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烏云將城頭壓的更低了，連天暴雨砸了三日，大街小巷積滿了渾黃的污水。
空氣中更是混雜著濃厚到讓人無法忽視的朽爛酸腐之氣。
所有商鋪都早早的閉了店，大街上一片漆黑死寂。
突然，中心街道上響起了一陣狂烈的犬吠與腳步聲。
弓弦震顫，一支木箭破空而來，穩穩地射向前方墻屋邊一黑漆漆身影的腳下。
“執夜司巡城辦案！立即伏首下蹲，首箭警告，抗令不伏，次箭立時格殺！”
呵斥聲剛落，便見遠處黑暗里的人乖乖抱頭下蹲。
暴雨里，唐守約立時收箭，牽著蜪犬，帶人快步上前。
雨勢過大，走近才發現是一名穿著**扎著兩個麻花辮的女子。
油紙傘落一旁，這人正抱頭嚇得身體瑟瑟發抖。
唐守約眼下輕松了些。
“夜雨滂沱，你這女子不安心在家睡覺，反倒是在街上亂晃，居心不良。”
“你隸屬哪一族哪一邑，深夜為何獨行，家中男丁是否在冊登人。”
女子眼神慌亂，張嘴比劃了些什么，后又急忙從懷里掏出了一本手札。
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咫尺流著口水的惡犬，她強忍著恐懼顫巍巍的站起來塞到唐守約手里。
唐守約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不過感受到手札下是枚凸起的貝幣。
他又仔細摩挲了一番，應該是枚銀貝。而后便耐著性子將左手的燈籠湊近，翻開手札看上兩眼，并念了出來。
“姓名：小昭。”
“種族：人族。”
“性別：女。”
“家庭狀況：啞女，早年走失，姐姐去世，現獨身一人與妖族狼妖荼蘼合租。”
“年齡：25周歲。”
“住址：三生城城西區背后巷21號。”
“生業：城西商業區6號生香坊香工。”
“上工時辰：卯正上工至未正，未正上工至戌時六刻，兩班倒。”
大荒時期，神妖人三族混合而居，神族統領大荒，掌握著**經濟文化等一切命脈。
妖族活躍于朝堂，亦享受著無上尊容，人族最末。
此時尚未有完整的人口戶籍**，無戶造冊之制，只錄宗族壯年男丁，女子孩童不載其上。
錄入也只為征兵，征徭役，修筑宮殿城池，不做日常全民管控。
與此同時，大荒時期，男尊女卑，女子足不出戶，不能拋頭露臉的規矩并沒有形成。
比起禁錮，所有人更向往力量。
再加上連年戰爭，男子若上了戰場，一去不回的海了去，反而大多要靠女子賺錢養家。
暴雨傾盆的夜色里
旁邊的一位小吏聽到生香坊三字，于是開口似是解圍。
“是有這人，我家婆娘最喜生香坊的胭脂水粉，聽她說起過店內有一名伙計是個啞巴，應該就是此人。”
他又看看時辰，像是為小昭求情，接著說：“斜后邊不遠處就是生香坊，現如今正是戌時六刻，不到宵禁時間，她應當是剛下工準備回家...”
“雖說這幾日城外發生大事，旁人都早早閉店，可她是個孤啞女，自比旁人都害怕丟了工作。”
小昭聽到此時很是激動的點點頭，眼里滿滿充斥著我是良人的求生欲。
她感激的看了眼替她解圍的那位軍爺。
唐守約看了眼那位小吏，他重點到不在此處。
大荒境內，神族當道，他們幾乎壟斷了一切人族向上爬的機會。
沒有好的種族，出身和姓氏，基本一輩子都只能處于底層。
更何況是文化，不說人族，便是神族也不是都識的起字。常言一紙千金，說的可不只是紙。
而三生城是整個大荒的例外，三生城內即便是人族中的普通人也有機會識文斷字。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功于天姬應寂。
天姬——整個大荒最貴最古老的姓，也只有做到這種程度才敢有教無類。
這啞女認字，唐守約冷漠的眼神里難得浮上一抹尊敬，臉色上也緩和了不少，“原來是應寂先生的門生。”
他這才勒住狂吠不止的蜪犬。
又擺了擺手，指著前方的岔路口，讓其他執夜司的人先走，只留下剛說話的小吏。
小昭強抑制自己不斷抖動的雙手，長舒一口氣，點點頭。
當即彎腰從隨身攜帶的竹筐里拿出兩盒上好的香薰，討好的遞上前去，無聲的表達感謝。
小吏看著手中昂貴的盒子，掂了掂，感到價值不菲，而后開心的放置于衣服內側。
唐守約清清嗓子：“看在你我同為人族的份上，我好心給你提個醒。最近三生城發生了大事你知道吧。”
小昭頭如搗蒜。
“其實...是有個大妖跑到了這附近...”
小昭不解，說到大妖三生城城東區便居住不少，實在感覺不到有什么奇怪。
空氣中那股酸朽的臭味似乎又加重了，見小昭不知所謂，他努了努鼻子，接著講：“你可別掉以輕心，這可不是普通大妖，是專吃人的化形時失了神智，走火入魔的惡妖！”
小吏在一旁連忙補充：“不對不對，便是低等神族和妖族，也是張口就來，修的可是上上邪功，若是普通人，隨手抓來便吃，若是法力高深的神族或妖族，便會以弱示之，專扮那可憐樣喲，趁其不備，專鉆漏洞。”
“他今夜可是從城外逃進了城內，此時正不知躲在何處猙獰呢。”
小昭聞言頓時便被嚇得花容失色，她忍不住左顧右盼。
夜色漆黑如墨，風夾著雨無情的嗚咽拍打著她...她頓感自己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不禁悲從中來，眼淚開始決堤。
小吏見狀得意的笑出了聲，他努了努鼻子，似乎很不滿這城市的排水，以至于一下雨空氣便臭不可聞。
唐守約左手拉起跌坐在地上的小昭，右手拿出一小塊水滴狀的透明軟玉放在她的手里，軟玉中間有一抹極淡的**。
接著講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城主聯合幾大神族妖族高手早已將其重傷，現如今只怕是個普通凡人也能出手殺他。”
小昭聞言頓時眼中發光，感覺生命又有盼頭了。
“這是溫香玉，若遇見了那惡妖捏爆它，蜪犬會循著味帶我們及時趕來救你。”
小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緊緊握住，頭如搗蒜。
話到此處，唐守約突然眼神一狠。對著城頭鞠了鞠。“別拿你那脆弱的生命去賭你的可憐心。”
“上頭是一定要殺他的，做事前想清楚你是什么身份。”
小昭成功被恐嚇到了，嘴角一撇，又想哭了。
“趕快家去。”話至此處，兩人沒什么好說的了，唐守約將手札丟進地上的竹筐里，便讓小昭離開，他們則上前走了另一條街道。
小昭一時像沒了魂，她渾身顫抖個不停。
看著燈籠人影遠去，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聲伴隨著器械聲和犬吠逐漸消失，
四周暗淡無光，耳邊的風聲雨聲越來越大，臭味愈加濃厚。
她顫巍巍的撿起地上被遺忘已久的油紙傘，單手撐傘背著竹筐扶著墻緩步向前。
過了前街又拐入了一條小巷，腳步才逐漸加快。
眼里的慌亂伴隨著犬吠徹底的聽不見后也一起消失的無影無蹤。
進入城西副區又拐了兩個彎，前面是一條未修的泥濘小路。
溝渠里不斷翻涌上惡臭的泥土，兩個新挖的土墻下方是一座小墳狀的土坑。
小昭雙膝跪地，連忙刨挖著，期間更是忍不住的干嘔，溝渠土威力還是太大了。
不到片刻，土下就顯出了真身，她快速將土里的男子扒拉出來，心想得虧是神族，應該還沒憋死。
見人還在昏迷中，又扒開他的嘴，看著口中**的朱丹所剩無幾。
小昭連忙從懷里掏出手帕，輕輕打開，里面躺著五枚完新的朱丹。
她有些心疼的拿出一顆重新放置在男子的口中。
而后用力一巴掌甩在了男子的左臉，見他不醒，右臉又來了一下。
當她準備再來第三下時，伴隨落下的不是男子的轉醒，而是周遭響起了若有若無的犬吠。
小昭這下心著急的不行，只能放棄讓他醒過來，轉而開始扒拉他的衣服。
雖然男子全身被血浸染，但從手感仍能摸得出是綢緞，且是上等綢緞。
只有神族，妖族以及進入官僚體系的人族才能用絲織品。不過人族只能用最次等的絹布和紗布。
天地之中，誕生神妖人三族，老天公允，得一必失。
雖人族與神族形態相似，但神族與妖族卻擁有人族沒有的漫長壽命和無盡神力。
不過神族繁衍困難。
而妖族不止繁衍，化形更是難上加難，無法化形便無法開智。
人族雖弱，但大荒上下卻有諸多奇珍異草，靈石瑰寶，于神妖兩族是劇毒。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若煉化運用得當，可作陣法，或入藥制香，亦可誅神滅妖。
這就是為什么神族官僚體系里會有人族存在的原因，除卻征兵行軍以卒填壑，也只能處于士族最底層。
小昭三下五除二便將人扒了個**，只余褻褲。
她打開竹筐內層的盒子，里面裝著的全是未成形的朱粉。
她快速將所有的衣物倒上朱粉，索幸今天下雨衣服上滿是濕泥，朱粉很輕松的便全部附著上去。
就在小昭要連著最后的褻褲一并脫下時，一只手攔住了小昭的動作。
小昭順著手向上看去，見人轉醒，正幽幽的看著她，睜著眼。明明滿身淤泥，身體卻異常潮紅。
她心想：看來是燒起來了。
小昭面色冷靜，快速從心口處拿出早已寫好的紙條擺在他眼前。
哎，也不知此男識不識字。
‘一：你救過我，一報還一報。’
‘二：有蜪犬在追捕你，嘴里是朱丹，可以幫你摒去身上的所有味道，不要吞，**。’
‘三：衣服上都是你的血和味道我有用處，需要扒干凈。’
‘四：打好傘，雨水會沖洗掉朱粉讓蜪犬循著血液找到你。’
‘五：一定要挺住，不要放棄。活著才是一切的基礎，我會盡我所能去救你。’
其實，早在半個時辰前小昭便發現了他，只是當時身上存貨不足以今夜救他，看著時間足夠，于是便將人埋在此處折返回生香坊...
寫下第一句話是為了穩住對方，表明救他的立場。言下之意我跟你是一伙的，放松他的警惕。
二三四，則是說明現在的處境以及自己如何救他的方法，表明誠心。
最后一句則是給他信心，陷之死地，恃志以存；志潰，則頃刻覆亡。
看著對方沒反應，小昭側著頭心想：不認字嗎？
不過片刻，就在小昭等不及準備強來之際，男人死抓著褻褲的手終于松開了，一同松開的還有他的面子，他轉頭朝外。
小昭無語：窮講究，噴香的她都還沒嫌棄滂臭的他呢。
小昭閉著眼鐵面的扒下這最后一層障礙，快速裹上朱粉放回竹筐里。
為了保險又在他全身上下混著濕泥，裹滿朱粉。
她將自己的外衣撕扯成條用力的將自己和男子纏繞在一起，又將傘置入二人中間不至于滑落下去，竹筐背于身前
而后果斷將他背于身后，望著身后黑暗里不斷清晰的犬吠，扭頭就朝著反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