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
林風來不及吸氣,人已經整個沒入井中。那水冷得不正常,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滲上來的,一口井水,竟凍得人骨頭縫都在發緊。他本能地張嘴想喊,水立刻灌了進來,嗆進喉嚨,沖進鼻腔,像有人把一只冰冷的手直直**他肺里。
他的四肢在黑暗中亂抓,手指一次又一次擦過井壁。那井壁常年泡在水汽里,長滿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他好不容易摳住一條石縫,可還沒用上力,身子就往下一沉,指甲在石頭上刮出幾道白痕,人又墜進水里。
他抬起頭,看見頭頂的井口縮成一小塊灰白色的光,像一輪快要被云吞掉的月亮。
那一瞬間,林風覺得自己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腦子里。他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了。原來那個林風,青山村的窮小子,昨夜高燒不退,死在了那張又硬又潮的草席上。他不過是一縷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孤魂,剛借了這具身子,才睜眼沒兩個時辰,就被推進了這口井里。
推他的人,他沒看見臉。但那只手從背后伸過來,粗糙、有力,貼著他的后心狠狠一推。那個瞬間,他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名字。
王二狗。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這些天就是這個人,三天兩頭上門逼債,把原身打得**。昨天那一腳踹在胸口,原身當夜就燒得昏死過去。現在倒好,連“投井自盡”的死法,都替他想好了。
林風張開嘴,又灌進一口水。水是苦的,帶著一股陳年淤泥的腥味,像從地底深處翻出來的腐爛的時光。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四肢越來越沉,只有胸口那口氣還在做最后的掙扎,一下一下地頂著他的肋骨,越來越輕。
頭頂的光,更暗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叮。”
那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從耳朵里傳進來的,倒像是從腦子里直接長出來的一樣。像一滴水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砸進另一滴水里,蕩開一圈看不見的波紋。
然后,他眼前忽然浮現出幾行字。
是的,字。在冰冷漆黑的井水里,在他即將被淹死的這一刻,幾行淡白色的字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像是用光寫在水面上的: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
簽到系統激活中……
激活完成
檢測到當前所處位置:村口古井
此地點為可簽到地點,是否立即簽到?
林風已經分不清這是臨死前出現的幻覺,還是自己腦子進了水。但“簽到”這兩個字,他看懂了。那個要命的瞬間,他腦子里只剩一個想法:
管他是什么,簽了再說。
“簽……簽!”他在心里嘶喊。
簽到成功!
地點:村口古井
獎勵:一年壽命
首簽額外獎勵:體質凈化
檢測到宿主處于瀕死狀態,是否消耗一年壽命,恢復傷勢?
“是!是!都給你!拿走!”他連想都沒想。
下一秒,一股暖流從他胸口炸開。
那感覺太奇怪了。他渾身上下明明浸在冰冷的水里,可那股暖流卻像一瓢滾燙的水銀,從他心口注進來,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沖。灌進肺里的水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擠了出來,他從喉嚨里噴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水,整個人猛地弓起,開始劇烈地咳嗽。
他在水中掙扎著,嗆咳著,手腳竟又有了力氣。那力氣不大,卻足夠他往上浮。他的手指在井壁上瘋狂地抓,指尖終于扣住了一條凸起的石縫。他死死扒住,指甲劈了也不知道痛,只知道往上蹬,一下,兩下,三下,像一條從地府爬回來的鬼。
他仰起頭,嘴巴終于露出水面。
空氣涌進來的那一瞬間,林風渾身都在抖。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像刀子在割喉嚨。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還沒安全。他一只手死死**石縫,另一只手向上摸索,在井壁上摸到另一條裂縫,繼續往上爬。
井壁濕滑,他好幾次差點再滑下去,好在體質凈化后的身體比之前強了不少,四肢終于有了一點力氣。他像一只剛從卵殼里爬出來的蟲子,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井底那灘黑水里拖了出來。
“來人……救命……”
他喊,聲音卻小得可憐。井口在頭頂三丈遠的地方,一小片天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救命!”
這一聲,他終于喊出了力氣。聲音撞在井壁上,嗡嗡地響,往上傳去。
井口安靜了片刻。然后,一個稚嫩的、尖尖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呀!有人掉井里啦!林風哥哥掉井里啦!來人啊!”
是丫丫。劉寡婦家的女兒,就住在隔壁。林風認得這個聲音。那孩子喊了兩聲,腳步聲吧嗒吧嗒地跑遠了。又過了好一會兒,雜亂的腳步聲圍了過來,幾道人影堵在井口,把天光都遮住了一小半。
“誰掉下去了?”
“是林風!快,拿繩子!”
“大早上的,怎么會掉井里……”
“別問了,先撈人!”
一根粗麻繩從井口垂下來,繩頭正好落在林風面前。他騰出一只手去抓,手指抖得厲害,第一下沒抓住,整個人跟著往下一沉,嚇得上面的人“哎呀”一聲。第二下,他終于抓住了,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使出最后一點力氣往上爬。
上面的人合力拽,林風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拖上岸的死魚。當他的上半身終于翻過井沿,摔在井邊的泥地上時,他整個人都軟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得發燙。
他側過頭,開始嘔吐。吐出來的全是井水,混著胃里的酸水,還有一點血絲。喉嚨像被人用砂紙里外磨了一遍,每呼吸一下都**辣地疼。他蜷縮在地上,渾身濕透,頭發上、衣服上、指甲縫里全是青苔和泥。
“林風哥哥!林風哥哥!”丫丫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來,帶著哭腔,“你沒事吧?”
林風勉強睜開眼,看見丫丫蹲在他面前,兩只眼睛紅通通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他想抬手拍拍這孩子的腦袋,可胳膊沉得抬不起來。
“沒事……”他啞著嗓子說,“我沒事。”
劉寡婦一把將丫丫拉到身后,又驚又怕地看著他:“你這孩子,大早上不在家待著,跑井邊來做啥?要不是囡囡發現得早……”
她沒再說下去。林風聽得出那語氣里的后怕。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人群里走出一個灰袍老頭,瘦得像根竹竿。他蹲下來,翻了翻林風的眼皮,又捏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脈。那手干瘦冰涼,像老樹皮。林風認得他,孫老頭,村里唯一的土郎中,平時有個頭疼腦熱都找他。原身這具身子,孫老頭沒少看。
“沒什么大礙。”孫老頭放下他的手,聲音沙啞,“嗆了幾口水,回去熬碗姜湯灌下去,發發汗。年輕人身子還算結實,歇兩天就沒事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林風,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來。
“咋掉進去的?”
林風躺在地上,目光越過孫老頭,落在人群外頭。老槐樹底下,王二狗正靠著樹干,嘴里叼著半根草,雙手抱在胸前。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藍短打,顯得比往日還精神,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肉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見林風看過來,王二狗也不躲,反倒沖他揚了揚下巴,像是在看一條沒死透的野狗。
林風的手指在泥地上慢慢收緊,抓進泥里,指甲縫里全是黑土。
“腳滑。”他聽見自己說。
孫老頭沒再問。他“嗯”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一點沒信。老頭站起來,對圍觀的人揮揮手:“都散了吧,別圍著了。來兩個力氣大的,把他送回去。”
幾個漢子七手八腳地把林風扶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打擺子,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沒有再看王二狗,由著人架著往家走。
經過王二狗身邊時,他聽見那人低低“嘖”了一聲,像是遺憾。
林風沒回頭。
回到茅草屋,幫忙的人走后,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墻縫里風鉆進來的聲音。
林風靠著墻角坐在地上,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干衣裳。那衣裳也是破的,袖口毛了邊,領子洗得發白。他抱著一只破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劉寡婦送來的姜湯。姜湯很辣,喝進肚子里熱乎乎的,可他的后背還是涼的。
那種涼,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
他把碗放下,把系統喚了出來。
那道光幕又出現在他面前,淡白色的,像一層薄薄的霧,浮在空氣里。上面幾行字清清楚楚:
簽到系統已激活
可簽到地點:村口古井、土地廟、老槐樹
每日可簽到次數:1次
當前壽命:1年
林風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年壽命。系統救他一命,收走了一年壽命。所以他現在還剩一年。不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在這一年之內,他不用再擔心自己像原身那樣悄無聲息地病死。
可一年之后呢?
他抬起手,慢慢攥了攥拳頭。力氣還在,甚至比剛穿越過來時強了不少。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還是蠟黃的,但指節間有了一點力氣,不再像剛才在井里那樣連條繩子都抓不住。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咯咯”響了兩聲。身上被王二狗昨天打出來的傷,好像也不那么疼了。胸口那個被踹過的地方,雖然還有些悶,但已經不像昨夜那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這就是“體質凈化”的效果?
林風把系統面板關掉,靠在墻上,開始整理這具身體留給他的記憶。
他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人推進井里。
原身的記憶很碎,像一堆打翻了的碎瓦片,要一塊一塊地拼。他記得這身體原來的主人,也叫林風。爹叫林遠山,是個讀書人。很多年前**趕考,在路上遇見了一位姓張的公子。兩人談得投契,又都帶著家眷,便在一個落雨的驛館里指腹為婚,說好日后若一男一女,就結為親家。
后來林風出生了,張家那邊生了個女兒。兩家隔得遠,但書信一直沒斷。林遠山把一塊玉佩用紅繩系著,掛在林風脖子上,說是張家給的信物。
再后來,林遠山進山采藥,摔死了。林風的母親沒撐多久,也走了。留下他一個小孩子,守著三間茅屋,幾畝薄田。
記憶走到這里,林風皺起眉頭。
田沒了。一塊也沒剩下。先是官府來人,說地界有誤,收走了半畝。再是天旱歉收,為了借點糧種,把剩下的田全抵給了鎮上的王家。經手的人,就是王二狗。那人和鎮上王家沾著親,平日里在村里橫行,靠的就是這層關系。
田沒了,債留下了。二兩銀子,不多,可對原身來說,像一座搬不動的山。王二狗隔三差五上門,嘴里罵罵咧咧,手上也不干凈。原身本就體弱,不敢還手,被打了幾次,身子骨越來越差。昨天那一腳,是最后一根稻草。
林風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個月前,王二狗喝多了酒,在他門口撒了一泡尿,指著他鼻子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小子,不配。”
當時原身沒聽懂。林風現在回憶起來,那三個字落在耳朵里,冷得像三粒冰珠子。
不配。
不配什么?
他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脖子上。那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層汗漬。紅繩呢?玉佩呢?
林風坐直了身子,在記憶里翻找。那塊玉佩……原身好像一直貼身戴著。可剛才換衣裳的時候,他沒看見。是被水沖走了?還是被誰拿走了?
他的后背慢慢冷下來。
如果真是王二狗推他入井,那王二狗圖什么?二兩銀子?還是那塊玉佩?或者,是別的?
林風把頭靠在墻上,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王二狗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那似笑非笑的臉。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太少了。他剛穿來幾個時辰,來不及熟悉這具身體,來不及理清這些頭緒,就差點死在一口井里。這世界比他想象中更不客氣,連過渡的機會都不給。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林風睜開眼,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破窗戶紙里漏進來,在泥地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浮著,起起落落,像一群沒有方向的小蟲子。
他忽然想起在井底看到的那幾行字。
村口古井,每日可重復簽到,固定獎勵一年壽命。
一年壽命。每天簽到,給一年。那十天就是十年,一百天就是一百年。只要他活著,每天都去簽一次,這條命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厚。
林風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門邊。門外,村子已經醒了過來。遠處有雞叫聲,有狗在追著什么東西跑,還有誰家媳婦在罵孩子,聲音又尖又脆。空氣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柴火煙。
他望著村口的方向。那口古井就臥在晨霧里,靜悄悄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有井邊泥地上那一片濕痕,證明他剛剛從那里爬出來過。
林風盯著那口井,看了很久。
“明天,我還去。”他低聲說。
這句話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那口井說的。
他退后一步,關上了門。屋里暗了下來,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來的一小片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刻,古井深處,水面忽然蕩開一圈極細極細的漣漪。
沒有風。
也沒有人丟東西進去。
那漣漪從井底最深處泛上來,像有什么沉睡太久的東西,被今天那一下“簽到”,輕輕驚動了。
水面很快又平了。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雞還在叫,狗還在跑。
林風坐在黑暗里,摸著自己空蕩蕩的脖子,開始想一個問題。
那塊玉佩,到底去了哪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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