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
公元兩百年的寒冬還未徹底褪去,官渡的曠野上寒風如刀。
袁紹麾下四州精銳,浩浩蕩蕩壓境中原。
對面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孟德。
兩軍對壘,僵持半年。
這一仗,幾乎耗盡了華北兩大巨頭的所有家底。
勝負未分,局勢混沌。
而在袁軍中軍大帳深處,一場劇變正在悄然醞釀。
“水……”意識回籠的瞬間,袁尚只覺天靈蓋仿佛被鐵錘狠狠砸中。
鉆心的疼。
喉嚨干裂得像要冒煙。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一瞬。
耳邊嗡嗡作響,像是無數只蜜蜂在顱骨內振翅。
緊接著,雜亂的人聲鉆入耳膜。
一道威嚴卻帶著幾分關切的聲音響起:
“仲澤情況如何?”另一道聲音立刻恭謹回應,語氣里透著小心翼翼:
“二公子放心,昨夜主公已調遣醫官仔細查驗過。三公子不過是隨軍久了,染了風寒,身子骨有些虛浮。今晨灌下了一副發汗湯藥,睡沉了,暫無大礙。”袁尚躺在錦緞鋪就的榻上,腦子一片漿糊。
風寒?
喝藥?
三公子?
這幾個詞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神經。
他在記憶里瘋狂搜索。
昨天明明是大學畢業一周年聚會。
室友幾個喝得爛醉,鬧到凌晨才散。
怎么這一覺醒來,自己成了別人的弟弟?
還得了風寒?
感冒?
這詞兒太現代。
袁尚費力地掀開眼皮。
視線聚焦。
面前貼著一張臉。
白皙,年輕,帶著幾分焦急。
是個男子。
束發,高冠。
兩撇小胡子翹著。
長發如瀑,垂在肩頭。
身上披著冷硬的甲胄。
活像個從戲臺上下來的古代將軍。
模樣雖怪,卻讓袁尚心底泛起一陣詭異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里見過。
“三弟,醒了?”見袁尚睜眼,那男子猛地俯身。
抬手,輕拭他額角的汗漬。
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
“還不算太燙。”他松了口氣,轉頭吼道:
“來人!取水!水溫要適中,剛沸過的那種!”袁尚心里咯噔一下。
這人是誰?
看這身行頭,跟穿越過來似的。
華夏五十六個民族,什么時候多出這么一支古裝劇組?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
轟——!
腦海深處,記憶如洪水決堤。
海量信息強行涌入。
袁尚悶哼一聲。
雙眼一翻,再次昏死過去。
床邊的男子瞬間慌了神。
手懸在半空,想拍又不敢拍。
急得團團轉,聲音都變了調:
“三弟!別嚇二哥啊!快!去叫軍醫令官!”……
黑暗籠罩。
潛意識在瘋狂預警。
他變了。
成了另一個人。
袁尚。
大將軍,冀州牧袁紹的第三子。
**金湯匙出生。
錦衣玉食,呼風喚雨。
父母疼愛,侍從環繞。
還有兩個不如他受寵的親哥。
現在,這具身體就是他的。
二十一世紀的普通人,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東漢末年的世家公子。
難道……
穿越了?
時空錯位?
袁尚再次睜開眼。
床邊那個年輕男人正來回踱步,神色焦灼。
喉嚨干澀得像吞了沙。
憑著剛融合的記憶,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聲音微弱:
“二哥?”記憶告訴他。
這是袁熙。
他這一世的二兄。
袁熙腳步一頓。
回頭。
愣住。
隨即狂喜涌上心頭。
這次從幽州回京,替父親運送兵械馬匹到官渡前線。
本想趁機看看這位許久未見的***。
誰承想,剛到就聽說他染了風寒。
火急火燎趕過來。
一看這情況,又是醒又是暈。
差點沒把心臟嚇停。
“三弟!”袁熙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發紅。
“你可是要把為兄嚇死!”袁熙抹去額角冷汗,幾步跨到榻前。
他盯著袁尚慘白的臉,眉頭擰成川字:“感覺如何?再撐會兒,軍醫馬上就到。二哥,免了。”袁尚扯出一絲苦笑,氣若游絲,“不過是些小恙,無礙。”他雖不知自己得的什么病,但神魂與這具軀殼竟奇異地磨合起來,那種瀕臨破碎的虛弱感,比昏迷前消退了不少。
見弟弟不像是在硬撐,袁熙心頭大石落地。
他拍了拍床沿積灰,小心翼翼坐下。
“三弟啊……”袁熙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我從幽州趕回官渡調運糧草,本想著與你喝個痛快,誰知剛進門就聽說你病了。你平日最愛舞槍弄棒,身子骨向來結實,怎么隨軍走了一遭,反倒落下這等寒疾?平日里練武都練哪去了?”話里有些字眼,讓袁尚隱隱覺得不對勁。
但他腦子沉重得像灌了鉛,根本無力深究,只能虛弱回應:“多謝二哥掛懷……”袁熙搖頭替他掖好被角,笑道:“算你有良心,知道惦記你二哥。不過你不知道,父親雖在中軍帳議事,心早就飛到你這兒來了。”袁尚眼睛一亮,干裂的嘴唇微動:“既然父親一直惦記,為何現在還沒來?看來還是二哥你對我更上心。死小子,吃顆苦藥嘴就甜成這樣?”袁熙笑罵一聲,“若不是軍情緊急牽制著,父親恨不得一步跨過來看你!你這一病,把我們全家心神都攪亂了。”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通報聲,軍醫到了。
袁熙起身讓位,站在一旁,神色肅穆地看著醫官上前。
袁尚任由對方搭脈,目光卻飄向袁熙,忍不住問道:“二哥,剛才說的軍情……究竟怎么了?”袁熙臉色一沉,壓低聲音道:“別提了!前幾日,許攸因為家眷在鄴城貪贓枉法,被父親斥責了幾句,隨后便人間蒸發。父親派人搜了方圓十幾里,連根毛都沒找到。我懷疑這家伙惱羞成怒,投奔了曹操。”袁熙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許攸跟隨父親多年,我軍虛實他清楚得很。
此人若是倒戈,對我們危害極大。所以父親連日來召集幕僚,正在商議對策……許……許攸叛變了?!”袁熙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是一桶冰水兜頭澆下。
袁尚腦子嗡的一聲。
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涌,和袁熙剛才透露的信息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他猛地坐直身子,瞳孔劇烈收縮。
“二哥……”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咱們現在……是在打官渡?”袁熙一愣。
他皺著眉,下意識伸手探向袁尚的額頭。
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三弟,你燒糊涂了?”袁熙收回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疑惑。
“我軍跟曹賊在官渡對峙,都快半年了。”床榻上的袁尚渾身一顫。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頭痛欲裂的感覺席卷全身。
袁紹之子。
官渡之戰。
許攸必投曹操。
我重生了?
還重生在這個地獄開局!
腦海中迅速閃過這段歷史的慘烈結局。
這是以弱勝強的經典神話,卻是袁氏滅頂之災的開始。
華北兩大梟雄死磕。
曹操采納叛將許攸之計。
一把火燒了烏巢糧草。
袁軍瞬間**。
河北袁家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
對于曹操而言,這是奠定北方霸業的輝煌篇章。
后世津津樂道,傳為佳話。
但對于袁家人來說,噩夢才剛剛拉開序幕。
精銳盡喪。
袁紹郁郁而終。
留下的爛攤子,對外要面對如狼似虎的曹操,對內要應對**奪利的兄弟。
袁尚一路敗退,丟城失地。
最后被迫逃往遼東,指望公孫康收留。
結果呢?
人頭落地。
曹操收禮大笑。
身首異處,客死他鄉。
何其荒謬。
前世他享盡榮華富貴,**金湯匙出生。
今生卻要把所有的苦難都扛一遍。
剛撿回來的這條命,短得像曇花一現。
官渡一戰,便是催命符。
幾年后,他就要變成那具無頭 。
老天爺真是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一個屁把他崩回古代。
嫌戲不夠勁,又給他安排了一場必死的局。
真要這么窩囊地死?
換作任何人,心里能服氣?
袁尚那張臉瞬間褪得慘白,眼神發直,魂好像都沒了。
袁熙在一旁瞧著,心里咯噔一下,慌神了。
“三弟!你這是咋了?”袁熙聲音都變了調,“別嚇唬你二哥啊!大夫,你趕緊瞧瞧,我兄弟這是怎么了?”那醫官嚇得手抖,湊上前又查了一遍。
誰知袁尚壓根沒剛才那副病懨懨的死樣。
他猛地撐起身子,一把攥住袁熙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嚇人,差點把袁熙扯個趔趄。
“三弟!松手!”袁尚頭痛欲裂,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牙關緊咬,死死盯著袁熙:“二哥,我要見父親。
立刻。”袁熙一愣,隨即嗤笑出聲:“老三,你都多大了?裝病撒嬌找爹,也不嫌丟人?丟人個屁……”袁尚氣息微弱,虛汗濕透衣背,“我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要報父親。
關乎全軍死活,半點耽誤不得。”哪能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