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澈是被疼醒的。
胸口壓著一塊濕棉被,吸一口氣要用掉全身的力氣。發(fā)黑的房梁懸在頭頂,梁上垂著一縷灰,被風一吹就晃。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撞進來,敲得人牙根發(fā)酸。
"三十一,三十二……"
"夠了。"一個粗嗓門打斷,"安伯,我不是來聽你算賬的。那兩口鍋我今天搬走,抵三枚。"
"那是我家主母留下的——"
"主母留下的鍋不煮飯,跟廢鐵有什么區(qū)別?"
他想撐起身,胳膊抖了半天,才把上身抬起一寸,眼前一黑。這具身體輕得不像話,袖管空蕩蕩掛在手腕上,風一灌就透。
"大人!"枯瘦的老人撲過來扶他,眼眶紅著,"您別動,您剛退了燒。"
他張了張嘴,先咳了三聲,才吐出一個字:"哪?"
老人愣住。他也愣住。腦子里同時翻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出租屋的臺燈,桌上攤著改到第三版的策劃案,主管在群里發(fā)了句"辛苦了",然后他被裁了;另一樣是眼前這張臉——安伯,這家的老管事。
兩樣東西撞在一處,撞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扶著墻走出去的瞬間,干風裹著沙撞過來,刮在臉上有顆粒感。院子大得空曠,石板縫里長著枯草。正屋的墻塌了一角,用幾根歪木頭撐著。遠處那座塔樓只剩半截,像個被啃剩的骨頭。
這就是枯風領(lǐng)。
"大人醒了。"院子中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把鐵鍋往車上架,臉上有股被生活磨出來的兇,"凌澈大人,不是我為難您。鍋我搬兩口,犁帶走一張,剩下的下個月再算,行不?"
他叫扎克,西陲商會的伙計。
鍋沿有個豁口,鍋底積著一層黑。
"這口鍋你搬走了,今晚這十七口人拿什么煮那三袋返潮的麥子?"
"大人,這話您該上個月就想。"扎克的笑淡了,"麥子泡水也能吃,人餓急了什么都能吃。"
"我給你算筆賬。"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穩(wěn),"你搬走兩口鍋、一張犁,能賣幾枚?"
"六枚。"
"留下它們,一個月后你能拿多少?"
"您拿什么還?"
"我還不上。"凌澈說,"但我能讓你掙得比六枚多。"
扎克不說話了。
"西邊商路斷了半年,泥濘鎮(zhèn)的糧價漲了三成。"凌澈說,"你把鍋犁搬回去,賣六枚。可你要是等我一個月——我這十七口人下地,秋天有糧,你的車就能從枯風領(lǐng)過,抄我這條近路進西邊,一趟省兩天腳程。"
"空口說白話。"
"是空口。"他把袖子挽起來,露出細得嚇人的手腕,"可我連站都站不穩(wěn),還敢跟你談一個月后的事——你覺得我是傻,還是手里有點什么?"
扎克盯著他看了很久。風從塔樓的破口穿過去,發(fā)出很細的哨音。
"字據(jù)。"他忽然說,"你按個手印。一個月后拿不到錢,鍋、犁、你這身袍子,我全搬。"
"成。"凌澈說,"但犁不能搬。犁搬走了,地翻不了,你一個月后連鍋都拿不到。"
扎克沉默了幾息,沖身后的人擺了擺手:"犁留下。鍋,留一口。"
車走了。安伯蹲在院子中間,把散落的算珠一顆一顆撿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地方,"他喘著問,"怎么敗到這一步的?"
安伯抹了把臉。父親那一代,枯風領(lǐng)還有二十來戶,半條街的鋪面。后來西邊打仗,商路斷了;狼脊嶺的狼群下山,領(lǐng)民死的死、跑的跑。三年前父親病死,凌澈接手,接著就是一場寒癥,燒了小半年,燒得人只剩一把骨頭。
"去年冬天,"安伯說,"布蘭家的孩子沒了。就因為沒有藥。"
他抬起頭,用做了五年策劃的眼睛,重新看這個院子。
視線掃過墻角堆著的三袋返潮麥,又掠過院門口縮著的六戶人家,十七張灰黃的臉,能下地的壯勞力不過四個。正屋塌了一角,半截塔樓戳在風里,一圈土墻塌了大半。旱風卷著沙刮過,商路的痕跡早被黃沙埋了。債主的車剛走,鄰領(lǐng)的人三天兩頭來搶,狼嚎每夜都能聽見。
這不是一張難圖。這是一張死圖。
院門口站著個壯實的漢子,四十上下,手上是一道老繭裂開的口子。他沒進來,**捏在手里,捏得變了形。
"大人,"布蘭開口,眼睛看著地,"我來問一句實話。您……撐得住嗎?"
他想說撐得住,可胸口那塊濕棉被還在,他連站直都得扶東西。
"我撐得住。"
布蘭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里沒有信,也沒有不信,只有一種很實在的疲憊。
"那我回去跟他們說。鍋要是還在,今晚我們家先熬一鍋。"
天黑得很快。他坐在正屋里,面前沒點燈——油燈還剩小半盞油,安伯說要省著。
他一個人坐在黑里,數(shù)自己的心跳。數(shù)到一百二十下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可笑。被裁的時候他沒慌,房東催房租的時候他也沒慌。現(xiàn)在他慌了,因為他不知道明天早上這十七口人吃什么。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火石。
指尖碰到桌面的一瞬間,眼前亮了。
不是火光。是一層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字,浮在他眼前,跟著他的視線走。
他整個人僵住。字一行一行鋪開,排版整齊得像他做了五年的界面:
領(lǐng)主面板 · 已綁定
領(lǐng)地:枯風領(lǐng)
領(lǐng)地等級:1
領(lǐng)地存續(xù)度:危險
建筑:無
在冊化身:0 / 6
領(lǐng)主能量:0
可解鎖:征召門(初次開啟免費)
他做了五年基建模擬經(jīng)營,太知道這行字意味著什么。這不是神跡,這是一套系統(tǒng)。系統(tǒng)有規(guī)則,規(guī)則有邊界,邊界之內(nèi)任何東西都能算。
"征召門。"他念出這三個字。
青色的字翻動,跳出一句:
征召門:向"地球"投放征召令。自愿登錄者將以化身進入領(lǐng)地,替領(lǐng)主生產(chǎn)、采集、建造、作戰(zhàn)。化身可再生。
地球。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慢慢抬起手,把手掌舉到眼前,翻過來,翻過去。
"招的是……地球人?"
他做過五年游戲,最熟的一個詞叫留存。干策劃那幾年,他見過太多玩家因為沒意思走掉,也見過太多人因為反饋留了下來。
而他手里這張圖,叫"難但可解"都是抬舉。它叫必死。
把地球上的活人拉進一個會流血、會疼、會被狼撕開的地方——他的手抬起來三次,放下三次。
**次,院墻外又一聲嚎。這一次壓得很低,像是在試。
他閉了閉眼。
"我沒得選。"
他沒有等天亮。他伸手按了下去。
空氣里響起一聲很輕的、像琴弦被撥動的音。地面亮起一圈青色紋路,紋路往兩邊擴成半人高的門形輪廓。輪廓里不是黑的,是一種發(fā)白的、流動的霧。
光把整間正屋照得雪亮。門外,安伯的腳步聲慌亂地響起來:"大人?大人您屋里怎么——"
門開了。
不是走出來一個人。是先伸出來一只手。
一只手,五指張開,從白霧里探出來,摸索著,像在黑暗里找一個能抓的地方。那只手皮膚干凈,指甲修得整齊——不是這世上種地的手,打鐵的手,握刀的手。
安伯撞開門,看見那只手,整個人釘在原地,木勺從手里掉下去,砸在青石板上,"當"的一聲。
"大人……"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這是什么?"
他沒回答。他盯著那只手,盯著那只手后面還沒露出來的東西,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濕棉被,忽然輕了一分。
他不知道門后是誰。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張死圖上,多了第一顆不屬于這張圖的棋子。
白霧里傳出一個聲音。年輕的、驚奇的、帶著點不耐煩的、完全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口音:
"喲,這什么載入畫面,卡我三秒——"
他笑了。笑得胸腔發(fā)疼,咳了兩聲,咳完了還在笑。
三袋返潮的麥子,十七張嘴,二百二十七枚銀幣。
他現(xiàn)在有了一扇門。
院墻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長長的嚎叫。又低又悶,拖著尾,穿過旱風,把夜撕開一道口子。
他止住笑,撐著桌子站起來。
第二聲接了上來,方向更近。第三聲幾乎是貼著堡墻響的,近得能聽見爪子刮石頭。
院門外響起急促的捶打。是布蘭,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恐慌:
"大人!西邊籬笆被拱開一個豁口!地上有爪印,這么大!"
他扶著門框站住,回過頭。
那層淡青色的字還浮著。最上面那一行,不知什么時候變了。
領(lǐng)地存續(xù)度:極低
而門里的白霧,還在動。第二只手,探了出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玩家們,都去給我造異世界!》是什么名字都被注冊了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凌澈是被疼醒的。胸口壓著一塊濕棉被,吸一口氣要用掉全身的力氣。發(fā)黑的房梁懸在頭頂,梁上垂著一縷灰,被風一吹就晃。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撞進來,敲得人牙根發(fā)酸。"三十一,三十二……""夠了。"一個粗嗓門打斷,"安伯,我不是來聽你算賬的。那兩口鍋我今天搬走,抵三枚。""那是我家主母留下的——""主母留下的鍋不煮飯,跟廢鐵有什么區(qū)別?"他想撐起身,胳膊抖了半天,才把上身抬起一寸,眼前一黑。這具身體輕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