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紙錢熊熊燃燒，嗆人的濃煙卻像長了眼睛一樣，一個勁地往我臉上撲。
“咳咳……媽，您在下面是不是缺錢了？怎么煙老往我這飄？”我一邊揮手，一邊自言自語。
“傻孩子，**在下面，最不缺的就是你燒的這些紙錢！”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后響起。
我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唐裝、面容古樸的老者，不知何時竟站在我身后。
我叫李明，今年四十五歲，在城里開了家不大不小的雜貨店，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我媽是去年走的，肺癌。
從發現到走，不到半年。
我總覺得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孝，沒能早點帶她去檢查，也沒能讓她在最后一段日子里享幾天清福。
我媽這輩子，太苦了。
她年輕時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卻嫁給了我那個不爭氣的爹。我爹好賭，把家里的錢輸了個**，還欠了一**債。在我十歲那年，他跟村里的一個寡婦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是我媽，一個人，靠著幾畝薄田，靠著給人做針線活，一針一線，一把汗一滴淚地，把我拉扯大。
她總說：“明啊，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做個好人。”
我記著她的話。
我沒讀多少書，早早就出來打工。在工地上搬過磚，在飯店里洗過碗，后來攢了點錢，在老鄉的幫助下，開了這家雜貨店。
日子好起來后，我第一時間就把我媽從鄉下接到了城里。
我想讓她享享福。
可她操勞了一輩子，就是個閑不住的命。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幫我打掃店面，整理貨架。我勸她歇著，她總說：“閑著骨頭疼。”
她省吃儉用了一輩子，更是改不掉那個習慣。
我給她買的新衣服，她總舍不得穿，壓在箱底，說要留著過年穿。
我帶她去飯店吃飯，她總盯著菜單上的價格，點最便宜的素菜，還一個勁地跟我說：“太貴了，太貴了，還不如在家自己做。”
我給她錢，她也總偷偷地給我存起來，說要留著給我兒子娶媳"婦用。
我總想著，日子還長，等我生意再做大點，等我更有錢了，我一定讓她過上最好的日子。
可我沒想到，她走得那么急。
拿到診斷書那天，我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在醫院走廊里，哭得像個孩子。
我媽反倒很平靜，她拉著我的手，笑著對我說：“傻孩子，哭啥？人總是要死的。媽這輩子，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娶妻生子，已經很滿足了。”
“媽，是我不孝……”
“胡說。”她打斷我，“你是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她走后，我心里就像破了個大洞，空落落的。
我總覺得虧欠她太多。
于是，我開始瘋狂地給她燒紙錢。
初一、十五，清明、中元、寒衣節……只要是能燒紙的日子，我一次都不落下。
我買最貴的元寶，最厚的紙錢，一燒就是幾大捆。
我總覺得，她在世時沒享到福，沒花過什么錢。到了下面，我得多給她燒點，讓她在陰間，能過得富足一些，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別再像在世時那樣，一輩子都舍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
“媽，您在下面可千萬別省著了。想吃什么就買，想穿什么就穿。兒子現在有錢了，您在那邊，只管當個富**就行。”
我一邊燒紙，一邊絮絮叨叨地跟我媽“說話”。
火光映著我的臉，也帶來了陣陣暖意。但奇怪的是，不管我怎么換位置，那嗆人的濃煙，總是像長了眼睛一樣，一個勁地往我身上撲，熏得我眼淚直流。
“咳咳……這是怎么回事？”我老婆王娟在一旁，也發現了這個奇怪的現象。
“不知道，”我揮了揮手，試圖把煙扇走，“可能是今天風向不對吧。”
“不對啊，”王娟指了指路邊的樹梢，“你看，一點風都沒有。這煙，怎么就專門找你呢？”
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幾次給我媽燒紙，都是這樣。那煙，就像認準了我一樣，無論我蹲在哪，它就飄向哪。
我把這事，跟店里來買東西的幾個老主顧說了。
“李老板，我跟你說，這可是好事！”開鎖店的張大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好事？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還好事？”我不解地問。
“你這就不懂了！”張大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們老家有句話，叫‘煙火尋親’。這燒紙的煙往你身上飄，說明你家老**在下面，收到你的心意了，高興呢！她在跟你打招呼！”
“真的假的？”我將信將疑。
“那還有假？”旁邊賣水果的劉嬸也湊了過來，“我跟你說，不光是高興，這還是來給你報信的！”
“報信？報什么信？”
“說明你家老**在下面過得好，沒受什么苦。她這是讓你放心呢！”劉嬸說得頭頭是道，“你要是不信，你去問問，那些在下面過得不好的，或者是有什么冤屈的，你燒紙的時候，那煙都是往下走的，鉆地里，根本不往上飄！”
聽他們這么一說，我心里頓時舒坦了不少。
原來，這煙是好兆頭。
說明我媽在下面，收到我燒的錢了，過得不錯，還特意來跟我“打招呼”，讓我放心。
我心里那點虧欠感，也減輕了不少。
看來，多燒紙錢，還是有用的。
從那以后，我燒得更勤了，也燒得更多了。
我覺得，我是在用這種方式，彌補我媽在世時，我沒能給她的富足生活。
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嗆人的濃煙，也不那么難聞了，反而帶著一種親切感。
每次煙霧繚繞，熏得我涕淚橫流時，我都會笑著說：“媽，我知道了，您收到了，您放心吧，兒子有錢，您在那邊，敞開了花！”
我沉浸在這種自我安慰的滿足感里，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場更大的變故，正在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