。

頭一家，老漢披著衣裳開門，"啥事啊這是？"

"問你個事，"老秦亮了下證件，"這幾天，見沒見過生人？外鄉的，騎車的，趕車的？"

"沒啊。"老漢撓頭，"咱這破地方，一年到頭不來個外人。"

"狗呢？夜里狗叫喚沒有？"

"狗？"老漢樂了，"我家那黃狗，賊來了都懶得抬眼皮。"

另一家，出來的是個小媳婦，抱著孩子，睡眼惺忪。

"大兄弟，這些天村里來生人沒有？"

"沒呀。"小媳婦往門里縮了縮，"同志，到底啥事啊？我男人上磚窯打聽過一嘴，說是……說是死人了？"

"磚窯還有打短工的？"

"早沒了！窯都廢了五六年了，寸草不生的地方，誰去啊。"小媳婦壓低聲音，"是不是尋短見的？"

"不該問的別問。"老秦擺擺手，"鎖好門，睡你的覺。"

問遍兩村，話都差不多。沒見過生人，沒見過車，狗都沒叫喚。

回到窯口，老張正收拾箱子，"老秦，給你提個醒，這一塊一塊的，肯定不是全乎的，還有。天太黑，明兒一早我帶人再過一遍篩子。"

老秦剛點頭，村干部老李連滾帶爬跑過來，"秦、秦師傅！那娃又喊起來了，說水溝邊上，還有一只手！"

幾個人奔過去。手電底下，一只斷手斜插在泥里，五指攥著，泡得發脹。

郭劍鋒蹲在溝沿上，瞅了半天，忽然開口，"師傅，不對。"

"哪兒不對？"

"斷口這圈肉，發白，沒血滲出來。雨沖是沖不這么干凈的。這條腿、這只手，割下來有些日子了，血早凝住了。"他咽了口唾沫，"人不是在這兒殺的。"

老秦接過手電，蹲下去瞅了瞅，又站起來往四下里望，半晌，點點頭。

"嗯，不是這兒。"

老張湊過來，"斷口叫水泡發了，不好講。不過娃說得在理，這兒是扔人的地方，不是**的地方。"

"老張，明兒天一亮，把尸塊全拉走。"老秦說，"再從局里抽人，窯前到河灘，篩土也給我篩一遍。"

"要多少人？"

"局里能動的，全叫來。"

郭劍鋒瞅著黑黢黢的野地，"那他圖啥？大老遠弄過來，隨便刨個坑一埋，不比扔溝里強？"

"這就是事了。"老秦蹲下身，捏起一撮泥搓了搓，土從指縫里往下掉，"埋，是怕人找著。這么扔著，是壓根沒怕。"

老張背起箱子，照路，嘴里嘟囔，"老秦，我驗了二十年尸，**的見過幾起。可這刀口，齊得不像話，刀刀落在關節上，骨頭碴都不帶崩的。"

他頓了頓，"這人的手藝，怕是比你我都好。"

沒人接話。

老秦摸出煙點上，煙頭在黑地里一明一滅，望了那片荒窯很久，才開口。

"小郭，記住今晚。這個人不慌，不亂，連尸都分得這么穩。"

"他要么是不怕我們發現，要么……"

煙頭暗下去。

"他這會兒，說不定正在哪個地方，瞅著咱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