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千羽宗外門，晨霧常年不散，濕冷的靈氣裹著山間草木，日復一日籠罩著這片低矮的屋舍。
一間簡陋的青石小屋內，陸淵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沒有半點修士精進后的**，只剩一片常年不變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麻木。
一縷微薄至極的靈氣，剛剛順著周身經脈游走一周天，便如同杯水入涸澤，消散得無影無蹤。丹田氣海之內，三層煉氣的靈力壁壘如同千年頑石，死死卡在原處，紋絲不動。
整整三十年。自他年少十四拜入千羽宗，踏入修仙大道以來，整整三十載光陰*跎而過。宗門同輩弟子，天資尋常者早已邁入煉氣五層、六層，稍有天賦的已經邁入了煉氣期后期，享受宗門優厚資源，唯有他，始終困死在煉氣三層這道最基礎的門檻上，寸步難行。
修仙界，無資質，無資源者，縱有萬般恒心，也不過是徒耗歲月，*跎年華罷了。這是陸淵三十年最深切的體悟。
窗外天色微亮，遠處傳來外門弟子往來走動的細碎腳步聲，夾雜著幾句低聲說笑。又是新的一日，于旁人而言是修行精進的新開端，于陸淵而言，不過是一輪又一輪的重復罷了。
他起身，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外門弟子袍。衣袍邊角磨損多處，布質早已發硬，卻是他入宗以來唯一的一件宗門制式衣物。收拾妥當，陸淵推門而出，步履沉穩，不急不緩，朝著宗門講道臺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外門李修賢長老每月一次講道的日子，著重講解煉氣期基礎心法，梳理經脈運行訣竅，是外門弟子為數不多能免費聆聽的宗門道法機緣。
此刻天色尚早，講道臺下方的青石廣場空空蕩蕩，唯有陸淵一人靜靜立在最前排的位置。這是他三十年間不變的習慣。
無論風霜雨雪，無論寒暑晨昏，但凡宗門長老開壇講道，他永遠是第一個抵達，靜靜等候，未有缺席。旁人或偷懶懈怠，或選擇性聆聽高階道法，唯獨他，所有基礎講道、術法解析，一字不落，盡數記在心中。
不多時，晨光漸盛，外門弟子陸續趕來。三三兩兩的少年修士談笑風生，目光偶爾掃過佇立不動的陸淵，眼底或多或少帶著幾分隱晦的輕視與漠然。
“又是陸師兄，幾十年如一日，倒是夠勤勉。”
“勤勉有何用？靈根低劣，天資愚鈍，再怎么苦修，也終究是煉氣三層的命。”
“聽說他入宗三十年，連最基礎的《千羽基礎訣》都未能**，真是白白浪費宗門糧米。”
細碎的議論聲不高不低，恰好能落入耳中。陸淵神色變了又變，心中又豈能毫無波瀾？三十年朝夕，這般言語他原先是不在意的，可隨著年齡的增長，那話語也變成了一根一根的刺，化作了內心的戾氣與執念。
修仙界是現實的，弱便是原罪，而資質差便是最大的原罪。沒人會在意一個底層修士的勤懇與堅持，世人只看修為高低，只論境界深淺。
辰時一到，一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微胖的中年修士踏空而來，穩穩落在講道臺之上，正是外門負責傳法的李長老。他目光掃過下方弟子，視線掠過陸淵時，停留了一下，但又迅速挪開了。
在千羽宗，煉氣三層的老弟子，早已不值得宗門長老耗費心神關注。基本上宣告陸淵此生就是如此了。
李長老開口，聲音渾厚，緩緩拆解《千羽基礎訣》的行氣奧妙，剖析靈氣吸納、經脈運轉的細微訣竅。臺上**條理清晰，句句都是外門修士受用的干貨，臺下弟子紛紛凝神聆聽，時不時的還記錄一下。
陸淵也是如同往日那般，雙目微凝，心神全然沉入道法之中。長老所言的每一處細微變化，每一處行氣誤區，他都牢牢記在心底，對照自身三十年的修行感悟，反復推敲、細細印證。
旁人聽一遍，只求大概通曉，應付日常修行便可。唯有他，字字深究，句句細品，恨不得將每一個字眼都融入自己的腦袋里。可即便如此，結果依舊如故。
講道持續兩個時辰，直至正午方才結束。弟子們紛紛散去，有人有所感悟，面露喜色，已然有所精進；有人似懂非懂，卻也不甚在意。唯有陸淵，站在原地良久，細細復盤全程**，心底一片清明，然修為卻是紋絲不動。
道理他都懂，訣竅他盡知，可身軀靈根受限，靈氣吸納速度慢如爬龜，經脈容納靈氣的上限極低，任憑他通曉萬般法理，終究無法突破那層桎梏。如同凡人知曉萬般養生之道，卻先天體弱，終究難成強健體魄。真的是天命所限，人力難違，收起心緒，陸淵轉身前往宗門藏書閣。
千羽宗藏書閣不算恢弘，僅有三層，存放的皆是外門可閱的基礎功法，粗淺術法，妖獸見聞，靈草辨識之類的基礎典籍，并無高階秘傳。三十年以來，這座藏書閣，是陸淵除了居所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一層的所有基礎典籍，他盡數通讀三遍以上，手上所拿的小冊子，邊角批注密密麻麻，每一處疑點，每一處感悟都記錄在冊。二層的各類修仙雜記，宗門舊事，他也逐頁翻閱，從未遺漏。
他曾心存僥幸，或許并非自己資質絕無精進可能，只是未尋得契合自身的修行法門，因此才落得如此境地。可三十年翻遍群書，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所有典籍記載的修行之法，他盡數嘗試，盡數印證，旁人可行的精進之路，于他而言皆是死路。靈根品級低劣，吸納靈氣轉化率不足常人三成，同等修行時日，他所得靈力微乎其微。再加上無宗門資源傾斜，無師長悉心指點，無丹藥輔助淬煉經脈，三十年困于煉氣初期，早已是注定的結局。
藏書閣老者看著日日前來的陸淵，眼神里早已沒了詫異，只剩唏噓。他見過多太多天資卓絕之輩一鳴驚人，也見過不少庸碌弟子半途而廢，卻唯獨從未見過這般執拗之人，明知前路無望，依舊日日苦守，孜孜不怠。
“陸小子，又是一日苦讀？”老者放下手中茶盞，低聲問道。
“見過閣老。”陸淵微微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謙和，“再翻閱幾篇行氣典籍，稍作印證。”
老者輕輕搖頭，嘆了口氣：“癡兒，修仙一道，七分天定，三分人為。你心性毅力遠超常人，奈何天命不足。三十年光陰，足以證明一切，何必執著？”
陸淵默然不語，只是低頭翻書。
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入道三十年，早已將修行刻入骨髓，除卻日復一日的吐納修行和閱讀典籍，他早已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么。放棄修行？便等于否定了自己三十年的全部歲月，這份執念，他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
直至夕陽西下，暮色籠罩群山，陸淵才合上典籍，將書籍歸置整齊，告辭離去。
次日清晨，外門任務殿。
此處是外門弟子領取宗門任務、賺取靈石、兌換修行資源的唯一去處。資質尚可、修為稍高的弟子，可領取獵殺低階妖獸、搜尋靈草、**山林的任務，所得靈石雖不算豐厚，卻也足夠支撐日常修行，換取低階丹藥、基礎符箓。奈何修為僅有煉氣三層，戰力低微，連最低階的一階下品妖獸都難以抗衡，稍有不慎便會隕落山林。宗門任務殿的執事早已將他劃入“無用弟子”之列，從未給他派發過半分有價值的任務。他能領取的，永遠是掃地護院，修繕山道，澆灌藥圃這類毫***，也毫無收益的零碎雜務。
“陸淵，今日依舊領取山道清掃之職？”任務殿執事頭也未抬，語氣平淡無波，帶著根深蒂固的漠視。
“是。”陸淵微微頷首。
執事隨手一揮，一塊簡易木牌飛出：“依舊兩枚下品靈石，半日工時，速去。”
兩枚下品靈石。
這便是他一日勞作的全部酬勞。在修仙界，一枚最粗淺的聚氣丹便需五枚下品靈石，這點微薄收益，勉強夠他日常維持修行，購置粗茶淡飯，想要攢下資源淬煉經脈輔助突破，無異于癡人說夢。旁人修行，有丹藥淬體，有師長指點，有功法加持，有靈石聚氣。唯有他，僅憑一口微薄靈氣，日夜吐納，苦熬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