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三樓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隔幾秒白一下,又暗回去。蘇小滿站在人事科門口,手里攥著那張被退回來的簡歷,邊角已經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兩道彎印。
屋里兩個人,一個在啃包子,一個對著電腦戳戳點點。包子餡是肉的,油滲到了塑料袋底,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圓。電腦前那個戴著耳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表情像在打游戲。
她敲了兩下門框,指節碰在鐵皮門框上,聲音不重,但足夠屋里的人聽見。
"**,我來報到。院辦行政崗。"
啃包子的抬起頭,手里半個包子懸在半空,油往下滴了一滴,落在鍵盤邊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滴油,又抬起頭,把包子塞回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簡歷。"
蘇小滿把那張已經被推回來過一次的簡歷又遞了過去。這次她遞的動作更快,像是怕對方再伸手推回來。
那人接過去掃了一眼,眉毛擰起來的幅度比剛才更大。
"護理專業?"
"對。我——"
"我們要的是行政管理。"簡歷被推了回來,紙面擦過桌面的聲音很短,像刀切了一下,"小姑娘,走錯樓了吧?護理報到在護理部,一號樓,出門左拐。"
蘇小滿的手停在半空。簡歷的邊角碰在她指尖上,紙是涼的。
四年護理,實習輪了九個科室,夜班上到臉色蠟黃。她閉著眼都能摸到護理部的門——那條走廊的地磚有七塊是松的,護士站左手第二個抽屜的鎖壞了,配藥室的空調出風口對著脖子吹。她記得每一件小事,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半夜醒來還能在腦子里走一遍那層樓的平面圖。可她今天來報到的地方,不是那層樓。
"我投的是院辦。"她把簡歷又推了回去,推得很穩,紙面重新貼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上周四面的試,劉科長簽的字。"
啃包子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簡歷上的"劉科長"三個字,嘖了一聲,抓起座機撥了四個內線號。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捂住了話筒,聲音壓低,但屋里太安靜了,壓低了也聽得一清二楚:"劉科,你招那個人到了。嗯。護理的那個。"最后三個字咬得又輕又重,輕在音量,重在語氣里的那個停頓,像把一把刀擱在桌上,刀刃朝上,沒說話。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句什么,他捂住話筒的手松開了,臉上的表情切換得毫無痕跡,從嘴角往下撇變成嘴角往上拉,熱情得嚇人。
"小滿對吧?坐坐坐,稍等啊,劉科馬上下來接你!"
變臉變得真快。蘇小滿在門口那張塑料凳上坐下來的時候,手心里那張被掐過的簡歷邊角還沒有撫平。
走廊盡頭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磚縫的正中間。一個拎著紙袋的女生從拐角轉出來,白色紙袋上印著**甜點店的logo,袋口扎了一根金色絲帶。人還沒走到門口,香水先到了,一種帶甜味的花香,鉆進鼻腔的第一秒就讓人想起商場的柜臺。
"陳姐~"聲音甜得發齁,那個"姐"字拉了一道弧線,"我來報到啦,我爸讓我先來找您。"
電腦前的女人直接站了起來,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曼曼!**早打過招呼了,客氣啥。位子給你留好了,綜合科,窗邊那個工位,采光最好。"
蘇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在樓下便利店買的豆漿。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涼絲絲的痕跡。豆漿是涼的,店員從冷藏柜里拿的,她沒讓加熱。
原來位子是這么留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起來,屏幕上兩個字:媽。她劃開接聽鍵的瞬間,那邊的音量隔著聽筒炸了出來,半條走廊都能聽見:"跟媽再說一遍,你好好的護士不當,跑去什么行政樓?沒**沒關系,你一個學護理的,人家行政樓能把你看在眼里?!"
蘇小滿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一拃,等那頭的話像潮水一樣涌到最高處,又落下來,留出呼吸的空隙,才重新貼回去:"媽,我上班了,晚上回您。"
"我跟你說,護理多好!鐵飯碗!你王阿姨家閨女在縣醫院,一個月——"
她掐斷了后半段對話,不是掛電話,是把聽筒移開的同時說了"晚上回您",四個字像四塊磚,疊上去,壓實了。
豆漿喝了一口。涼的。齁甜。
電梯門開。一個白襯衫的男人走出來,懷里抱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本的邊角被他的下巴壓著,防止滑落。他走路帶風,步幅大但節奏均勻,眉眼很淡,視線平視前方,經過走廊里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時,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徑直穿過人事科門口,進了對面的辦公室。門牌上寫著:"醫務科 副科長 沈硯。"門關上了,門軸轉動的聲響被壓縮到最短的一瞬。
蘇小滿收回目光。這種樓里的人,眼下跟她沒關系。她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把自己名字掛進這棟樓。
劉科長從樓梯口走上來的時候還在系外套的扣子。五十出頭,肚子微腆,白襯衫的下擺有一截沒有塞進去,但他走路的步態松弛,像在這棟樓里轉了半輩子,已經不需要為任何事著急了。
"小蘇。"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確認一個事實,"跟我走。"
電梯上行的時間里,劉科長靠在轎廂壁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抬頭看著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從一到四,數字跳動三次,他在第三次跳動的時候開了口:"小蘇啊,面試那天我就說,這姑娘眼里有活兒。不過丑話說前頭——行政樓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我實習上**班。"
劉科長愣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角的褶子堆起來,笑了:"行,那你是有點準備。"
四樓。綜合科的大辦公室朝南,下午的光線從窗戶灌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亮亮的方塊。王姐正在嗑瓜子,聽見門響轉過頭,把手里沒嗑完的那顆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給她騰工位。桌面上一層淺灰,她用紙巾掃了三遍才掃干凈,殼屑和灰塵混在一起,被她團進紙巾里攥成了一個小球。
"我跟你講,"王姐的嗓門不小,隔了兩張桌子都能聽清,"你這位置,之前坐的是個關系戶,研究生,來了仨月,連個會議紀要都寫不明白,調走了。"
蘇小滿把包放在騰出來的桌面上:"那我一定比她強。"
王姐的動作停了半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她腳上那雙有些舊的平底鞋一直移到她臉上,然后落回她的眼睛:"喲。口氣不小。學啥的?"
"護理。"
辦公室里另外兩個埋頭干活的人同時抬起了頭。王姐手里那把新的瓜子懸在嘴邊,沒有送進去。
"護理的?"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來干行政?"
這話今天**遍了。早上人事科一遍,電梯口一遍——對,李曼的爸就是綜合科副科長,剛才在走廊里擦肩而過的時候只給了她一個"嗯",像路過一張陌生的桌子。第三遍是人事科那個啃包子的說的,**遍是王姐。
蘇小滿笑了笑,把包帶從肩膀上卸下來,擱在椅背上:"對,護理的。逃兵。"
王姐愣了一瞬,然后嘴里的瓜子殼飛出來一粒,她拍了一下桌面:"成,逃兵,我看好你!"
下午的活來得比預計的快。劉科長拿著一份表從里間走出來,念了兩行。第一行給了李曼——"后勤保障對接",李曼坐在窗邊那個采光最好的工位上,翹著腿,對著小鏡子補口紅,鏡子里映出她的臉和身后四分之一扇窗。她爸的頭銜,剛才已經由她自己介紹過三遍了,每次都附一句"我爸說了"。
第二行——"負責創建辦檔案整理。行政樓檔案室,三十年的存檔,全部電子化錄入。"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王姐手里的瓜子停在嘴邊,沒有送進去。誰都明白這是個沒人要的活。檔案室在負一層,潮,暗,三十年的灰堆了三十年的灰,走進去要先打三個噴嚏才能勉強睜開眼睛。
李曼終于抬起頭,手里的口紅轉回筆桿里,擰緊了蓋。她慢悠悠地開了口,尾音拖得像一根被拉長的皮筋:"哎喲~小滿是吧?護理的來干行政,本來就不占優勢嘛。多干點基礎工作,挺好的呀。我爸說了,年輕人,要沉得住氣~"
蘇小滿看著她。三秒。
"行。"她說,"檔案室在哪?"
劉科長手里那張表垂下來一角,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嘴唇張了一下,最后只點點頭:"負一層,東側。明天開始。"
當天下午四點,蘇小滿推開了負一層那扇銹了門軸的門。
灰塵混著舊紙的霉味涌出來,比她預想的更嗆。第一口吸進去,喉嚨像被粗糙的刷子刮了一下。她低頭咳了兩聲,彎腰的時候手里的包帶滑到肘彎,包底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燈管閃了三下才亮,第三下穩定了,慘白的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出一排排鐵皮柜的輪廓。柜門上的標簽卷著邊,紙色發黃,有些已經脫落了,粘在柜門表面只剩一條膠痕。三十年,三百多柜。她站在這條走廊的第一格柜子前面,挽起袖子——袖口卷了兩圈,停在肘關節上方。
她從第一柜開始搬。牛皮紙袋一摞一摞摞到掃描儀旁邊的臺面上,每摞五袋,碼齊了再拆。拆到第八摞的時候,最底下那個袋子滑了出來,牛皮紙擦著她的膝蓋滑下去,摔在地上,袋口散了,文件像被風吹開的扇面一樣鋪了半圈。
她蹲下去撿。
年度:2019。類別:醫療**處理。
她的手停住了。
2019年。她實習第一年,普外科。帶教老師陳靜,就是因為一起**走的。病人家屬在護士站門口坐了三天,醫院走廊里擺了兩排花圈,院長辦公會開了一輪又一輪,最后通報批評、調離臨床、人再沒回來。實習結束那天她給陳靜打電話——關機。再打,停機。第三次打,空號。通訊錄里那個備注叫"陳靜老師"的***,變成了一串不再屬于任何人的數字。
那份通報她見過。釘在護士站公告欄上,A4紙,標題字號二號加粗,正文三號。陳靜老師的名字在倒數第三行,上面有人用紅色記號筆畫了一道橫線——不是校正式的橫線,是一種粗糲的、帶著力度的劃線,像要把那三個字從紙上刮掉。
而現在,散在她膝蓋上的這份檔案里,那份《情況說明》的落款處——陳靜。三個簽名,只有她那一頁的簽名被撕掉了一角。撕口參差,但邊緣沒有氧化發黃,像是不久之前才被人用指甲掐住紙角扯下來的。蘇小滿捏著那頁紙,蹲在檔案室昏黃的燈底下,后背一點一點地發涼。
樓上,下班的廣播響了。音樂是《祝你平安》,副歌部分重復了兩遍,每天同一時間,同一段旋律。透過負一層那道銹了的門軸,音樂傳下來,被壓縮得只剩幾個模糊的音符,像隔了一層水面,什么都聽不真切。
蘇小滿把那頁紙撫平——折角的地方用手掌壓了一下——然后按原樣夾回袋子里。她沒有把那份檔案放回柜子,而是單獨拎了出來,放在掃描儀旁邊的臺面上,和那摞等著錄入的文件并排放著。兩摞東西之間隔了三指寬的距離,像是她想分開放,但又不舍得放得太遠。
燈管又閃了一下。這一次閃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點,大約半秒。暗了,又亮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脫下白大褂,我在行政樓殺瘋了》,是作者南小滿的小說,主角為劉科蘇小滿。本書精彩片段:行政樓三樓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隔幾秒白一下,又暗回去。蘇小滿站在人事科門口,手里攥著那張被退回來的簡歷,邊角已經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兩道彎印。屋里兩個人,一個在啃包子,一個對著電腦戳戳點點。包子餡是肉的,油滲到了塑料袋底,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圓。電腦前那個戴著耳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表情像在打游戲。她敲了兩下門框,指節碰在鐵皮門框上,聲音不重,但足夠屋里的人聽見。"您好,我來報到。院辦行政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