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璟酒店的鎏金大門打開時,沈知晚先看見的不是水晶燈,是人。
七月末,陸老爺子七十大壽,半個A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了場。香檳塔壘了七層,樂隊在角落里奏《月圓花好》,祝壽的紅燈籠一路掛進宴會廳,映得每張臉上都有一層喜氣。
沈知晚跟在母親身后進場,隔著攢動的人頭,目光第一時間往人群最亮的地方找。
——不是第一次了。
從十四歲起,凡是這樣的場合,她都習慣了先找他。
找到了。也不算難找,他站在哪兒,哪兒就自動空出一小塊地方,熱鬧得格外規整。
陸時衍今晚穿了件黑襯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領口敞著一顆扣,倚在吧臺邊聽人說話。說什么不重要,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慣常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像隨時要打哈欠,又偏偏誰都拿他沒辦法。
圈子里的人提起陸家這位大少,用的詞都很統一:難搞。
小時候是混世魔王,長大是笑面閻羅,笑起來痞痞的,好說話一樣,實際上油鹽不進。老爺子壽宴這種場合,別家孩子恨不得在長輩面前表演三好學生,他倒好,前腳敬完酒,后腳就撤到邊上,誰來都是那副"嗯,說得對"的敷衍。
"發什么呆呢?"母親姜柔碰碰她的胳膊,"跟緊點,去給陳奶奶問好。"
沈知晚收回目光,乖順地跟上。
她今晚穿了一條月白色的裙子,長發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一路走過去,總有長輩笑著夸:沈家丫頭出落得越來越好,安安靜靜的,一看就是個好孩子。
她一一笑著問好,聲音又輕又軟。
沒有人知道,這個安安靜靜的好孩子,眼睛剛才在人海里描過一個人的輪廓,一寸一寸,描了七年。
壽宴開席,小輩們被長輩攏到一桌。
沈知晚被按在座位上,左邊是幾個不熟的旁支姐妹,右邊空著。她們聊馬術、聊暑假去哪滑雪,她插不上話,也不想插,低頭剝著一只蝦。
"哎,"旁邊有人忽然壓低聲音,"你們看陸時衍。"
一桌人的眼睛齊刷刷往主桌飄。
主桌上,陸時衍正在給老爺子布菜,動作敷衍得理直氣壯,老爺子笑罵了句什么,他揚著眉笑,痞里痞氣地應回去,逗得一桌子長輩都樂了。
"還是陸爺爺吃得住他。"
"人家現在可不一樣了,進陸氏一年,投了三個項目,個個都賺。我聽我爸說,公司里那幫老狐貍現在見了他都繞道走。"
"賺錢有什么用,二十四了連個正經女伴都沒有。聽說上次有人給他介紹周家小姐,他當著人家面把紅酒倒進了魚缸。"
"倒魚缸?為什么啊?"
"他說,好酒配好魚。"
一桌姐妹笑作一團,說陸少不愧是陸少,狗起來沒邊了。
沈知晚沒笑。
她捏著蝦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里像被人輕輕摁了一下——不疼,就是悶。
二十四了,連個正經女伴都沒有。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個版本。有說他眼光高的,有說他沒心的,還有更難聽的,說他心里裝著人,裝了很多年,裝不下了。
每一個版本,都輪不到她多想。
她只是沈知晚。跟陸家門當戶對、卻安靜得隨時會被人忘掉的沈家小女兒。和他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家世,是他太亮了,而她習慣了站在光的外面。
酒過三巡,意外出在一個喝高了的遠房叔叔身上。
那人滿面紅光地端著酒杯,一路晃到小輩這桌,眼睛先落在沈知晚身上,咧嘴笑:"哎喲,這是老沈家的小閨女吧?都長這么大了!"
他酒氣熏人,一只手已經搭上了沈知晚椅背:"我記得你,小時候圓滾滾的——來來來,跟叔叔喝一杯。"
"叔叔,她不喝酒。"旁邊的姐妹替她擋了一句。
"女娃娃家喝什么果汁!"那人嗓門大,"哎,我聽說,你們沈家和陸家老爺子關系鐵啊——老沈,你說是吧?"他忽然沖主桌方向喊,"要不咱兩家做個親家?把你家閨女許給時衍得了,哈哈哈哈——"
一桌子人笑得尷尬。
沈知晚的耳根瞬間燒起來,指尖冰涼。這種玩笑,圈子里每年都要來幾回,可當著主桌說,當著他說——
她下意識看向主桌。
陸時衍原本正跟二叔說話,聞言眼皮都沒抬。所有人以為他沒聽見,他忽然懶洋洋地開了口,聲音不大,正好壓著那陣哄笑:
"趙叔,您這杯我先替她擋了。"
他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端著杯子晃晃悠悠走過來,往那位趙叔叔面前一站,笑得沒個正形:"她才二十一,您這玩笑開出去,回頭我爸問起來,我不好交代。"
"哎喲,時衍還護短呢?"趙叔叔打著哈哈。
"護短談不上。"陸時衍把杯子遞過去,眼皮一撩,笑意淡下去,"主要是酒品見人品,趙叔這杯下去,明兒酒醒了該沒臉見我媽了。"
那位趙叔叔愣了兩秒,訕訕地把話頭揭了過去,正好被別桌的人拉走。
一場尷尬,就這么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沈知晚低著頭,心跳得很亂。
她聽見陸時衍轉身的動靜,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她椅子邊擦過去。從頭到尾,他一眼都沒看她,仿佛剛才那句"她才二十一"只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數字。
可是他替她擋了。
像很多年前那樣,隔著人山人海,隨手替她擋了一下。
散場前,沈知晚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抄近路,從側門穿出去。外面不知什么時候落了雨,雨點砸在玻璃雨棚上,噼里啪啦,宴會廳的喧囂被隔在身后,一下子遠了。
她站在檐下等家里的車,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
是陸時衍和另一個男人,站在廊柱邊上,那個男人她在壽宴上見過,賀家的大少,賀臨舟,陸時衍的發小。
兩人似乎在等代駕,賀臨舟叼著根沒點的煙,笑得賤兮兮的:"我說,你剛才那么快就走過去干嘛,護犢子似的。沈家那小姑娘,是不是又偷看你了?我看啊,從她進門你就在——"
"看猴子呢。"
陸時衍打斷他,聲音不高,混在雨聲里,懶洋洋的。
"看什么?"
"我說那燈籠。"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頭頂成串的紅燈籠,"做得跟花果山似的。"
賀臨舟嗤了一聲:"你有病吧。"
后面的話,沈知晚沒有再聽。
她攥著手機,慢慢退開半步,退進廊柱的影子里,臉上熱度一寸寸涼下去。
看猴子呢。
也對。
她看了他七年,在他眼里,大概跟看猴子也沒什么區別。
雨越下越大,家里的車遲遲不來。沈知晚望著雨幕,忽然覺得委屈,又覺得這委屈沒名沒分,活該自己受著。
她把那點酸澀咽下去,像過去七年里的每一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