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城的夏天熱得人發蔫。
城南葉家的后院卻陰涼——靠墻那棵老槐樹長了三十多年,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整個院子都籠在斑駁的樹影里。蟬鳴從枝葉間涌出來,一陣一陣的,吵得人心煩,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安穩。葉星辰就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只青花大碗,碗里盛著滿滿的醬肘子。
他正在跟那只肘子較勁。
張嬸的手藝是城南一絕,肘子燉了三個時辰,皮爛肉酥,輕輕一扯就脫了骨。葉星辰蹲在石凳上彎著腰,兩手捧著肘子啃得滿臉油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個被塞滿了的**子。他費力地咽下一大口,又低頭去啃下一塊,汁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在石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旁邊蹲著個瘦小的少年,黑黑的臉,正是阿福。他手里攥著一塊粗布手巾,每等葉星辰啃完一塊就遞上去給他擦手,自己也不著急,就蹲在那里看著他家少爺吃得滿臉開花。
"少爺,你慢點吃,張嬸說鍋里還有一整個呢,你吃撐了待會兒老爺又要說你。"
"說就說,"葉星辰含糊地應了一聲,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了,才抬起頭來,"反正我都吃完了,他說也是對著空碗說。"他打了個滿足的飽嗝,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肚子回應他一聲悶響。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根啃得干干凈凈的肘子骨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
阿福接過骨頭扔進旁邊的桶里,又拿手巾給他擦了擦手指。葉星辰靠著樹干,仰頭看著槐樹葉縫里漏下來的碎光,整個人懶洋洋的。午飯后的院子是最舒服的時候,蟬鳴把一切都裹在一種混沌的安靜里,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井水的涼氣,他就這么靠在樹上半瞇著眼,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在這樣的午后吃飽了不動彈。
葉家在天嵐城算不上頂尖的望族,但城南這片地界上沒有誰不知道"城南葉家"的名號。葉遠山管著三間綢緞莊和兩間糧鋪,不算大富,但養著全家上下幾十口人綽綽有余。葉星辰是獨子,十六歲,胖,沒靈根,不愛讀書,不愛習武,唯一的愛好是吃。**葉遠山曾經請過三位先生來教他功課,第一位被他拿醬肘子堵了嘴,第二被他講的笑話氣走了,第三個倒是堅持了兩個月,最后實在受不了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就走了。從那之后葉遠山就再沒給他請過先生,只是偶爾在飯桌上嘆口氣,看看他那雙油乎乎的手,再看看他那張圓乎乎的臉,最終什么也沒說。
暮色四合的時候,張嬸來院里喊他吃飯。葉星辰爬起身,拍了拍**上的灰,跟著阿福往正廳走。晚飯的桌上照例擺了一桌菜——葉遠山坐在上首,見他進來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抬了抬筷子示意他坐下。葉星辰坐下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夾了一塊***塞進嘴里,正要夾第二塊的時候**開口了。
"星辰。"
"嗯?"葉星辰嘴里**肉,含糊地應了一聲。
葉遠山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葉星辰很少見到的認真。他擱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說:"吃完飯到我書房來一趟。"
葉星辰嚼了兩下把肉咽下去,本來想問問是什么事,但看見**的表情,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只說了一聲"好"。**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沒有再開口。晚飯在一種略微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了。葉星辰幫阿福收了碗筷,擦了擦手,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有些猶豫——**的書房平日里是禁止他隨便進的,上一次進去還是他八歲的時候打碎了書架上的一只花瓶,被**罰站了一個時辰。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葉遠山正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一卷翻開的賬冊,手里握著一支筆,但沒有在寫。他看見葉星辰進來,把筆擱下,從書案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放在案面上。"過來。"
葉星辰走過去。葉遠山打開那只木盒,里面躺著一枚戒指。灰撲撲的,看不出什么材質,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像一枚打磨得不太精細的石環。葉遠山把它從盒中取出,拉過葉星辰的右手,套在了他的食指上。戒指箍得有些緊,葉星辰轉了轉才戴進去。"爹,這是——"
"你爺爺留下來的。"葉遠山沒有松手,他的手掌覆著兒子肉呼呼的手背,掌心的溫度比葉星辰的體溫低一些。"他說以后給你。我一直留著。"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會兒,然后抬起來看著葉星辰的臉,"星辰,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帶著它走。別回頭。"
葉星辰愣住了。**的目光很平靜,沒有異常的表情,語氣也跟平時差不多,但那句話落在耳朵里的時候他覺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笑了笑,把聲音放得輕松:"爹你說什么胡話呢,你不是好好的嗎?我都不一定活得過你呢。"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你看著我這身板,以后肯定比你走得早。"
葉遠山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他收回手,把那只木盒蓋好放回了抽屜里。"行了,回去睡吧。明早張嬸做豆花,記得起來吃。"葉星辰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時慢了一些。他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爬**躺下來,把右手舉到面前,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看那枚戒指。灰撲撲的,什么也看不出來。他翻了個身,把那枚戒指在指頭上轉了轉,覺得箍得有點緊但還挺穩當的,也就沒摘,合上了眼。窗外的月光鋪滿了整條走廊,院子里很靜,蟬已經歇了,只有墻角一只蟋蟀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腳步聲。不是巡夜護院那種均勻的、有節奏的步子——更輕,更密,像有好幾個人在同時向同一處聚攏。葉星辰翻了個身,半睜開眼,正想爬起來看看,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瘦,黑,掌心是干的。阿福的臉在月光下慘白,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水光,但他沒有出聲。他只是捂著他的少爺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床上拖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葉星辰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看見阿福的嘴在動,沒有聲音,但口型他看得懂,一共就三個字:"跑——別——回頭。"然后阿福拉著他推開了后窗,兩人翻出窗外,赤腳踩過后院濕漉漉的青苔,鉆進柴房后面的那道暗門。門很小,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葉星辰被阿福推進去的最后一眼,是后院起火了。
火光從正廳的方向亮起來,猛地染紅了半邊院子。有人在前院喊了一聲,然后被什么打斷了。阿福沒有進密道,他站在暗門口,一只手按在門板上準備合攏。月光從葉星辰身后照過來,落在阿福那張黑瘦的臉上,他的嘴唇還在抖,眼眶里那汪水已經滑下來了,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像他每次給葉星辰遞手巾時那樣,笑著說"少爺你慢點吃"。然后門板合攏了。黑暗。葉星辰跪在密道的入口處,渾身發抖,手指上那枚戒指箍得他生疼。
他聽見暗門外傳來一聲極短的悶響。然后就沒有聲音了。遠處有火光透進來一瞬,又暗了。他跪在黑暗中,赤腳,單衣,渾身的肉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密道很長,曲曲折折的,通往城外的方向。他后來是手腳并用地爬完那段的,泥和碎石把他的膝蓋磨出了血,他沒有感覺。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站在一片荒草叢生的亂葬崗上,回頭望去——天嵐城的方向,有一縷黑煙正在裊裊升起。晨風把他身上單薄的里衣吹得緊貼在皮膚上,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箍得緊緊的,像烙進了肉里。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他蹲下來,在亂葬崗的雜草里翻找。地上只有腐爛的樹葉和碎骨頭,他撥開一叢枯草,看見幾步外有一塊沾了土的饅頭——半塊,白色已經發灰了,表面爬著幾只黑螞蟻。他盯著那塊饅頭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螞蟻拂掉,把那半塊饅頭塞進了嘴里。饅頭發硬了,嚼起來沙沙的,有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后面透出來,鋪滿了整片亂葬崗。他站在晨光里,身上那件單衣被風鼓起來,空蕩蕩的。他的肚子還是餓的,但他站起來了。他把那枚戒指從右手食指上轉下來握在掌心里,攥得指節發白,然后他邁開了步子
小說簡介
《腹中有乾坤》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雄城的王大壯”的原創精品作,葉星辰張嬸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天嵐城的夏天熱得人發蔫。城南葉家的后院卻陰涼——靠墻那棵老槐樹長了三十多年,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整個院子都籠在斑駁的樹影里。蟬鳴從枝葉間涌出來,一陣一陣的,吵得人心煩,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安穩。葉星辰就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只青花大碗,碗里盛著滿滿的醬肘子。他正在跟那只肘子較勁。張嬸的手藝是城南一絕,肘子燉了三個時辰,皮爛肉酥,輕輕一扯就脫了骨。葉星辰蹲在石凳上彎著腰,兩手捧著肘子啃得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