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燙得人睜不開眼。
林棲坐在輪椅上，看著校門口那道臺階，深呼吸了三次。
臺階不高，**。
但她過不去。
母親彎下腰，熟練地扣住輪椅兩側的把手:“來，抬了。”
身體向后一仰，熟練地把輪椅翹起來，半秒后落下，她已經站在了校園里面。這個動作做過上千遍了，像呼吸一樣不用想。
林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它們安靜地搭在踏板上，像兩只沉睡的貓。三年了，她早就不期待它們哪天會醒。
教學樓在左手邊。從門口到一樓走廊盡頭的高一三班，要經過一段大約五十米的水泥路。她雙手推著輪圈，一下，兩下，慢慢地往前滑。母親在后面跟著，沒有說話。
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鈴聲剛好響了。
門開著。里面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后腦勺。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迅速轉回去，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林棲停在門口。
***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應該是班主任。她看見林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來，蹲下身子和她的視線齊平。
“林棲？”
“嗯。”
“我是班主任，姓周，周敏。”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你的座位我安排在第一排靠門的位置，方便進出。書已經放好了。”
“謝謝周老師。”
周敏站起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后忽然意識到什么，又蹲了回去：“我推你進去吧？”
林棲搖了搖頭:“我自己可以。”
她雙手搭上輪圈，用力一推，輪椅無聲地滑進了教室。
所有的目光聚過來。她感覺到了——后腦勺發燙，耳根發熱，幾十雙眼睛像幾十盞探照燈，掃過她的輪椅、她的腿、那只戴著半截露指手套的右手。
她把頭抬得很直，視線平視前方。第一排靠門的位置，課桌比別人矮一截，顯然專門換過的。
她把自己從輪椅挪到椅子上，折起輪椅靠在墻邊。動作流暢得近乎機械，因為做過一千遍了。
旁邊座位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一直盯著她看。林棲側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馬尾女生瞬間臉紅，慌亂地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
“沒事。”林棲說。
馬尾女生松了口氣，又忍不住湊過來：“你叫什么？我叫陳橙，橙子的橙。”
“林棲。棲息的棲。”
“好特別的名字。”陳橙從筆袋里掏出一支筆遞過來，“第一節課要記筆記，你帶筆了嗎？”
林棲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課桌上的右手。三根手指微微蜷著，無名指和小指不太聽使喚。
她抬起左手，從包里摸出一支筆。
“我用左手寫。”
陳橙“哦”了一聲，把筆收了回去，耳朵還是紅的。
班主任周敏走上講臺，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教室里漸漸靜下來，只剩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歡迎大家來到高一三班。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教語文。開學第一天，我們做一件事。”她拿起花名冊，“每個人上來做個自我介紹，說說自己叫什么，從哪里來，有什么想做的事。單點就行。”
她從第一排開始點名。
“張浩然。”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上講臺：“我叫張浩然，初中在實驗中學，喜歡打籃球。”
“陳橙。”
陳橙蹦上去：“我叫陳橙！喜歡看小說，想當作家！謝謝大家！”鞠了一躬，跳下來。
“林棲。”
名字出口的瞬間，教室里又安靜了一瞬。林棲感覺到陳橙在旁邊悄悄攥了一下拳頭，好像在替她緊張。
林棲左手撐著桌面，慢慢站起來——其實只是從椅子上起立，但她用了三秒。大腿沒有力氣，全靠手臂和腰腹把自己撐直。
她松開手，站穩了。
她沒有去拿***的話筒，只是站在座位旁，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林棲。棲息的棲。”
她頓了一下。
“我來這里，是為了考上大學。”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后是零星的掌聲，陳橙鼓得最大聲，巴掌都拍紅了。
林棲坐回去的時候，右手三根手指在課桌邊緣輕輕捏了一下。有點疼，可能是剛才撐得太用力。
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把手縮回來，擱在了膝蓋上。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函數題，粉筆吱嘎吱嘎地響。林棲左手拿筆，右手三根手指壓住草稿紙的邊角，側著頭一行一行地算。
陳橙在旁邊抄筆記，抄著抄著偏過頭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眼睛瞪圓了。
“你字寫得好好看啊。”
林棲沒抬頭:“左手寫的，有點慢。”
“慢什么呀，比我的好看一百倍。”陳橙把筆記本往她那邊推了推，“以后能不能讓我抄你的筆記？我上課總走神。”
林棲終于轉過頭看她。陳橙眨著大眼睛，一臉理所當然。
“……行。”
陳橙咧嘴一笑，從筆袋里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桌上：“成交！這是定金。”
是顆橙子味的硬糖，圓滾滾的，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
林棲看了那顆糖兩秒，把它收進了筆袋里。
下課鈴響的時候，走廊里涌滿了人。林棲沒有急著出去，她等到人流散了一部分，才把輪椅展開、挪上去，一點一點滑出教室。母親在走廊盡頭等她。每天中午她都要回家一趟——學校的衛生間沒有無障礙設施，她不能待一整天。
“怎么樣？”母親推著她往外走，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棲沉默了一會兒。
“還行。”
母親“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輪椅碾過那條五十米的水泥路，陽光還是那么燙。林棲仰起臉，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今天的天特別藍，藍得讓人覺得什么事都***。
她低頭，把右手擱在扶手上。三根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輪椅的金屬框架。篤篤。
像是在敲門。敲一扇她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門。
而她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