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夾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像刀割。
橋洞底下，水泥地凍得邦硬。顧野哆嗦著去咬一塊凍結實的硬紙板，喉嚨里往外涌鐵銹味。
肺里像著了火，每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耳邊全是蘇婉清跳進冰河前的那聲絕望哭喊。
還有龍鳳胎被餓得皮包骨頭、死在他懷里時逐漸發(fā)涼的體溫。
他這輩子，窩囊透頂，終究是沒護住他們。
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竄，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啪！”
一截干枯的高粱稈重重敲在腦門上。
顧野猛地睜眼。鐵銹味沒了，鼻腔里灌進一股子生蒜辮子混著劣質旱煙的嗆人氣味。
沒有漏風的橋洞。沒有刺骨的冰河。
他正坐在一張搖晃的四方桌前。缺了口的搪瓷大碗里，盛著半碗清湯寡水的苞米面糊糊。
糊糊上飄著幾片爛菜葉。
“老二，跟你說話呢，聾了？”
大嫂孫巧嘴朝地上吐了一口瓜子皮。正好砸在顧野的舊布鞋面上。
“大江頂替進機械廠的名額，就差三百塊。你跟婉清湊湊。上個月她娘家偷偷寄了點體己錢吧？拿出來。”
顧野轉過頭。
蘇婉清縮在昏暗的堂屋門框邊。她身上那件大棉襖的胳膊肘處，往外冒著發(fā)黑的破棉絮。
她一手拉著兒子小山，一手抱著女兒小糖。
龍鳳胎的面色像枯黃的落葉。兩人眼睛大得嚇人，正死死盯著桌上那半塊啃剩下的黑面窩頭。
小糖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里發(fā)出一陣清晰的咕嚕聲。
蘇婉清咬著發(fā)白的嘴唇，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大嫂，那……那是小糖看哮喘的救命錢……”
“哮喘？”孫巧嘴翻個白眼，撇撇嘴，“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花那冤枉錢干啥。”
她扭動肥胖的腰身，抓了一把笸籮里的炒花生。
“給大哥買工作，那是給老顧家光宗耀祖！對吧，娘？”
錢婆子盤腿坐在炕頭上。身下墊著一張破狗皮褥子。她手里掐著一根掃帚苗，剔著黃牙。
“巧嘴說得對。老二，你哥是長子。他出息了，你們全家跟著沾光。讓婉清把錢拿出來。”
顧大江靠在墻根，吧嗒吧嗒抽著煙，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
“二弟，你放心。等哥端上鐵飯碗，去供銷社給倆孩子割半斤水果糖。”
顧野盯著顧大江那張臉。
腦袋里像是有口大鐘敲響。耳膜嗡嗡作響。
一九八三年。冬臘月。
他竟然回到了老顧家分家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在這張破木桌子上，他妥協(xié)了。
錢交了，顧大江進了廠。轉頭就把他趕進漏雨的茅草棚，霸占了主屋。
后來小糖病死，小山被顧大江的胖兒子推下水庫。蘇婉清絕望之下，帶著兩個孩子的骨灰跳了河。
顧野站了起來。
長條板凳在泥土地上蹭出刺啦一聲。
他雙手扣住四方桌的油膩邊緣。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吃水果糖？”顧野喉結滾了一下。
雙臂猛地發(fā)力。
“嘩啦！”
整張木桌騰空翻轉。粗瓷碗碟砸了一地，碎瓷片亂飛。半塊黑面窩頭滾到了門檻邊。
滾燙的苞米糊糊潑在孫巧嘴的黑條絨棉鞋上。
“哎喲我的親娘哎！燙死我了！”孫巧嘴殺豬般嚎叫，抱著腳單腿亂蹦，臉上的橫肉直哆嗦。
錢婆子嚇得扔了掃帚苗，拍著大腿大罵。
“顧老二！你瘋了！你敢掀桌子！”
顧野跨過地上的狼藉。
一把揪住顧大江的破呢子大衣領子。
帶火星的煙頭掉在顧大江的褲*上，燒出一個黑窟窿。顧大江臉發(fā)白，雙手去掰顧野的手腕。
“老二！你放開！我是你親哥！”
“親哥？”顧野冷笑出聲。
他拽著顧大江，一把摜在土墻上。墻皮撲簌簌往下掉，落了顧大江一頭灰。
“我十五歲上山拉木頭。肩膀磨破皮流著血，賺的工分全貼給了你。你頓頓吃白面條，我媳婦懷孕八個月，只能喝野菜湯！”
顧野回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的錢婆子。
“老太婆，你偷拿小山配額的雞蛋，去喂顧大江那胖兒子。現在又惦記婉清的救命錢？”
錢婆子嘴唇直哆嗦，干張著嘴發(fā)不出聲。
顧野松開手，顧大江像灘爛泥順著墻根滑到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冤大頭，老子不當了。”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胸膛劇烈起伏，“分家。今天就分。”
門外，不知什么時候圍了一群聽壁腳的村民。
冷風順著破門板灌進來，屋里的人打了個寒顫。
老顧頭從里屋走出來。他把手里的旱煙袋鍋子往門檻上重重一磕。火星子濺在泥地上。
“反了你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老顧家就不分家！”
“不分？”顧野歪著頭看他。
“行啊。明天我就去公社。舉報顧大江偷大隊里的化肥。上個月十五號，他半夜扛了兩袋尿素去鎮(zhèn)上換酒喝。我全看見了。”
地上的顧大江猛地打了個冷戰(zhàn)，褲*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漬，滴答滴答落在土面上。
“你……你胡咧咧！”顧大江結巴了，眼神四處亂飄。
老顧頭臉色鐵青。偷集體財產，那是得拉去游街蹲笆籬子的。
“夠了。”
人群被撥開。靠山屯的老支書裹著羊皮襖，背著手走進來。鞋底帶進一片碎雪。
老支書看了看滿地狼藉，嘆了口氣。
“老顧，強扭的瓜不甜。老二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這心也就散了。我做主，分了吧。”
錢婆子眼珠子一轉，一**坐在炕上干嚎。
“分家可以！老二大逆不道，家里的房子、自留地、口糧，他一分也別想帶走！讓他滾！”
蘇婉清一聽，急得眼淚砸在手背上。她上前兩步，死死抓住顧野的袖子。
“顧野，大冬天沒糧沒屋，小糖和小山會凍死的……”
孫巧嘴在一旁陰陽怪氣：“弟妹啊，這可是老二自己要分的。你們要是有骨氣，就別惦記老顧家的一針一線。”
顧野反手握住蘇婉清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過去，蘇婉清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老支書。
“支書，麻煩你寫個字據。我顧野，凈身出戶。”
老支書皺起眉頭，壓低聲音：“老二，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外頭零下二十多度……”
“寫。”顧野咬緊牙，腮幫子鼓起一塊。
半個小時后。
老支書拿著大隊會計那支漏水的鋼筆，在粗糙的黃草紙上寫滿字據。
顧野把大拇指按在紅印泥上，重重按在紙上。
一張按著鮮紅手印的分家文書，揣進了顧野的破棉襖內兜里。
他一分錢沒要。一粒米沒拿。
轉身牽起蘇婉清，讓小山拉著妹妹。一家四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老顧家的院子。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砸在臉上。
舊布鞋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干澀的咯吱聲。
顧野把僅有的一件沒破洞的外套脫下來，披在蘇婉清肩上。又***縮成一團的孩子攏到身前，替他們擋住北風。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裹著頭巾的村婦指指點點。
“這顧老二真是瘋了。這么冷的天凈身出戶。”
“看吧，不出三天，一家四口全得凍死在路邊。”
“造孽喲……”
蘇婉清凍得直打擺子。她抬頭看著滿天飛雪，死死咬著發(fā)白的嘴唇。
“顧野……咱們去哪兒啊？這天大地大，連個能遮風的草棚都沒了。”
小山攥著拳頭沒哭，小糖緊緊貼著顧野的腿，小臉凍得發(fā)青。
顧野搓了搓凍僵的手，一把將小糖抱起來，緊緊貼在胸口。
他抬起胳膊，指向村莊盡頭那片綿延不絕、被暴雪覆蓋的莽莽大山。
“走。”
顧野的聲音在風雪中硬得像石頭。
“咱們去野人溝。當年伐木隊在那邊留了個廢棄的護林點，能遮風擋雪。”
圍觀的村民一聽，頓時炸了鍋。
“野人溝？那是人去的地方嗎！”
“上個月李獵戶還在那片林子外圍看見熊**的腳印呢！”
“顧老二這是活夠了，要去給野獸送口糧啊！”
顧野沒理會身后的嘲笑。
他單臂抱著女兒，一手牽著妻子，踩著沒過腳踝的大雪，朝著深山的方向走去。
風在耳邊呼嘯。
當顧野的破布鞋，踏入野人溝林區(qū)邊界的第一塊凍土時。
他的腦海深處，毫無征兆地響起一個清脆的機械聲。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