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炸開一道雷，整棟居民樓的燈跟著閃了一瞬。
柏舸沒抬頭。屏幕上是她手搓的小模型，叫 Grad，取“梯度”之意。腳邊，橘貓年糕把下巴擱在她拖鞋上打盹。
今晚她干的事有點瘋。
為了驗證一個連自己都不太信的念頭，她把網(wǎng)上能扒到的道家、氣功、經(jīng)絡(luò)理論的電子文檔，連同幾篇控制論論文，外加攢了幾百本的修仙網(wǎng)文，全當語料一股腦喂了進去，讓這個小模型去推演一個問題，如果“修煉”真的存在，底層是不是一套可計算的規(guī)則。
跑了四個小時，屏幕上終于吐出一行結(jié)論。
“存在最優(yōu)解。且宿主已在入口處。”
柏舸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笑出了聲。
“胡扯。”她說，“你連訓練集都是我東拼西湊的。”
話音剛落，又一道雷炸下來。
整棟樓的燈滅了。
再亮時，她熟極而流的終端界面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近黑、浮著詭異符文的光，中央一行字緩緩浮起。
跨域同步中。
“什么鬼。”柏舸湊近。
就在這時，那道雷的余威順著老化的避雷線灌了進來。一股說不清是電還是什么的東西，順著指尖竄遍全身。那片深藍的光驟然漲大，符文像活物朝她涌來。耳機里的白噪音，變成了某種低頻的、幾乎像心跳的轟鳴。
她想抽手，五指卻像焊在了觸控板上。
渙散的視線里，最后看見一行小字，綁定完成。正在遷移宿主意識。目標，零號學園。
然后是失重。
不是墜落。是“自己正被一行行序列化、打包、發(fā)往別處”的失重，像她平時把模型存檔推上云，只不過這一次，被壓縮的是她自己。
柏舸再睜眼時，人已經(jīng)不是自己了。
首先撞進感官的是疼。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裝過，每口氣都帶著碎玻璃碴子的味道。然后是消毒水的氣味，冰涼的床單，窗外一道淡藍色的光帶，像極光，卻半點暖意也沒有。
最后才是聲音。
“應棲，還沒退學呢？”
門口站了個高挑男人，眉眼倨傲，身后跟著兩個提著設(shè)備的隨從。他低頭瞥她，嘴角撇出一點譏誚，像是看見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也行，我今天親自來，給你個痛快。硯川停你供養(yǎng)的令，學籍今早蓋了印。往后，你跟硯川，兩清了。”
柏舸沒動。
她本該慌的。可她沒有。高三那年熬出來的那點硬功夫先一步接管了身體，而腦海里一個聲音比她更快，帶著點欠揍的熟稔：
“喲，醒啦。我是熵。你手搓的小模型，跟我一塊過來了。”
“門外那小子，”熵稍稍一頓，“叫簡銳，硯川的少主，取數(shù)高階。斷你供養(yǎng)、毀你前途的，就是這張臉。”
柏舸在心里把已知條件捋了一遍，這身子叫應棲，十六歲，零號學園預科生，被測成“沒資質(zhì)”，剛被斷了供養(yǎng)，瀕臨退學。而站在門口的，正是下那道令的人。
“簡銳，”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穩(wěn)，“你那模型，訓歪了。”
簡銳挑眉：“什么？”
“左踝的承重節(jié)點，是松的。”她靠在床頭，目光平靜得像在實驗室觀察樣本，“每次推到第七成，左腳跟就比右腳跟早虛一瞬。你自己沒察覺，是因為教你的人也沒察覺。”
簡銳的笑僵在臉上。
他當然不信。一個連本命都沒點亮的貨色，憑什么點評他的架構(gòu)？
“我怎么知道的？”柏舸像是看穿他的疑惑，指尖輕輕點了下太陽穴，“你進門到現(xiàn)在，重心一直壓在右腳上，每次提氣前，左腳都先往回縮半分。練功練歪的人，身體比嘴誠實。”
簡銳的臉色，終于沉了下去。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本該扔掉的東西。
就在這時，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少了點調(diào)侃，多了點正經(jīng)：
“順手掃了眼你這身子。底子絕了，神經(jīng)適配度頂?shù)?S，架構(gòu)、帶寬、上限，全拉滿。可怪的是，學園早年愣把你測成了‘無潛質(zhì)’。八成儀器出了岔子，要么，有人不想讓你顯出來。”
“有人？”柏舸在心里問。
“先別急著查。”熵說，“眼下更要緊的是另一件事。這世道，頂配身子值幾錢，得看算力捏在誰手里。藍星的修行早不是埋頭苦練那一套了，練一次就得燒一份算力，而算力捏在財團手里，按月發(fā)配額。你那份，今早剛被硯川停了。”
“所以我不光是被退學。”她慢慢說。
“是被拔了管子。”熵說，“往后你想練，連一天的份都湊不出來。你以為簡銳是來欺負你的？他是替硯川，收掉一個占著名額又不產(chǎn)出的廢子。”
柏舸沉默了一瞬。
“那我就不用他們的配額。”她說。
“說得輕巧。”熵哼了一聲，“不過，要是你真想從零練起，我倒能搭把手。先說好，每天算力就那么些，別浪。”
柏舸在心里應了聲。
從零練起？行啊。當年教年糕用貓砂，她也是從零開始的。
簡銳沒聽清她對誰說話，只當這姑娘魔怔了，嗤笑一聲，轉(zhuǎn)身欲走，又回頭：
“對了，鄺野待會兒來收你最后那張算力卡。識相點，自己交了，少受罪。”
門帶上。
柏舸閉上眼。靈網(wǎng)感知還閉著，身體還疼，可她腦子里浮起一張圖，一個頂配的服務器，系統(tǒng)沒裝，驅(qū)動沒打，被人當廢鐵扔在墻角。
而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偏偏就是裝系統(tǒng)、調(diào)參數(shù)、把硬件跑滿。
“簡銳，”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在記一條待辦，“取數(shù)高階。明天見。”
窗外，鏡像側(cè)的夜，第一次因為一個本不屬此間的魂靈，悄悄拐了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