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三點零七分開始下的。
蘇曉站在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大門口,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背包往肩上顛了顛,推門進去。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舊文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沿著指示牌走到三樓最盡頭,門牌上寫著"特殊心理干預科",旁邊貼著一張A4紙,打印體黑字:"采訪請預約。"
蘇曉沒預約。
她抬手敲了兩下,里面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她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沒鎖。
門推開一條縫,冷氣迎面撲過來,混著一股很淡的普洱味。
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后面,深灰色風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淺灰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右手握著一只白瓷茶杯,杯沿有一圈很淺的茶漬,像被反復泡過很多次。
聽見門響,他抬了一下眼。
蘇曉后來回想那一幕,覺得自己當時大概是愣了兩秒鐘。不是因為那張臉有多好看——雖然確實不難看——而是他那雙眼睛在看過來的時候,有一種"早就知道你會來"的平靜,仿佛她敲門前他就聽見了似的。
"蘇曉?"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茶杯里涼透的茶,"報社的?"
"你怎么知道——"
"你胸前掛著記者證。"他放下茶杯,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回到文件上,"預約了嗎?"
"沒約。"蘇曉走進來,把濕了的傘靠在門邊,環顧了一圈辦公室。四**位,只有他這一張有人用過的痕跡。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角落里有個老式鐵皮柜,柜門半開,露出一排貼著標簽的檔案盒。
"沒約的話,下周再來。今天排滿了。"
"林深是吧?"蘇曉沒理他的話,直接走到他桌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我查過你們的公開資料,特殊心理干預科一共五個人,其他四個要么休長假要么外派,這個辦公室里今天能說話的就你一個。你排滿了誰?"
林深的手指在文件邊緣停了一瞬。
蘇曉把手伸進背包掏錄音筆,動作快得像在翻自己家的抽屜。她按開錄音鍵,把筆往桌上一放,推到林深面前——
"我就問幾個問題。五分鐘。"
林深看了一眼那只錄音筆,沒接。
"上周廣州塔夜字的事情,你們科室有沒有接到相關報告?"蘇曉問,"就是那個借你們的夢一用,明天還——網傳是某種心理暗示實驗,我想確認一下——"
"不接采訪。"林深把文件合上,起身去拿風衣,"你找錯地方了。"
"等等——"
蘇曉跟著站起來,伸手去抓他手腕。林深剛好側身去夠椅背上的風衣,她的手碰到他左手手背。
他只穿一件襯衫。沒戴手套。
蘇曉感覺到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里,林深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但蘇曉看見他瞳孔微微收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刺到似的。
他抽回手,退開半步。
"你昨晚沒睡好。"他說。
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但蘇曉覺得這句話落地的節奏不對。好像他本來想說的不是這句,又臨時換了一個更安全的。
"……我睡得挺好的啊。"蘇曉皺了下眉,"你怎么——"
"黑眼圈。"林深把風衣穿好,低頭去扣袖口的扣子,動作不緊不慢,但蘇曉注意到他扣了兩遍才扣上,"你右眼皮有點腫,長期熬夜的人會這樣。"
"哦。"蘇曉把錄音筆收回來,打量了他一眼,"你觀察力挺強。"
林深沒接話。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拉開門,側身站定。走廊的日光燈照進來,在他肩上鋪了一層很薄的白光。
"請回吧。"
蘇曉沒動。她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錄音筆,忽然說了一句話——連她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么要說這一句。
"我剛才伸手的時候,你是不是看見什么了?"
林深握著門把的手微微用力。
兩秒后他說:"沒有。"
"你頓了一下。"
"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他偏過頭看她,語氣平淡,"我桌上的文件不能亂碰,科室規定。"
"我又沒碰你文件,我碰的是你。"
這話說出來蘇曉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覺得臉有點燙,趕緊低頭去撿靠在門邊的傘,嘴里補了一句:"……手。碰的是你的手。"
林深沒回應。他站在門口,像一截沉默的灰柱子,等她走出去。
蘇曉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辦公室里那股普洱的余味。她走出門,聽見他在身后關門的聲音,咔嗒一聲,不重不輕。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個人。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蘇曉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剛才碰到林深手背的那只。
她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那個人說"你昨晚沒睡好"的時候,語氣太肯定了。像醫生看X光片,像老師看一份答完的卷子,像有人事先翻過了她昨晚的底牌。
而她昨晚確實做了一個夢。
夢里下著很大的雨。廣州的騎樓下,有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她旁邊。傘面朝她這邊偏了很大一角,撐傘的人半邊肩膀濕透了。
那個人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她記得那張側臉,記得他眼睛里的光,記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可她醒來以后,那句話的內容就像被人用橡皮擦從腦子里擦掉了一樣,干干凈凈,什么也沒剩下。
她甚至不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了。
只記得——好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衣服。
蘇曉站在精神衛生中心三樓走廊的盡頭,捏著錄音筆,盯著窗外灰白色的雨幕,忽然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她掏出手機,給同事發了條消息:
"幫我查一個人。市精神衛生中心,特殊心理干預科,林深。我要他從入職到現在所有的公開記錄。"
三秒后同事回了一個問號。
蘇曉把手機揣回兜里,撐開傘走進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
而三樓那扇關上的門后面,林深一個人站在辦公桌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只手剛才被碰過的地方,皮膚還殘留著一點微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普洱,喝了一口。
"……夢里的傘,是黑色的。"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
遠處的廣州塔頂,霓虹燈忽然閃了一下。外屏上那些廣告字短暫地消失了幾秒,又恢復了正常。速度快到沒有人注意到。
但當天晚上,一個送外賣的騎手經過珠江邊時,抬頭看了一眼廣州塔。
塔身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行字。
就一行。
"你看見的,是她不要的。"
騎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行字已經不見了。塔身干干凈凈地滾動著"廣州歡迎你"的紅色大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騎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外賣單,嘀咕了一聲"眼花",擰著油門走了。
雨還在下。
有人站在珠江對岸的一棟舊騎樓樓頂,穿一件花襯衫,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遠遠地望著廣州塔的方向。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笑,又像嘆息。
"林深。"他輕輕念了那個名字,"你看見她的夢了。但你敢告訴她,那個夢里的人是誰嗎?"
他轉過身,消失在雨夜深處。樓頂只剩下半截沒抽過的煙,被雨水打濕,趴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像一只不會飛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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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完
小說簡介
《竊夢日報》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硯乾月”的創作能力,可以將蘇曉林深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竊夢日報》內容介紹:雨是下午三點零七分開始下的。蘇曉站在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大門口,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背包往肩上顛了顛,推門進去。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舊文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沿著指示牌走到三樓最盡頭,門牌上寫著"特殊心理干預科",旁邊貼著一張A4紙,打印體黑字:"采訪請預約。"蘇曉沒預約。她抬手敲了兩下,里面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她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沒鎖。門推開一條縫,冷氣迎面撲過來,混著一股很淡的普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