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江南小鎮,暑氣已褪去大半,白日只剩午后短時間一陣悶燥,一處普通農家小院,三間黃泥糊墻、稻草鋪頂的矮屋靜靜立著,屋旁一叢翠竹生得繁茂,金紅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竹葉,碎成滿地斑駁疏影,落滿小院角落。院里**雞領著一窩毛茸茸的小雞仔,在竹蔭底下慢悠悠踱步,時不時低頭啄兩口落在地上的谷粒,周遭靜得只剩蟬鳴,空氣裹著散不去的悶熱,悶得人胸口發沉。
屋內光線昏暗,僅一扇小窗漏進微薄光亮,幾件粗木家具孤零零擺著,簡陋卻干凈。一張老舊木板床上,鋪著細密竹篾編成的涼席,席上斜躺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婦人,生得一副清秀柔和的眉眼,身形單薄纖細,只是臉色蒼白如紙,唇上半點血色也無。
一陣接一陣壓抑的咳嗽不斷從她喉間溢出,每咳一下,單薄的肩頭便劇烈顫抖,她費力撐著枕邊,氣息虛浮微弱,抬眼望向守在床邊的女兒,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秀月…… 過來些,讓娘看看你。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她連忙拿出粗布帕子捂住嘴,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倦意與心疼。
夏末悶熱的小屋內,姜秀月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手中蒲扇輕輕搖動,為病弱的母親陳瑤送風。她不過八九歲模樣,皮膚白凈,眉眼生得周正,一身孩童獨有的稚氣尚未褪去,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苦。
娘,您吃了藥身子可舒坦些?” 少女小聲問道,眼里滿是牽掛。
她又想起鄰里的話,眼中亮起一點微光,張大嬸說那位李郎中是神醫,她娘家嫂子的表妹,就是靠他的藥治好的。娘,您服了他的藥,肯定也能慢慢好起來。
陳瑤望著女兒眼中的期盼,實在不忍心戳破這僅存的光亮,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淺笑,這位李郎中確實比從前的郎中高明不少,你瞧,娘近來咳嗽已經輕了許多。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咳嗽驟然涌上來,她伏在枕邊喘息不止,單薄的身子不住發顫。
姜秀月連忙伸手輕輕拍打母親后背順氣,小臉瞬間染上濃濃的焦慮:“娘,您又咳了,這藥好像根本不管用……
不妨事,方才只是不小心被口水嗆到了。 陳瑤喘勻氣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強撐著安撫女兒,“你仔細瞧瞧,如今娘咳嗽的頻次,可比往日少多了,別替我憂心。
姜秀月拿出干凈手帕,細細擦去母親額間沁出的汗珠,小聲篤定地說:“娘一定會好起來的。
陳瑤緩過一陣,便開口囑咐女兒:“小月,今日張大嬸要出門走親戚,你去她家一趟,托她給你舅舅捎句話,讓他抽空過來一趟。
陳瑤的娘家與婆家都在竹棲鎮,娘家居西北,婆家在東南,兩地相隔十余里山路。現在農忙時節,莊稼人要忙著下地收糧,這段時間無事哥嫂也不會過來,她一身病痛不便遠行,張大嬸今日走親戚會途經娘家方向,便想托人帶信給兄長。
我這就去找張大嬸, 姜秀月應聲,轉身快步踏出茅草屋。
來到張大嬸家門口,正撞見她低頭喂雞,秀月揚聲喊道:“張大嬸!我娘讓我送幾個雞蛋過來,前日同您說的事,您可還記得?
張大嬸抬眼看見秀月,臉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原來是秀月丫頭,哪能忘?是托我給你舅舅捎話,讓他去你家一趟對吧?**也太過客氣,你舅舅家離我家親戚近,不過就是多走幾步路,順手幫鄰里傳句話,哪里用得著這般客氣。
嘴上說著推辭的場面話,她卻順手接過秀月手里沉甸甸的雞蛋籃。張大嬸年近四十,是典型精明圓滑的農家婦人,人情場面話說得漂亮,該拿的好處分毫不會少。
多謝張大嬸了,那我先回去照看我娘。
好孩子快去吧,等我喂完這群雞便動身。 張大嬸笑著目送女孩離開。秀月的父親前兩年去世了,小小年紀便跟著陳瑤操持家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兩家做了多年街坊,平日里互相幫襯,遠親終究不如近鄰。
張大嬸路過陳遠興家,夫妻二人都下地農忙未歸,她便囑托隔壁鄰里,等陳遠興歸家后轉告他,妹妹陳瑤尋他有事,讓他去一趟。
傍晚時分陳遠新才扛著鋤頭從田地里回來。他身形中等,常年日曬勞作煉出一身古銅色皮膚,一身藏藍粗布短衫,褲腳挽至膝蓋。有經驗地莊稼人下地從不會穿短褲,田間鋒利的草葉、作物秸稈極易劃傷皮肉。他放下鋤頭,抬手拍去滿身泥土灰塵,又打上一盆清水洗臉,洗去一天的辛勞和汗水,洗完頓時整個身心都舒暢了。
妻子林氏閨名林芳從廚房走出,端著碗筷道,你回來得正好,飯菜剛備好,馬上便能開飯。
飯桌上,林氏同他說起白日的事,今***妹陳瑤托鄰居捎話,讓你忙完地里活,務必去她家一趟。
陳遠興扒了一大口米飯,隨口問道,來人可曾說清是什么事?”
沒有說什么事,咱們白天都在田里忙,張大嬸等了片刻便先走了,只托鄰里轉告你盡快過去。夜色深沉,一輪皎潔明月懸在天際。夏末余溫未散,屋里依舊悶熱潮氣,兩個孩童早已睡得安穩,屋內只剩陳遠新與林芳低聲閑談。
陳遠興斜睨妻子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能有什么不妥?你整日里總愛疑神疑鬼。”
林氏輕輕蹙眉,憂心忡忡地開口:“**夫年輕去世得早,**妹又是個極好強的個性,但凡能自己扛的事,半分不愿麻煩旁人。若非遇上過不去的難事,怎會特意托人捎信,急著叫你過去?前幾個月我才抽空去看過她,這些年熬下來,整個人瘦了也憔悴了。
陳遠興長長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妹夫實在命薄,年紀輕輕便去世了,只留我妹妹和秀月那丫頭相依為命,實在可憐。
**夫人還在的時候,待**妹一心一意,只是性子太過老實,家中也沒有什么依仗。林氏將陳遠興換下的粗布外衣疊好搭在木椅上,重重嘆了口氣,“我并非故意說喪氣話,萬一**妹身子撐不住,只留秀月一個孤女,往后日子可怎么過。
這話戳得陳遠興心頭發沉,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慍怒:“眼下人還好好的,你何苦凈想這些糟心事,隨口亂說。
林氏聽罷自知失言,當著丈夫這般揣測他親妹妹,確實不好,當即軟了語氣:“是我胡亂多想,口無遮攔,你別往心里去。
小聲些,莫要吵醒熟睡的孩子。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去妹妹家中一趟。
話音落下,屋內再無交談,只余幾聲若有似無、壓抑的嘆息靜靜飄蕩。
秀月撲在母親懷中,“都長這么大了,怎么還這般黏人?你舅舅他們到了不成? 陳瑤抬手輕輕捧住女兒的小臉,眉眼滿是溫柔慈愛。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林芳清亮的喊聲:“陳瑤,我和你哥來看你了!
陳瑤起身迎上去,接過林芳手里一籃雞蛋擱在木桌上,笑著招呼:“大哥、嫂子快坐,一路趕路辛苦。秀月,去燒一壺開水來。
林氏挨著陳瑤身旁坐下,兩人閑話幾句家常。姜秀月乖巧地給舅舅、舅媽各倒了一碗溫水,屋內氣氛一時沉了下來,陳瑤與陳遠興對視一眼,二人心中都藏著沉重心事,只等支開孩子再說。
陳瑤轉頭看向女兒,輕聲吩咐:“秀月,昨日鴨窩只尋到八枚鴨蛋,往常都有九枚,想來是哪只**貪玩,把蛋下到水塘邊了。你去清點一遍**數目,四下找找看。
她是故意編了由頭,想單獨同兄嫂說些事情,不愿女兒聽見傷心話。
姜秀月乖乖應聲:“娘別急,我這就去尋。
秀月轉身走出屋子,屋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無人率先開口,沉悶僵持了近一刻鐘。忽然,陳瑤喉頭一陣發*,止不住地咳嗽,連忙摸出腰間粗布手帕捂住口鼻,咳得肩頭不停顫動。
姜秀月清點完**,數量分毫不差,又在鴨窩角落尋到那枚少的鴨蛋,滿心歡喜打算回去告訴母親。剛走到屋后,屋里飄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還夾雜著壓抑的啜泣,她腳步一頓,悄悄繞到墻角,蹲下身,耳朵緊緊貼住土墻偷聽。
小妹,你這身子……” 林芳話說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大嫂,今日特意托人請你們過來,便是要說這件事。我心里清楚,我這病,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陳瑤抬眼往門口瞥了瞥,確認女兒不在近處,才緩緩開口,“秀月爹就一個親兄弟,早年入贅在女方家,以后秀月和家里的一切都托付給你們了。
古時本有規矩,男子留守本家,孤女多依**舅照拂,她思來想去,唯有兄長值得托付。
陳遠興望著妹妹蒼白憔悴的面容,滿心心疼,連忙寬慰:“你別胡思亂想,瞧著精神尚可,好生調養便是。地里重活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嫂子常過來搭把手,萬事別往壞處想。
是啊小妹,你哥說得沒錯。千萬放寬心,好好養病,就算不為自己,也要多惦記秀月。 林芳雖早已猜出幾分實情,卻不愿戳破,病人最盼的從來都是寬慰,而非冰冷實話。
大哥、嫂子,不必再哄我了。自己的身子,我比誰都明白。前后換了無數郎中,苦藥吃了幾十副,半點起色都無。前些日子那位醫術高明的李郎中上門,我再三懇請,他才同我道了實話,其實他不說我也明白我的身體狀況,怕是活不了多久,方才支開秀月,就是不想讓她聽見這些傷心話。
院外墻角暗處,姜秀月藏在那里,一字不落地聽完這番對話,只覺腦中轟然一響,整個人僵在原地。雙腿發軟,渾身脫力,險些直直栽倒在地。滾燙的淚水無聲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她不是沒有察覺異樣,母親總說服藥后身子好轉,可日復一日的咳嗽、日漸單薄的身形,全都騙不了人。如今親耳聽見母親親口承認時日無多,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三年前她失去父親,眼下竟又要眼睜睜看著母親離開自己。
母親身體究竟差到何種地步,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三年前父親驟然離世,這世間便只剩她們母女二人相互依靠。從前父親在私塾教書,微薄的薪資勉強夠母女糊口,可父親一走,家里賴以度日的幾畝薄田早已變賣殆盡。這些年來,母親一人操持全部生計,日日操勞不休,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尋醫抓藥開銷不斷,本就清貧的家,更是一日難似一日。方才母親和舅**談話,字字句句,都重重砸在她心上。
屋內陳遠興與林芳皆是一臉震驚。小妹,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大哥,今日喚你們前來,便是想把身后事一一安排妥當。姜家在爺爺輩,舉家從外地遷來此地,無宗族親友可靠。要是我也死了,只留她一個孤女,她漸漸的大了,要是遇上心懷歹念的人,我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他父親泉下有知,也難以安心。近來我身子一日弱過一日,怕哪天突然離去,什么都沒交代,那我的女兒怎么辦。
話說到此處,陳瑤低頭抽泣起來。
陳遠興心疼妹妹,坐在矮凳上愁眉不展地嘆息,心里難受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林氏見狀輕聲勸解:小妹,我懂你一片慈母心腸。人心都是肉長的,秀月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好孩子,我們怎會不上心?你有什么安排盡管說,但凡我們能辦到的,一定替你辦好。
這些年尋醫買藥耗光了家中積蓄,秀月爹走時留下的本就微薄,如今更是所剩無幾。我走之后,身后事一切從簡,家中雜物田地盡數變賣,攢下的銀錢勞你們代為保管,等秀月長大出嫁,當作她的嫁妝。”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咳嗽再度襲來。
你只管放心,秀月乖巧懂事,我們定然好好照料她。陳遠興鄭重應下。
大哥,我走之后,便讓秀月隨你們一同生活。等她到了年紀,勞你費心為她尋一戶踏實可靠的婆家。沒能親眼看著她出嫁,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陳瑤話說一半,又劇烈咳喘起來。
你先喝口水,別太過激動,慢慢講。 陳遠興連忙端起桌上溫水遞到她手邊。
姜秀月腳步匆匆奔進屋,一頭撲進母親懷中,一把死死抱住陳瑤,哭喊不止:娘!你不要走,我不要和你分開,臉頰緊緊貼在她單薄的胸口,靜靜感受母親微弱的體溫與平緩的心跳。埋在母親懷里的這一刻,是她心中唯一安穩幸福的歸處。
陳瑤強裝鎮定,伸手輕撫女兒后背,刻意掩飾方才的肺腑之言:傻丫頭,胡說什么,娘不是好好在這里陪著你嗎?
娘,你別騙我了,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爹已經不在了,你不能再丟下我一個人!姜秀月埋在她懷中,哭得渾身發抖。
陳瑤輕輕一聲長嘆,眼底滿是無力,秀月,這件事你早晚都要知曉。娘若是不在了,你要好好過日子,好好善待自己,我已經將你托付給舅舅。往后舅舅會接你過去同住,護你周全。
一旁的陳遠興與林芳連忙上前,柔聲勸解落淚的孩子。可姜秀月實在無法接受將要失去母親的事實,哭著跑了出去。
某日清晨,姜秀月起床,發現怎么都喊不醒母親。她伸手探了探鼻息,感受不到一絲氣息。娘!她又推又喊,母親卻始終沒有回應,她這才意識到娘親是真的去了。想到娘生前的囑咐,她也顧不上痛哭,掙扎著起身跑出去叫人。
陳瑤的身后事辦完了,一切從簡。秀月在埋葬母親的土包前跪坐著,心中默念,娘陪著爹安眠,他們二人終于可以生生世世相守在一起了。
姜秀月跟著眾人去到了舅舅家。陳遠興對著自己的兒女叮囑道:你們的姑姑去世了,秀月姐姐心情不好,這幾日都不怎么吃飯,你們讓她好好休息,沒事不要去打擾她。
夜色皎潔,夏末的天氣依舊悶熱。舅舅家六歲的小表妹名叫陳玉如,圓圓的臉蛋上透著兩朵紅暈。姐妹倆玩鬧了一陣,小表妹便沉沉睡了過去。秀月滿心思念娘,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她實在毫無睡意,索性起身坐在窗邊,靜靜數著天上的星星。
一閉上眼,腦海里便全是爹娘離世的模樣。姜秀月將瘦小的身子蜷縮在床角,把頭埋在雙臂間,低聲抽泣起來,哭聲越來越大,再也抑制不住。
響動驚擾了熟睡的小表妹玉如。她含糊地嘟囔了幾句,翻了個身,又沉沉入夢。
姜秀月聽見動靜,生怕再驚動玉如,慢慢冷靜下來收斂了情緒,不再發出半點聲響,只是透過小小的窗欞,呆呆望著夜空的月色。
翌日,天色微亮,舅娘林芳便前來敲門。姜秀月一夜未眠,頂著一雙濃重的黑眼圈,開門走了出來。
自從娘離世后,姜秀月寄居在舅舅家中。心情悲傷郁結,她終日郁郁寡歡、暗自流淚。她整日頭昏腦沉,除了簡單進食,其余時間都昏昏沉沉地睡著,日夜顛倒。即便閉著眼能清晰聽見屋里眾人的說話聲,她也不愿睜眼、不愿回應。
即便清醒過來,她也依舊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愿見人。
娘,我瞧秀月姐姐像是傻了,我問她什么,她都不搭理我。”陳玉如滿臉不解地說。
林芳輕輕敲了敲女兒的額頭,正色道:如兒,不要胡說。秀月姐姐只比你大三歲,剛剛痛失親娘,心里難過,你不許胡鬧,要多體諒、關心她。
娘,我看秀月妹妹日漸消瘦,像是好好的人突然得了重病,不如請個郎中過來看看?”說話的是陳家的大兒子陳山,也是秀月的表哥,比秀月年長兩歲。他留著利落的短發,身著白色短褂、黑色長褲,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身小麥色的皮膚,嘴唇偏厚,隨了母親的樣貌。
林芳一邊麻利地將豬肉切成小塊,一邊輕聲嘆息,那天秀月抱著我哭,說她娘不在了,再也沒人疼她愛她了,小小年紀,實在可憐。我昨天已經請郎中來瞧過了,她身子弱,老是昏睡不醒。郎中說,她是遭遇親娘去世的事情,精神受了巨大打擊。這樣大的打擊,就算是身強體壯的漢子也難以承受,更何況是個小姑娘。只能慢慢細心養著。
說著,她往鐵鍋里的溫水中打入兩個雞蛋,灶下留著小火慢煮,待雞蛋定型后,盛入小碗中。小如,這碗荷包蛋你給姐姐送去。她這幾日吃得太少,身體太過虛弱,必須好好補補營養。
潔白的瓷碗里臥著兩枚圓潤好看的荷包蛋。陳玉如往碗里舀了一勺白糖,細細攪拌均勻,湊近鼻尖聞了聞,忍不住贊嘆:“好香啊!
隨后,她抬著小臉,可憐巴巴地望著林芳:“娘,我和哥哥也能吃嗎?
看著女兒渴求的眼神,林芳心中泛起一絲心疼。孩子年紀尚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嘴饞也是常態。尋常家里的雞蛋本就稀少,攢夠數量便會拿去鎮上賣,換些錢,添置鹽、布匹等家用物件。尋常百姓人家,日子本就是這般算計著過。
今天你們兄妹倆一人吃兩個荷包蛋。陳遠興站在門口,將妻兒的對話盡收耳底,適時開口說道。
聽見父親發話,兄妹二人瞬間喜笑顏開,滿心歡喜。
林氏無奈失笑,你們這兩個饞嘴的猴兒,娘現在就給你們做。小如,你先把這碗荷包蛋給姐姐送去,不然該冷了。
陳玉如剛要伸手去接碗,陳遠興連忙出聲阻攔,這碗我給秀月送去,你們倆就在這兒等著吃。
他走上前,輕輕敲響木質房門,溫聲開口:“秀月,我是舅舅。你舅娘給你做了荷包蛋,快出來吃一點吧。
姜秀月其實早已醒了,門外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她立刻翻身下床,拿起床邊暗藍色的粗布衣裳穿戴整齊,抬手將頭上烏黑順滑的發絲隨手扎成一條簡單的辮子,這才輕聲應答,舅舅,我已經起來了,這就出來。
陳遠興看著眼前的外甥女,身形單薄瘦弱,仿佛一陣清風便能吹倒,心底頓時涌上濃濃的憐惜。這是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他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照顧她長大。
他將手中的荷包蛋放在八仙桌上,又將桌邊的長條凳擺正,輕聲細語地勸慰:“秀月,你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身子都垮了。這是你舅娘特意給你加的餐,快吃些補補營養。
姜秀月在一旁的長凳上坐下,心中了然舅舅舅**一片苦心。爹娘已然離世,往后余生,舅舅舅娘便是她最親的親人。她不能給舅舅增添麻煩。她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吃著荷包蛋,只想讓舅舅安心。
陳遠興看著外甥女乖乖吃東西的模樣,連日來縈繞心頭的煩悶盡數消散,心中頓時舒暢了不少。陳家與姜家皆是尋常清貧人家,家境并不富足。他家中父母早逝,家中只剩他和妹妹二人,兄妹二人都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子女,各自安穩過日子。妹夫是個忠厚的人,待妹妹溫柔體貼、夫妻倆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平靜安樂。家中田間的大小瑣事,向來都是妹夫一力承擔,從不讓妹妹操勞。
可自從妹夫離世,妹妹母女二人的日子便愈發艱難。他雖時常去幫忙干些農活,可終究遠水難救近火。長年累月的操勞與孤苦,終究壓垮了妹妹的身子,如今只剩秀月這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
秀月,你年紀還小,逝去的人已然離去,我們活著的人好好生活,才不負他們生前的期盼。陳遠興道。
姜秀月聽著舅舅溫柔的勸慰,眼眶泛紅,含淚重重點頭,語氣真摯又堅定:“舅舅,我吃完了。這些天讓你和舅娘為我費心擔憂了,你們放心,我不會辜負我**期盼,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
陳遠興望著外甥女眼底重新亮起的往日神采,心中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下。“你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舅娘說。平日里無聊了,就讓小如陪著你玩耍。這里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親人,往后在家不必拘束,自在就好。
舅舅放心,我臉皮厚,肯定不會跟你們客氣的。姜秀月聞言,嘴角微微揚起,輕聲笑了出來。
見她終于展露笑顏,陳遠興心中大半的不安都盡數消散。他本是不善言辭的老實莊稼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這番寬慰勸解的話,已然是他所能表達的出來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