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的聲音,震得梁景安耳膜生疼;他朝聲音的方向快速跑去。
他翻過謝家崗子屯西側的一堵破土墻,還沒來得及站穩,就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舉著柴刀,對著墻角的女人比劃著。
“王氏,你快說,那罐銀子埋哪兒了?”
女人縮在墻根,渾身發抖,咬著牙不吭聲。壯漢的柴刀又往她面前遞了半寸,刀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
梁景安的眼底掠過一道淺灰色的翳光,他看見了,女人身后的墻縫里塞著一只染血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層層裹著,但血跡已經滲到布面上,干成了暗褐色。
壯漢看不見,因為他沒有這雙眼睛。
梁景安看得見,因為他生來就有這雙眼睛。水泊梁山的水患沖了他的家,他一路逃荒到關外,三天沒吃過一口熱飯,渾身上下只剩懷里那塊槐木牌還溫著。
壯漢又往前逼了半步:“媽拉個巴子,老子問你話呢,你沒聽到嗎?銀子到底藏在哪兒了?你再不說,我就砍死你。”
王氏終于開口了,聲音抖得像風里的枯葉:“那是我家過冬的活命錢……你們已經搶走了糧,還要搶這最后一點……”
“少***廢話!”
當壯漢舉起柴刀時,梁景安沒有猶豫,順手抄起墻邊一根枯枝,狠狠砸向巷口那口破鐵鍋。
鐺的一聲,鐵鍋翻倒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壯漢猛地回頭,梁景安已經側身藏進了陰影里。
“誰?!”壯漢握緊柴刀朝巷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氏,啐了一口,“你等著,今晚再找你算賬。”說完,拎著柴刀,慌慌張張、鬼鬼祟祟地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梁景安從陰影里走出來,快步蹲到王氏面前。
女人滿臉淚痕、額頭破皮,手背上還有一道被刀背刮出的淤青。她警惕地往后縮了一下,目光掃過梁景安破舊的衣袍和瘦削的面孔,猶豫了片刻,終于啞著嗓子開口:“你是逃難來的?”
梁景安點頭:“剛進村,沒地方落腳。”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指了指村西頭:“那座宅子,沒人敢住。但你要真想落腳,那是唯一的選擇。村里人怕的不是**,是宅子里的東西。”
梁景安抬腳要走,王氏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口,力道比先前緊了幾分。
“那宅子底下壓著一戶姓柳的,”她壓著嗓子,語速極快,像怕被人聽見,“十年前滅的門,滿門就剩一個埋在地下的冤魂。”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底泛上一層薄光:“她是我表姐。我想了她十年,可我不敢說、不敢動。”
梁景安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枯瘦、發顫,卻攥得死緊。
“你是外鄉人,不怕他們,你身上又沒有這里的土腥味,你住進去,她就等到了。”王氏松開了手,縮回墻根的陰影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能做的,就這些了。”
梁景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墻縫:“那罐銀子還在里面,你今晚拿走,別再讓人看見。”王氏愣了一下,沒應,但攥著袖口的手松了。
他站起身,朝村西走去。
梁景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村西頭一座青磚老宅,院墻比周圍的土坯房高出半截,門板緊閉,檐角掛著幾片枯死的藤蔓,在風里晃著,像什么東西的手指垂下來。
他走過去的時候,村里幾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漢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人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種很統一的東西,不是好奇,是等著看他住進去,然后半夜三更就被嚇得跑出來。
梁景安推開那扇門的瞬間,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焦糊氣。
院墻角落里的蛛網一塵不染,枯草的倒伏方向很規律,像是被人刻意踩過又掃平過。
青磚縫里,有暗色的細粉,他蹲下來捏了一點搓了搓,是朱砂,干透了,滲得很深,不是一兩天能滲進去的。
他站起身的時候,腳底蹭了一下磚面,低頭看了一眼,鞋邊沾著的不是灰,是朱砂粉。
他的眼底掠過一道淺灰翳光,在翳光覆蓋之下,那些青磚縫里的朱砂粉末泛起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芒,沿著磚縫緩慢流動,形成某種規則的脈絡,那是人工布設的煞陣紋路,活人用三五年時間慢慢養出來的。
這座宅子沒有鬼,是有人用朱砂和煞氣把它養成了“有鬼”的樣子。
當晚,村里給他送了一碗粥、半塊餅。送粥的人什么都沒說,放下碗就走了,像是多待一刻都會被什么東西纏上。
梁景安坐在堂屋門檻上吃著那碗粥,粥里有沙子,他沒挑出來,一起咽了。吃完飯后,他把碗擱在門檻上,回屋躺下。
在冰涼的炕面上,他側身躺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那面裂了縫的銅鏡。
鏡面銹跡斑駁,蛛網裂紋交錯,但他在那面鏡子里看見了一張側臉,素衣長發,面色慘白,唇瓣微微開合,像是在說什么,但他聽不見。
那張臉只出現了兩息就散了,鏡面恢復成一片晦暗的銹色。
梁景安沒有動,也沒有閉上眼睛。他等了一會兒,后背忽然傳來一股力道,不重,像是有人用手掌抵著他的后背,輕輕地推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墻角灰塵打了個旋。
他重新躺下,但剛沾枕頭,炕板下面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笑聲。
咯咯、咯咯……聲音很輕,像是有人蜷縮在炕底下仰著頭貼著木板輕笑,甜膩又陰森,聽得人頭皮發麻。
梁景安翻身坐起,彎腰看向炕底,炕板下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層薄灰,連個腳印都沒有。
笑聲卻還在,像是滲進了木板縫里,整個炕面都隨著那笑聲微微震顫著。
尋常人躺在這種地方,鏡子里冒出一張臉、背后有人推、床底下有人笑,早就嚇得連滾帶爬跑出去了,但梁景安沒跑。
他翻身下了炕,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前站定,眼底那道淺灰翳光緩緩流轉,將整座宅子的里里外外掃了一遍。
忽然,他看見了院墻陰影里,兩個布衣村民正弓著腰蹲著,一個人手里拽著一根麻繩,繩頭拴了一塊裹了厚布的石頭,順著墻根來回拖拽,制造出那種沉悶的拖行聲響。
另一個人嘴里**一片葦葉,正貼著地面吹氣,那斷斷續續的鬼哭聲就是這么來的。兩個人配合得極其熟練,像是練了十年的把戲。
梁景安推開窗,清冷嗓音穿**風,精準落向暗處:“夜夜裝鬼,二位就不怕演久了,真招來什么?”
暗處的拖拽聲和哭聲同時停了,謝二柱手里的石頭砸在腳面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謝小栓**葦葉愣在那里,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他們干了十年的活,從沒被人戳破過,今晚是頭一回。
梁景安走出院門,站在荒宅門檻上,居高臨下看著那兩團在陰影里僵住的暗影:“你們今夜嚇我不成,明日還會來。你們想要的是宅子沃土,背后有人想要的,是宅底壓著的東西,對吧?”
暗處兩個人什么都沒說,連滾帶爬地翻過院墻跑了,連那根拴著石頭的麻繩都沒來得及收。
梁景安目送他們消失,沒有追,也沒有再回屋,他站在院子里,低頭看向腳下那塊灰白的青磚。
夜風繞過他的腳踝,把那塊磚縫里滲出來的寒意一層一層纏上來,纏得很慢,卻纏得很緊。
他蹲下身,伸手貼上磚面,磚是冰的,但那種冰不是石頭的涼,是某種有溫度的東西消退之后殘留的余寒。
他閉上眼,把額頭也抵在磚面上,像是要把自己摁進地底去。
地底深處,有一團灰白的東西蜷在黑暗里,魂體單薄、魂火微弱,像一盞被風吹了十年的殘燭。她的魂體表面纏著細密的暗紅符紋,像繩子一樣勒進去、嵌進去,勒了十年,已經勒出凹痕了。
她的雙手合在胸前,指甲縫里塞滿了朱砂和泥土,那是她十年里唯一能做的事,用指尖摳地磚縫里的東西,不是為了逃,是為了讓上面的人聽見她還在。
咚,第一聲叩響貼著他的掌心傳上來。不重,像手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磚面。
咚,咚,又是兩聲,三聲響完。
停了片刻,然后又是同樣的三聲。循環往復,不急不緩,但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用力,像是在確認他還蹲在那里,還沒有走。
梁景安沒有起身,他就那樣蹲著,手貼著磚,額頭貼著磚,整個人像嵌進了這座宅子的地基里。
“你在這里困了多久?”
地底沉默了幾息,然后傳來十聲叩響,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他聽懂了:十年。
梁景安緩緩站起來,膝蓋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蹲得太久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塊青磚旁邊,把今夜所有碎片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謝二柱的麻繩,謝小栓口中的葦葉及熟練的配合,十年如一夜的裝鬼把戲,青磚縫里滲了三尺深的朱砂,地底那團被符紋勒出凹痕的魂影,這些串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有人用十年時間把這座宅子養成了“兇宅”,把地底的魂養成了“囚徒”。
那些朱砂煞陣不會自己長出來,是有人隔一段時間就來加固一層;那些裝鬼的人也不是自己愿意來的,是背后有人發話、有人給錢。
梁景安不是沒有別的選擇,他可以天亮就走,離開這個村子。但地底那個人等了他十年,她能發出的聲音只有這十聲叩擊,她能做的動作只剩下摳磚縫里的朱砂。
如果他走了,她可能還要再等十年,或者再也沒有下一個十年了。
但留在村里也沒有用,他是外鄉人,沒有宗族撐腰,沒有人會替他說話。
謝**那些人,今晚只是放了兩條“狗”來試探,明天來的就是人了。
人多了,就不是一根枯枝能趕走的。
他必須找到一個不受謝家崗子族規管的地方,一個能把“十年的朱砂煞陣”和“地底的魂影”攤到明面上、有人聽有人管的地方。
附近能打破這種困局的,只有石頭城子古城,那里的縣衙不認謝家崗子的規矩。
梁景安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走到院門口,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再過一炷香就要亮了。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一下那塊槐木牌,還溫著。
“明天,”他沒有回頭,聲音落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我去一趟石頭城子古城。”
院子里沒有任何回應,但他走**階的時候,地磚縫里忽然滲出一陣極輕的震顫,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猛地蜷緊了又松開,不是害怕,是等了十年終于等到這句話的時候,那種不敢出聲的哭。
梁景安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院子。
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不冷,但比冷更沉。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鷹嘴山的方向。晨霧里只有山的輪廓。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又見梁祝棲古城》,由網絡作家“胡莽”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梁景安祝石芩,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一個男人的聲音,震得梁景安耳膜生疼;他朝聲音的方向快速跑去。他翻過謝家崗子屯西側的一堵破土墻,還沒來得及站穩,就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舉著柴刀,對著墻角的女人比劃著。“王氏,你快說,那罐銀子埋哪兒了?”女人縮在墻根,渾身發抖,咬著牙不吭聲。壯漢的柴刀又往她面前遞了半寸,刀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梁景安的眼底掠過一道淺灰色的翳光,他看見了,女人身后的墻縫里塞著一只染血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層層裹著,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