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刺骨，涼意順著臉頰往下淌。
李奇抹了把臉，盯著水洼里那張陌生的臉孔出神。
劍眉入鬢，國字臉，下頜寬厚。
這眉眼，這輪廓，分明是個標準的粗豪漢子。
“真成古人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口悶得發(fā)慌。
前身叫李奇，二十一世紀川農(nóng)大畢業(yè)生，生前最愛琢磨三國舊事。
就在剛才，他還窩在沙發(fā)里刷短視頻。
大數(shù)據(jù)精準推送了一集老版《三國演義》。
屏幕黑得突兀，像是被某種力量瞬間吞噬。
再睜眼，人已經(jīng)在荒山野嶺，連原主是誰、打哪來、去哪死都不知道。
記憶里，昨天路過一座莊園。
郭姓莊主看他可憐，施舍了些剩飯。
也就是那頓飯功夫，他從莊主閑聊中套出個關鍵信息：建安五年。
官渡之戰(zhàn)前夕。
地點，臥牛山附近。
亂世如爐，百姓是炭。
當流民？隨時可能死于戰(zhàn)亂、苛捐雜稅或屠刀之下。
當兵？那就是填坑的炮灰，命如草芥。
李奇苦笑。
讓他殺雞都手抖，上戰(zhàn)場送死？那不是找虐是什么？
想投靠大佬？
憑啥？
憑我看過一遍書？
拿官渡之戰(zhàn)舉例。
你提醒曹操燒烏巢？曹孟德生性多疑，連許攸這種投奔過來的都半信半疑，你一個路邊撿來的路人甲，連面都見不到就被砍了。
你勸袁紹別燒烏巢？
那位爺向來運氣爆棚——反向的那種，完美避開所有正確答案。
指望他聽你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眼下最現(xiàn)實的難題不是爭霸天下，而是怎么活過接下來三天。
肚子咕嚕作響，餓得前胸貼后背。
就在他發(fā)愁下一頓在哪時，身后突然傳來雜亂腳步聲。
回頭看，山坡后涌出上百號人。
領頭的裹著黃頭巾，披著破爛戰(zhàn)袍，手里提著把卷刃的大刀。
刀尖直指李奇鼻子。
“吾乃天公將軍麾下！”那人嗓門洪亮，帶著股匪氣，“留下車馬財物，饒你不死！”李奇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摸了摸癟下去的肚皮。
大哥，你看我像是有錢人的樣子嗎？
我都快餓暈了，哪來的財物給你交保護費？
腦仁飛速轉(zhuǎn)動，東漢末年的那點歷史碎片在李奇腦海里瘋狂閃回。
臥牛山。
周倉。
裴元紹。
這三個詞串聯(lián)起來，線索就清晰了。
眼前這壯漢面色白皙，跟傳聞中那個黑臉雷公似的周倉完全不搭界。
既然他自稱是張角舊部，那身份基本鎖定——裴元紹無疑。
指望他去忽悠劉皇叔或曹孟德那是癡人說夢，但對付兩個落草的黃巾殘兵，套路還是管用的。
李奇眼珠子一轉(zhuǎn)，硬生生擠出兩行清淚。
他嚎啕著撲上前去，聲音凄厲：“裴將軍！可算讓俺找到組織了！”裴元紹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得渾身一僵。
長刀橫在胸前，死死攔住李奇的動作，冷聲喝問：“哪來的野小子？退后！別靠近我！”李奇一臉悲痛欲絕，滿臉寫著“你竟然忘了我”：
“裴大哥，你貴人多忘事啊！咱倆都是天公將軍麾下的弟兄！廣宗之戰(zhàn)，盧植督師時，**明明在一個戰(zhàn)壕里摸爬滾打過！”裴元紹眉頭緊鎖，半信半疑。
那場大戰(zhàn)十幾萬人馬絞在一起，誰還記得住誰？
不過……此人相貌堂堂，氣質(zhì)不凡，自己這張臉被人記住，好像也不是沒可能？
“記不清了。”裴元紹收起幾分警惕，但語氣依舊生硬，“找我何事？”李奇拱手作揖，姿態(tài)卑微卻誠懇：“聽聞昔日兄弟說，您和周老大在此處占山為王。
小弟無處投奔，特來拜入麾下，懇請收留！”這話絕對發(fā)自肺腑。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當個山大王好歹能混口飽飯，比**強百倍。
裴元紹琢磨了一下。
白撿一個能打的手下，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他揮揮手：“既是自家人，就別整那些虛禮。
上山吧。得嘞！”李奇喜形于色，抬腳就要跟上。
旁邊一個小弟突然插嘴，聲音尖細：“裴哥，小心點！這人怕是**派來的奸細！”李奇腳步一頓，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真是個小肚雞腸的家伙！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曹操要是想滅這幾百號人，還需要派什么細作？直接調(diào)幾千騎兵把山頭踏平都嫌費勁，至于搞諜戰(zhàn)嗎？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李奇穩(wěn)住心神，笑道：“曹軍主力正跟袁紹在官渡對峙，泥菩薩過江，哪有空管咱們這些小嘍啰？”裴元紹點點頭，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點。
但他畢竟謹慎，又追問了一句：“廣宗那一仗，你具體在哪個位置？”李絲毫不慌，隨口編造：“那時我還小，只知道跟著大部隊瞎跑。
后來聽說盧植被朝中小人陷害，換成了董卓接手戰(zhàn)局。那董賊遠道而來，水土不服，不懂兵法。
我軍趁勢反擊，追得他們節(jié)節(jié)敗退。眼看就要在山岡上全殲敵軍，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哦不，是劉備、關羽、張飛三個 ，硬是把董賊給救走了。”說到這里，李奇忍不住扼腕嘆息，滿臉惋惜之色：
“唉！若是在那時候就把董賊干掉，天下怎會亂成這副德行？”裴元紹聽得繪聲繪色，仿佛親歷其境。
心中的疑慮煙消云散。
在他帶領下，李奇順利上了臥牛山，正式落草。
也就是在這里，他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黑面神威——周倉。
周倉那身板，看著不起眼，手里卻藏著千斤力氣。
聽說他在水里能徒手把龐德按著打，這人骨頭硬，心更正，是個值得栽培的好手。
至于裴元紹嘛，深淺難測，暫且不提。
第二天剛亮，李奇就被一把*了起來。
拽他的是昨天還懷疑他是官府細作的那個小滑頭。
“急什么？日頭還沒冒尖呢！”李奇困得眼皮打架，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枕頭里。
小滑頭冷笑一聲，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響：“干我們這行的，勤快才能吃飽飯。
今兒個跟著周將軍巡山，再不起，我就用鐵鞭給你松松筋骨！”李奇嘆了口氣，認命地爬出被窩。
糟了，這身行頭怎么穿？
見他磨磨蹭蹭半天系不好腰帶，小滑頭一臉嫌棄：“穿個衣服都這么別扭，哪有點黃巾軍的虎氣？我看你肯定有問題，別想蒙混過關。”李奇懶得廢話，胡亂勒緊腰封，抬腳就往外走。
臥牛山盤踞這群人很久了，終于等到兩個過路農(nóng)夫。
周倉連招呼都沒打，揮手示意手下呈包圍之勢，把人圍得水泄不通。
他扯開嗓子吼了一嗓子，語氣生硬又做作：“老子是地公將軍張寶麾下大將！留下買路財，放你們一條生路！”那兩個農(nóng)戶嚇得渾身發(fā)抖，苦苦求饒，根本沒人理睬。
眼看他們哆哆嗦嗦從貼身口袋里掏出幾個五銖錢和兩塊干糧，李奇心里直犯嘀咕：太缺德了。
嘴上喊著劫富濟貧，不過是自我安慰的遮羞布罷了。
后世那些寫書的，為了保住主角光環(huán)不被和諧，才非要給**加個正義的人設。
現(xiàn)實里哪有那么多講究？山賊也是肉長的，不搶難道喝西北風？
這一帶窮得叮當響，哪來的富戶？遇到窮人搶不搶？不搶全得**！
在這種環(huán)境下，李奇也慢慢學會了隨波逐流。
跟著這幫人攔路 ，分贓時那股貪婪勁兒，竟讓他覺得日子有了點奔頭。
但他心里清楚，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長不了。
根據(jù)他對歷史的記憶，關二爺馬上就要到了。
周倉那個蠢貨，非要把自己賣給關羽當跟班。
要是順著這條線走下去，自己頂多就是劉備軍里的一名小兵。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汝南的劉辟、龔都，或者是新野的戰(zhàn)火，亦或是當陽的敗局。
戰(zhàn)死沙場？那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該怎么破局？
劉備如今麻煩纏身，李奇可不想去給他擦**。
至于那些網(wǎng)文里寫的“逆天改命”，喊幾句**就能收服關張趙，統(tǒng)一天下？
李奇想想都覺得荒謬。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沒那個本事。
抬頭望著漫天繁星，李奇突然無比懷念二十一世紀那個和平的年代。
愁。
以前煩的是中午吃啥，晚上吃啥。
現(xiàn)在愁的是，中午能不能有口飯，晚上能不能有個窩。
土碗遞到手里，酒香撲鼻。
周倉晃悠過來，看著李奇發(fā)呆的樣兒，隨口搭話：“李兄弟，琢磨啥呢？”李奇沒接茬，仰頭灌下一碗烈酒，辛辣入喉，燒得胃里一陣發(fā)燙。
他心底那桿秤，已經(jīng)偏了。
這臥牛山不能待了，周倉這條漢子，得跟關羽走。
但劉關張三兄弟在古城匯合這事兒，必須攪黃。
怎么攪？
搶先把古城占了。
讓他們兄弟三個撲個空，去別處找去吧。
李奇抬眼，瞥見周倉那張憨厚的臉，嘆了口氣：“我在愁咱們的出路。”這話一出，周倉原本準備好的說教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本想斥責李奇剛才劫道時下手太輕，不夠狠辣。
可一聽“前途”二字，周倉腦子一轉(zhuǎn)，明白了。
這是覺得在寨子里沒奔頭，心里發(fā)慌啊！
罵是不能罵了，得哄。
周倉把臉一板，正色道：“怕什么！男人活在世上，講究個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