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陳強臉上，白的，冷的，把他那張被肥肉擠得五官局促的臉照得有些發青。
他側躺著，二百三十斤的體重把那張出租屋的木板床壓出一個很深的弧度。床板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隨時要斷的聲響，但他沒在意，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手機連著充電線，插在床頭那個已經發黃了的插座上。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隔著一層T恤捏著自己肚子上那圈肉，無意識地**。這是他躺床上刷視頻時的習慣動作。
出租屋很小，不到三十平，一張床占了大半，床對面是一張掉漆的電腦桌，上面堆著沒扔的泡面盒、抽紙、一瓶見底的肥宅快樂水。床下地板上扔著一堆擦著不明液體的衛生紙，墻角有個塑料衣柜，拉鏈壞了，半開著，里面團著幾件洗得發皺的T恤。空調沒開，電費太貴，頭頂那個老舊吊扇轉得慢悠悠的，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攪動著夏天夜晚悶熱潮濕的空氣。
他在這兒住了三年。
陳強，二十八歲，一米八五，二百三十斤。在一家電商公司做倉庫***，每天的工作是掃碼、搬貨、清點、下班。工資不高不低，剛好夠交房租、吃飯、充會員。沒有女朋友，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沒有需要他照顧的人。父母在老家，他偶爾打個電話，說不了幾句就掛。日子一天天重復，沒什么期待，也沒什么痛苦，就是悶。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開水，沒味道，但還能喝。
他喜歡看小說，特別是系統文。從最早的《無限恐怖》看到現在的各種系統流，他什么都看。看得多了，也幻想過。但也只是幻想。畢竟已經是二十八歲的人，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天一亮，該搬貨搬貨，該打卡打卡。手機里的東西，不過是讓自己睡得好一點。
此刻他刷到的這條視頻，來自一個叫“旅行者”的賬號。
視頻內容很簡單，沒有露臉，只有黑底白字，寫著一句話：
“如果給你一個系統，你愿意付出什么？”
陳強的手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三秒，然后大拇指往下滑了滑。下面評論區已經有很多人回復了。有人說“我愿意付出我的單身”，有人說“我愿意付出我的脂肪”，有人說“我愿意付出我所有的煩惱”。他一條條看過去，面無表情。這些評論他太熟了。每次刷到這種視頻，評論區都是這種話。玩梗嘛，誰不會。
可今天，他不知道為什么，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腦子里突然閃過很多畫面：倉庫里堆到天花板的紙箱，永遠掃不完的條碼，每天一樣的打卡機聲音，出租屋里永遠散不去的泡面味，鏡子里那張越來越圓的臉。
“如果給你一個系統，你愿意付出什么？”
他慢慢地在評論區打下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全部，我的一切。”
點發送。屏幕刷新，評論出現在列表里，就那么混在幾百條相似的評論中，一點也不起眼。
陳強把手機放在一邊，仰面朝上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暗黃的燈罩。他想，如果真有系統，他會怎樣？會變強？會有錢？會離開這個破地方？會變**生贏家？想了很多，最后自己笑了，覺得自己挺傻的。二十八歲了，還跟個高中生似的。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一下。
他偏頭看過去。私信。頭像是一片純黑色，名字是“旅行者”。他心頭一跳，坐了起來，抓起手機。
消息只有一句話：“你確定愿意付出一切？”
陳強愣了。他第一反應是惡作劇，是營銷號，是哪個無聊的人在釣魚。但那個名字和視頻里一模一樣，連頭像都一模一樣。他想回復一句“你是真人？”，又覺得太蠢。
猶豫了五秒。
他打了兩個字：“當然。”
然后又補了一句：“如果真的給我一個系統，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他盯著屏幕，等對方回復。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屏幕上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他自己發出去的。沒有已讀標記，沒有正在輸入，什么都沒有。他等了兩分鐘，眼睛都盯酸了。手機電量提示跳出來——12%。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連著充電線，但電量沒充進去。那個充電線接觸不良，**病了，要往上折一個角度才行。
他伸手去弄充電線。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右手猛地貫穿到全身。
“呃——！”
來不及反應，全身肌肉猛縮，整個人朝后一仰，后腦勺重重砸在床板上。眼睛睜得極大，眼珠上翻，露出**眼白。電流從他右手進入，穿過手臂、胸腔、腹腔、雙腿，他感覺自己像一根被燒紅的鐵絲，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身體不受控制地彈跳、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機從手里飛出去，摔在墻角，屏幕還亮著。充電線從手機接口里脫落，在地上“啪”地彈了兩下。
“啊——！啊——！”
他慘叫，嘴張得極大，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撕碎的沙啞。他想甩開插頭，但手卻死死握著那根線，像被粘住了。隱隱約約能看見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面有藍色的電弧游走，像一條條細蛇在血**竄。他的手指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渾身都在冒煙。
然后，眼前一黑，身體猛一挺，徹底不動了。
意識斷掉前的最后一秒，陳強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是：那個問題，我不該回。
滴滴滴，滴滴滴。
耳邊是手機鬧鐘的聲音。刺耳，單調，從墻角傳來。
陳強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他先摸臉，再摸肚子，再摸胳膊和大腿，全都在。皮膚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煙灰色，像剛從火場里爬出來。沒有水泡，沒有傷口。就是頭發炸了。他摸了摸，像是抹了發膠再拿火烤過，硬邦邦的一團。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轉，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手機和充電線還在地上。他想起身去撿，發現兩條腿軟得像面條。
他強撐著站起來，兩步走到墻角，撿起手機。手機屏幕碎了一道裂紋，但還能亮。他劃開屏幕，抖音還開著，私信頁面還在。
“旅行者”沒有回他任何消息。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行自己發出去的“全部。我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巧合嗎？還是真的，還沒來得及細想，腦子里“嗡”了一聲，像有根弦在腦子里被猛地撥了一下，震得他眼前發花。
接著，一道斷斷續續的、帶著電流雜音的機械聲在意識深處響起，那聲音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音和掉幀般的卡頓，咬字忽快忽慢，有時候一個字拖得老長，有時候三四個字擠在一起蹦出來。像一臺泡過水又被撈出來晾了半個月的收音機在垂死掙扎：
“檢……檢測到…………生命……波……動……”
“正在……綁定……綁定完……完成……”
“系統……加……載……失……敗……”
“核心……損……損壞……無法……正常啟……啟動……”
“顯示界面……崩……潰……”
“當前可……執行操作……無……”
“建議……宿主……自……自行……”
“探……”
最后一個字死死卡住。
像唱片跳針，像游戲卡碟，像什么東西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探”字的尾音被拉長，變形，變成一長串刺耳的尖銳噪音，吱——地一聲劃過腦仁。
陳強齜牙咧嘴地捂住耳朵——沒用。聲音在腦子里響，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他使勁晃了晃腦袋，那噪音才終于停了，像被人拔了電源線。
然后他眼前憑空彈出一塊半透明的面板。
他盯著看了整整三秒。
表情從迷茫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微妙，最后停在了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神情上——嘴角抽了兩下，眼角跳了三下，鼻孔微微張開。
“真有系統？但怎么破成這樣”
那塊面板像被人拿錘子狠狠砸過。
從上到下滿是裂紋，像鋼化玻璃碎裂后的紋路，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左上角直接缺了一大塊，像被人掰掉了一塊三角形碎片，露出來的邊緣全是亂碼在瘋狂閃爍。字符一會兒是中文，一會兒變成英文，一會兒變成一堆看不明白的符號和亂碼。整塊板子歪歪斜斜地懸浮在他面前，右上角微微翹起，左下角向下耷拉，像隨時要散架。
面板中間勉強能辨認出幾行字。筆畫斷斷續續，有些筆畫只寫了一半，另一半變成了亂碼。得靠猜：
系統名稱：▇▇▇▇（數據損毀）
當前等級：1（升級條件：不▇▇）
修復進度：2.1%
可用功能：無（建議宿主▇▇▇▇▇）
“修復……需要……特殊……能……量……”
那破系統的聲音又冒出來了，比剛才稍微穩了那么一丁點——就像收音機的天線被人舉高了幾厘米，雜音少了些，但還是像在信號盲區打電話，忽大忽小：
“當前……能量……不足……無法完成……基礎……修復……正在啟動……緊……急……預……案……”
“等會兒——”
陳強下意識一把抓緊床，指關節都捏白了。他腦子飛快地轉——系統？綁定？修復？緊急預案？這四個詞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發生什么好事。
“什么緊急預案？你先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什么系統？有什么功能？修復是什么意思？你TM哪兒來的？你想干什么——
他問了一連串問題，語氣越來越急。混跡各大網文評論區十年的經驗告訴他，系統這東西，正常情況下是金手指，但一個破成這樣的系統，怎么想都不正常。
“檢測到……宿主……靈魂承載……穿越……波動……強度達標……啟動強制……跨界……遷移……”
“穿越？！”
陳強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兩個字他太熟了。從《斗破蒼穹》到《詭秘之主》，從簽到流到諸天流，他什么設定沒看過？系統文、穿越文、重生文，他少說也看了上千本。可看別人穿越是一回事，輪到自己頭上，突然覺得兩條腿有點軟，不知道是被電的還是被嚇的。
“我不去！”
他死死抱住床，二百多斤的體重全部壓了上去。
“***系統都破成這樣了還讓我穿越？面板都碎了！功能都沒有！2.1%的修復度！你讓我拿什么穿越？憑一身肥肉嗎？”
說到最后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哆嗦。
“不去！打死也不去！我還是個**！我冰箱里還有半只炸雞沒吃完！我支付寶里還有三百塊錢沒花！我——”
“倒計時開始。3——”
“喂！你TM說清楚啊！”
“2——”
“我不要系統了！退貨！退貨行不行！”
“1——”
“媽”
陳強低頭看見自己的肚子開始變透明。他猛地抱住自己，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想喊，嘴巴張開了，可聲音像被抽走了。他整個人開始閃，像壞掉的老電視，最后整體被揉成一團光，“啪”地一聲，像拔紅酒塞子，人沒了。
那臺碎了一道裂紋的手機還亮著。私信頁面停留在最后一條消息上。
沒有回復。
不知過了多久，陳強猛地睜開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樣，張著嘴拼命喘氣。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嘴里一股鐵銹味。他愣了一秒，然后開始瘋狂地摸自己——臉、肚子、胳膊、腿、脖子、后腦勺，全都在。還是那一身肉，還是那套被電黑的睡衣。他撐著地站起來，抬頭一看，整個人僵在原地。
天是暗紅色的，像一塊生銹的鐵板。城市廢墟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靜默地躺著。風嗚咽著穿過斷壁殘垣，像有無數人在遠處哭。
他一個人站在廢墟里。
腦子里“叮”了一聲，面板彈出：
檢測到宿主抵達未知世界
當前世界等級：Lv.2（街頭超凡/低魔/受火力威懾）
新手任務已發布，請在面板查看
陳強盯著面板，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到“新手任務”四個字時，他的臉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
“****新手任務。”
沒人回應他。
風繼續吹。廢墟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不屬于人類喉嚨能發出的嘶吼。
陳強下意識回頭，看見遠處一棟半塌的大樓里，有一雙暗綠色的眼睛正在盯著他。那東西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不是人，不是動物，像一具被剝了皮的人形怪物。它咧開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齒，比任何生物都多。
系統面板突然瘋狂閃爍，跳出一行血紅色的字：
新手任務觸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