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著手里的警員證,指尖在塑封邊緣來回蹭。
照片上的人二十二歲,臉白,眼神拘謹,像個還沒出校門的學生。
姓名:林默。 單位:江城市***城南分局。 日期:1997 年 8 月 12 日。
他深吸一口氣。真回來了。
前世在市局檔案科坐了三十年冷板凳,看的卷宗摞起來比人高。沒想到一覺醒來,回到了起點。
"都別吵了,安靜!"
所長***拍桌子,辦公室瞬間靜下來。
他指著身邊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臉上堆著笑:"介紹一下,陳宇,省警校剛畢業的高材生,以后在咱們刑偵組。"
"喲,老李從哪兒挖來的,這么精神!" "小陳是吧?來,抽根煙。"
幾個老警員圍上去,拍肩膀的拍肩膀,遞煙的遞煙。陳宇嘴甜,叔啊哥的叫個不停,很快就打成一片。
***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默身上,笑容淡了。
"這也是新來的,林默,跟著老趙。"
辦公室里的熱度一下子降了。所有人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移開,像看墻角一盆綠植。沒人起哄,沒人遞煙。
窗邊一個頭發亂糟糟的中年男人抬了下眼皮,算是回應。他叫趙鐵軍,所里有名的老油條,不好相處。
林默沒在意,走過去在空位坐下,桌上就一個搪瓷茶杯、一摞新筆記本。
他能感覺到陳宇在看他,那眼神里帶著點優越感和探究。林默沒抬頭,安靜坐著。
"喂,新來的。"
趙鐵軍走過來,下巴朝檔案室一抬,滿臉不耐煩:"閑著也是閑著,去把檔案室那堆舊案底清一清,按年份碼好。"
"好的,師父。"
趙鐵軍聽到 "師父" 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么,轉身回去翹著二郎腿看報紙。
檔案室又小又悶,一股灰塵加霉紙的味道。鐵皮柜子占了大半空間,地上到處是胡亂捆著的卷宗,落滿灰。
這是***的冷宮,卻是林默的圣殿。
他沒急著動手,站著閉了閉眼。腦海里,三十年看過的卷宗一頁頁翻過去,時間、地點、人物、手法、證據,清清楚楚。
再睜眼時,他的目光變了。
雙手在故紙堆里翻,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有目的。不看標簽,憑紙張質地、卷宗厚度和陳舊程度篩選。
終于,手停在一摞檔案最底下,抽出最薄的一本。封皮泛黃發脆,字跡模糊。
"九三年城東女教師失蹤案。"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就是它。
白靜,二十四歲,小學老師,四年前一個夏夜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當時查了所有關系人,毫無線索,最后卷宗上潦草寫著 "暫停調查"。
他拿著卷宗走回辦公室。趙鐵軍還在看報紙,茶杯里的茶葉沫子都泡白了。
"師父,請教個事兒。" 林默把卷宗輕輕放在桌上。
趙鐵軍眼皮都沒抬,從鼻子里 "嗯" 了一聲。
"這個案子,我整理的時候看到的,有點好奇。"
趙鐵軍放下報紙,瞥了一眼卷宗,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漠然了:"好奇什么?一樁懸案,早涼透了。"
"不是。" 林默翻開卷宗,指著一份筆錄,"您看這兒,唯一的目擊證人,一個晨練的老人,說早上五點半左右,看到受害人騎自行車從巷口經過。"
"這我看過八百遍了,有什么問題?" 趙鐵軍不耐煩地揮手。
"問題在下一句。" 林默聲音很平,"他說,當時巷口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很刺眼。"
趙鐵軍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林默繼續說:"案發地點在城東老城區,那條巷子東西走向。八月份的江城,早上五點半天剛亮,太陽從東邊出來。如果老人面向西邊晨練,陽光確實刺眼。"
他頓了頓:"但筆錄寫著,受害人從巷口 經過 ,往西去了。這說明老人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老人西邊了。太陽在東邊,受害人在西邊,陽光怎么會正好照在老人眼睛上?"
辦公室安靜了,只有老舊電風扇吱呀響。
趙鐵軍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皺著眉死死盯著那份筆錄,腦子里在重建當時的場景。
林默沒催,靜靜等著。他知道這個邏輯矛盾對一個老**意味著什么 —— 證人可能記錯了時間,那之前所有基于時間線的排查可能全是無用功。
過了好一會兒,趙鐵軍抬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林默:"你看卷宗就看出這個?"
"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林默擺出新人請教的謙遜樣子。
趙鐵軍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重重放下。他盯著林默看了十幾秒,像看一個怪物。
然后嗤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疲憊和嘲弄:"小子,紙上談兵誰都會。"
他拿起卷宗隨手往后一扔,"啪" 的一聲落在檔案柜頂上,激起一片灰。
"四年前的案子,證人記錯時間有什么稀奇?就算時間錯了,人海茫茫你去哪兒找?案子早涼透了。"
趙鐵軍重新拿起報紙:"有這閑工夫,多上街巡邏兩次,說不定還能抓個小偷,那才是實打實的功勞。"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檔案柜頂上,那本泛黃的卷宗靜靜躺著,像個被遺棄的孤魂。
他攥緊了拳頭。
第一次引導,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