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坐在教室里，目光有些發直地盯著黑板。
粉筆灰在午后陽光里慢悠悠地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金色塵埃。黑板上那行"距高考還有292天"的大字格外扎眼，鮮紅的粉筆寫得力透紙背，仿佛在無聲地倒計時她所剩無幾的人生。
***，班主任正捧著本次摸底**的語文成績單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地分析著本次**的"慘烈戰況"，右手時不時敲兩下講臺，敲得顧念心尖一顫一顫的。
她悄悄把手伸到桌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她齜牙咧嘴，倒抽一口涼氣。真的，不是夢。
這是她回來的第三天了。第一天睜眼就撞上開學摸底考，連著兩天四場**考下來，她整個人像被塞進滾筒洗衣機里甩干了又泡濕，直到今天拿到各科成績單，看著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叉和數字，才終于有了一個無比殘酷的實感：她，顧念，三十歲離異失業的普通女人，真的回到了高三——那個當年讓她掉了一層皮、如今更讓她想原地去世的煉獄。
上輩子的顧念，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姑娘。
爹娘面朝黃土背朝天，供她讀書已是傾盡所有；弟弟小她三歲，今年正好初三，正是叛逆又敏感的年紀。
她那時候拼了命才考上一所普通二本，畢業后做了幾年普通白領，掙著剛夠交房租的工資，談過無疾而終的戀愛，后來聽人介紹嫁了個條件差不多的男人，生了娃，卻在柴米油鹽和婆媳矛盾里把日子過成了一地雞毛。
離婚那天她三十歲，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啃冷掉的饅頭，電視里正播著女主重生逆襲的爽劇，她咬著干巴巴的饅頭自嘲地想：要是能重來一次，我指定不要活成這樣。
上天大概是聽見了，但她萬萬沒想到，人家重來是開掛，她重來是開"高三大禮包"——附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俗稱“地獄開局”。
上午四節課熬下來，顧念覺得自己像被卡車來回碾壓過的餅干渣，碎得拼都拼不回去。
尤其是物理課，物理老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嗓門洪亮，偏愛拿隔壁班說事。
他舉著一個叫“沈清和"那**整漂亮的滿分試卷，在講臺前晃來晃去，恨鐵不成鋼地吼：“你們看看人家沈清和！隔壁理（8）班的，次次物理滿分！再看看你們自己！都是一個學校一個年級出來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你們到底有沒有用心——"
顧念默默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剛發下來的試卷上，鮮紅的"9"分刺得她眼眶發酸。她也想知道，可她有什么辦法呢？十幾年前學的那些公式定律早隨著上一世煙消云散了，如今在她眼里，整個高中的課程和天書也沒什么區別，各別提本來就如“天書”的物理。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鈴響，顧念幾乎是沖出教室的。
憑著記憶她游魂似得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后面的圍墻，一口氣跑到學校旁邊那條小河邊上。
那里有一小片老槐樹林，午后人跡罕至，只有河水流淌的嘩嘩聲和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是她上輩子讀書時就常來躲清靜的地方。
她靠在一棵腰粗的老槐樹底下，四下確認沒人，終于憋不住了——一**蹲下來，雙手捂著腦袋，對著虛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啊——”，“人和人的智商憑啥不能平等！什***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試題！"
她越想越委屈，聲音里帶著顫，干脆揪起腳邊一把青草，使勁扯碎，嘴里嘀嘀咕咕："連上吊都找不著空閑的高三，我居然還得熬一整年；神啊，賜我一個學霸救救孩子吧……"
她發泄歸發泄，嘴上再瘋，心底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重生這件事，她一個字都不會往外吐。哪怕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也絕不能叫第二個人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頭頂斜上方的樹杈上，正坐著一個同樣來躲清靜的人。沈清和剛參加完省物理競賽回來，腦子里還塞滿了電磁場和量子力學的公式，本想尋個安靜角落放空一下，合眼才兩分鐘，底下就炸出一嗓子哀嚎。他從樹葉縫隙里偷偷往下覷了一眼，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蹲在地上，臉頰鼓得像只河豚，一邊揪草一邊碎碎念，活脫脫一只炸了毛的小狐貍。他原本死死憋著，可等聽到"連上吊都找不著空閑的高三"這句時，實在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在這寂靜的林子里格外清脆。
"誰？！"顧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起來，踉蹌兩步差點栽進河里。
“我。”沈清和單手撐著粗壯的枝干，輕輕一躍，落地時腳掌先著地，旋即站直，整**作行云流水，像一片被風托住的落葉，幾乎沒帶起半點塵土。
他直起身來，目測一米八出頭的個子，肩線平直，白襯衫被午后的微風吹得微微貼住腰背，身形雖偏清瘦，卻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韌勁。
五官生得極好，眉骨高挺，鼻梁秀拔，下頜線條干凈利落，嘴角還殘留著沒收住的笑意，像是剛從什么有趣的事情里抽身出來。
白襯衫的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骨節清晰，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雋與力量感。
午后的光影從密密的樹葉縫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他身上，幾縷光斑恰好落在他的眉梢和鼻尖，襯得整個人清朗又鮮活，比榮譽榜上那張端正卻略顯板正的證件照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顧念一眼就認出了他。
年級第一，物理滿分的常客，數學競賽省一等獎得主，全校女生私下里提起都要壓著聲音說“就是那個走路帶風的高三校草”。同桌昨天中午在榮譽墻上特地指給她看了。
而此刻，這個平日里被高高供在神壇上的人物，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兩米遠的地方，嘴角微微翹著，眼尾還帶著一點笑出來的余韻，分明是把她方才那通“發瘋”盡數收入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