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筆懸在窗口上方時，我沒動。沈硯急得按住我的手，低聲哄我：“知夏，就差這一步，辦完你就輕松了。”小叔沈朗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連鋪面租金怎么分都想好了。工作人員敲了幾下鍵盤，忽然抬頭：“抱歉，三間鋪面已被**保全，不能過戶。”沈硯臉色瞬間白了。我從包里拿出回執，平靜地看著他：“忘了說，離婚我也一起申請了。”他不知道，那本被他嫌破的舊賬本里，藏著我爸出事前最后一筆錢的去向。
房產交易中心的大廳里，沈硯和沈朗站在柜臺前，臉上是遮不住的興奮。工作人員接過厚厚一摞材料，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忽然停住。
她抬起頭，露出公事公辦的歉意：“對不起，沈先生，沈先生，登記記錄顯示這三間鋪面已被**保全，目前不能**任何過戶手續。”
“什么？”沈硯一把撐住柜臺，“這不可能！房本都在這里！”
沈朗尖著嗓子嚷：“保全？誰保全的？這是我嫂子給我們家的贈與！”
工作人員轉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宋知夏：“宋女士，您名下這些鋪面確實在三天前被申請了財產保全。申請人是。”她看了眼屏幕，“是您本人。”
沈硯和沈朗同時扭頭，像第一次看見宋知夏。
宋知夏從包里慢慢拿出一張**回執，放在柜臺上。
“忘了告訴你們，”她的聲音平得像在點名，“我上周申請了離婚，順便做了財產保全。”
宋知夏嫁給沈硯的第五年，才知道自己從沒看懂過這個男人。
他們相識在縣一中的教工宿舍樓下。那年宋知夏剛考進小城中學做語文老師，沈硯在隔壁實驗小學代課，穿一件洗得發硬的白襯衫，抱著一摞作業本，見人就笑。
宋知夏的父親宋建國開了半輩子五金店，母親走得早，父女倆守著三間臨街鋪面過日子。沈硯家在城郊，父母身體不好，弟弟沈朗沒正經工作。
同事說，宋知夏圖什么。
她那時只覺得沈硯老實，溫柔，懂分寸。她爸卻不喜歡他。
第一次見面，宋建國把茶杯放得很重：“沈硯，你看我家知夏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賬本。”
沈硯當場紅了臉，宋知夏還替他委屈。
婚禮那天，沈硯握著她的手說：“知夏，我會給你一個安穩的家。”
她信了。
婚后頭兩年，日子確實安穩。宋知夏上課，批作文，沈硯也從代課轉了正式。父親那三間鋪面租給早點店、藥房、文具店，每月租金夠老人養老。
第三年，沈朗來城里，說要找活。
沈硯把人領回家：“他就我這么一個哥，我不管他誰管？”
宋知夏讓沈朗住進次臥，給他買衣服，托學生家長給他介紹工作。沈朗嫌累，干三天辭兩天，最后天天在家打牌。
父親看在眼里，只說一句：“知夏，善良得有邊。”
她沒聽。
去年冬天，宋建國查出病。住院三個月，錢像水一樣花出去。宋知夏白天上課，晚上守病床，人瘦得校服都撐不起來。
沈硯請了幾天假，后來學校忙，又回去上班。沈朗倒是常來醫院，拎著水果，嘴甜得護士都夸。
父親臨走前，拉著宋知夏的手，嘴唇動了很久，只說出一句：“賬本。”
宋知夏以為他說店里的舊賬本。
辦完喪事，她整個人像被掏空。沈硯把她按在沙發上，聲音輕得像哄學生：“知夏，鋪面的手續、**的補充材料，我替你跑。你現在不能操心。”
宋知夏點頭。
那段時間，沈硯拿來很多紙讓她簽。
“這里是繳稅確認。”
“這里是繼承登記補充。”
“這里是房本換證申請。”
她每次都沒細看。簽字筆握在手里，紙上的字飄來飄去。她只記得沈硯的手按在她肩上，說：“我在呢。”
三個月后，她在書房找父親的病歷，無意翻到抽屜底下的牛皮袋。
袋口露出一行字：鋪面無償贈與書。
贈與人，宋知夏。
受贈人，沈朗。
日期，是父親頭七后的第五天。
宋知夏坐在地上，把那份東西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簽名確實是她的。她記不清自己怎么簽的，只想起沈硯那天說：“這是**補充材料，簽了就不用來回跑。”
她把紙放回原處，像什么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