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跪在地上，后背弓起，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汗衫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脊梁骨上。他雙手青筋暴起，正一點一點，從積滿灰塵的床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物件。
那是一個紅木箱子。
箱角的銅包角已經泛出了綠色的銅銹，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繁復的云紋雕花。
隨著箱蓋被顫抖著掀開，一股陳舊的樟腦木味兒混合著書卷氣撲面而來。借著清冷的月光，我看清了箱子里靜靜躺著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瞪大了眼睛，指著箱子，又指著面前這個跟我在一張屋檐下生活了八天的男人，聲音像是被風撕碎了：
“你……你到底是誰？”
1978年秋，風里已經帶了哨音。
堂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我娘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嚎：“作孽啊！這可是五百塊啊！就是把我和你爹的老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夠這五百塊啊！”
弟弟春生縮在墻角，腦門上纏著一塊滲血的破布，哆哆嗦嗦地不敢在那哭。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是那王家小子先罵咱爹是窩囊廢，我才推了他一下……”
“閉嘴！”
爹蹲在灶坑邊，手里那桿旱煙袋都要捏斷了，“人家是公社**的兒子！磕破了頭，還要去縣里檢查，張口就是五百塊營養費！不給就送***！你這是要咱們全家的命啊！”
屋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我站在一邊，手里捏著衣角，指甲都要掐進肉里。
十九歲，正是說親的年紀。隔壁村的***前天才托人來問過，雖然沒明說，但我心里是有一絲念想的。
可現在，這五百塊錢，像一座大山，把所有的念想都壓碎了。
“吱呀——”
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陳山。
村里守林子的老光棍，四十出頭，看著像五十。常年住在半山腰的林場里，只有每個月下山買鹽的時候才能見著。
他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中山裝，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背微駝，手里提著一個布袋子。
“老李叔。”
陳山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聽說春生惹事了？”
爹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手：“是……是陳山啊。哎，這孩子不懂事……”
陳山沒廢話。
他把手里的布袋子往那張瘸腿的方桌上一放。
“嘩啦。”
聲音很沉。
他解開袋子口，露出里面一疊厚厚的大團結，還有些零碎的毛票。
“這里是五百塊。”
陳山低著頭，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錢，我替春生出了。”
屋里瞬間安靜了。
娘止住了哭聲，爹張大了嘴，春生也抬起了頭。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堆錢，像是盯著救命的稻草。
“陳……陳兄弟，”爹的聲音都在發抖，“這錢……我們咋還啊？”
陳山抬起眼皮，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并不渾濁，反倒像是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不用還。”
他說，“讓春花嫁給我。”
“不行！”
娘猛地跳起來，像只護崽的**雞擋在我身前，“陳山！你多大了？你都快當她爹了！我家春花才十九！你這是趁火打劫！”
陳山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錢袋子往回攏了攏。
“要么，春生去坐牢。”
他語氣平靜，沒帶一點火氣，“要么，春花跟我上山。”
娘僵住了。
她回頭看了看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寶貝兒子，又看了看桌上的錢，最后看了看我。
那一刻，我在**眼里看到了掙扎，也看到了放棄。
我的心，涼透了。
“娘。”
我推開娘，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陳山，“我嫁。”
婚禮辦得很草率。
沒有鞭炮，沒有酒席，就給我扯了一身紅布褂子。
村里人都來看熱鬧，那眼神里帶著憐憫，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哎喲，老**真是窮瘋了，這么水靈的閨女，填給那個老啞巴了。”
“聽說是為了救那個敗家兒子。”
“這陳山也是，平時看著老實，一出手就是五百塊，這是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吧？想女人想瘋了。”
陳山站在堂前，聽著這些閑言碎語，一聲不吭。
他背著手，佝僂著腰，像一截干枯的老樹樁。
我別上一朵紅綢花，眼淚在這個秋天的寒風里，流干了。
上山的路很難走。
全是碎石子，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松樹林，風一吹，松濤陣陣，聽著滲人。
陳山走在前面，挑著我那少得可憐的嫁妝——兩床被子，一個臉盆。
他走得很快，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慢點……”我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
前面的身影頓了一下，放慢了腳步，但始終沒回頭，也沒伸手拉我一把。
到了半山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平地上，立著三間青磚瓦房。
我愣住了。
我想象中的護林房，應該是那種四處漏風的茅草棚，或者是陰暗潮濕的土坯房。可眼前的房子，雖然不大，但磚縫勾得整整齊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墻角還種著幾叢蘭草。
推門進去，屋里更是讓我意外。
地是夯實的土地，但平整得像水泥面。家具雖然舊，都是實木的，擦得锃亮，泛著包漿的光。
墻上沒貼年畫，而是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四個字。
桌角整整齊齊摞著幾本書，最上面一本封皮都磨沒了，泛著黃。
這哪像個大老粗住的地方？
“坐。”
陳山放下擔子，指了指炕沿。
他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山里冷，喝點姜湯驅寒。”
他把碗遞給我。
那雙手雖然粗糙，指甲卻修剪得干干凈凈，邊緣圓潤，一點黑泥都沒有。
我接過碗，手心里傳來的溫度讓我鼻子一酸。
“謝謝。”我小聲說。
陳山沒接話，轉身去收拾帶來的被褥。
天黑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