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眼的時候，后腦勺還在疼。
不，準確地說，**在修復。那種*從顱骨縫里往外滲，像無數只螞蟻在傷口里爬。他趴在售票廳的瓷磚地上，臉貼著地面，鼻子里灌滿舊灰塵和鐵銹的氣味。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指尖顫了顫。
這套流程他太熟了。每次死后，他會有三四秒的自由時間。就三四秒。他抓起過地上的玻璃碴，摸過自己流出來的血，想爬，想喊。然后系統就會重新接管他的胳膊，往他嘴里塞一句臺詞：“車票，一張兩塊。”
但這一次，三秒過去了。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
沒有人來接管他的身體。沒有人在他喉嚨里逼出一個字。他撐著地板，慢慢坐起來。灰藍色制服的前襟上，那塊干涸的血漬正在一點點消失。***的身體會自動修復，但剛才那柄消防斧砍得太深。他聽見修復程序在顱骨內部嗡嗡作響，像一只困在鐵皮箱里的**。
他眨了眨眼。視野里出現了東西。
一條條細如發絲的淡綠光線，從頭頂燈**垂下來，穿過墻壁、長椅、滅火器箱，連接到每個玩家身上。每根線上都漂浮著標簽。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背上浮著一塊半透明面板：
姓名：陳默
ID：***-087
身份：車站售票員
怨念值：100000/100000
然后，面板下方又浮出一行字：
“旁觀者權限已解鎖。當前副本全部規則與數據，開放讀取。”
他站起來。候車廳不再是那個候車廳了。售票窗口外沿懸著一行小字：“材質：鐵皮，耐久度：88/100。”墻角的投影儀上方浮著：“道具：舊式投影儀（裝飾）。”長椅上打盹的玩家頭頂頂著綠字：“Lv.6，王大力。”
他愣了不到三秒。然后，售票亭的門被推開了。
三個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光頭，黑色背心，肩上扛著一柄消防斧。他認得那張臉。幾分鐘前，那柄斧刃砸進了他的后腦勺，他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血沿著瓷磚縫蔓延成一條小河。第999次。
光頭叫阿虎。他晃著肩膀走到窗口前，大拇指一彈，一枚灰撲撲的硬幣叮當落在鐵皮臺面上。
“老規矩，一張票。”
主角低頭看那枚硬幣。新的視線里，它上方浮著一行紅色小字：“冥幣面值：0。只能在雜貨鋪以1：3兌換通用幣。”
以前的程序會把冥幣識別成普通硬幣，然后他收錢，遞票——遞票的一瞬間，玩家動手。999次，有八百多次是這么死的。他的指腹按在硬幣上，銀灰色金屬的邊緣有點毛糙。他把硬幣拿起來，順著鐵窗推回去。
“面值不對。”
阿虎臉上的笑僵住了。“什么？”
“這是冥幣。買不了票。”他聽見自己的聲帶在震。這個聲音是他自己的，不是系統塞進來的，“車票，一張兩塊。這個不行。”
窗口內外安靜了兩秒。阿虎身后一個瘦高個湊上來，小聲說：“虎哥，這***是不是卡了？”
“卡**。”阿虎從兜里摸出一枚真正的通用幣，臉湊近鐵窗，瞇起眼，“來，再給你一次。拿票。”
主角接過那枚通用幣，確認數據無誤——面值1，通用幣，真貨。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硬紙票，從窗口遞出去。阿虎的指尖碰到車票的瞬間，肩上的消防斧動了。
斧刃帶著一道冷光劈了下來。
他看見了。那柄斧頭的軌跡線上浮著一行紅字：“造成傷害：22。”他以前從來避不開，哪怕心里喊破了嗓子，身體也會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立在原地。但這一次，他的頭往旁邊偏了半分。斧刃貼著他的顴骨擦過去，帶起一陣涼風，砍在身后貨架的木擋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退后半步。
阿虎的手還攥在斧柄上。他用力拽了兩下，斧刃卡在木板里，晃不動。他抬頭看窗內，那個灰藍色制服的***站得筆直，臉上沒有血。
“躲了？”阿虎說。
瘦高個的聲音有點抖：“虎哥，他剛才躲了。”
“閉嘴，我看見了！”阿虎踹了一腳鐵窗，鐵欄桿嗡地響起來。
主角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是他的手指在動。是他自己在躲。他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不是程序寫好的，是真實的慌亂和興奮擠在胸腔里撞來撞去。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個還在罵罵咧咧拿腳踹鐵窗的人。聲音從他嘴里出來時，比他自己預想得還要冷。
“插隊，用**，襲擊售票員。罰款。”
阿虎還沒反應過來，系統提示已經彈在了他的視野中央：
你因違反售票秩序，被扣除一件隨身物品。
阿虎腰間的工具鉗憑空彈了出來，翻了個跟頭，當啷掉進窗口里面。主角彎腰撿起來，黃銅色，鉗口沾著黑機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的工具鉗！”阿虎把手從鐵欄縫里伸進來想夠，指尖離那把鉗子還差半尺，阿虎咆哮著，“***一個***還能罰款的？老子在這刷了八次副本，頭一回見你這種*UG！”
他掄起拳頭砸在鐵欄上，邦邦響。
主角沒再說話。他退到木椅子邊，坐下來，把工具鉗放進抽屜里。手心全是汗。他的目光又落到窗臺那枚冥幣上，腦海里突然涌上來很多念頭。他努力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氣，拉開抽屜底層那本深藍色硬皮賬本。
賬本里面前幾頁是規規矩矩的售票流水賬。翻到中間，字跡忽然變了。不再是數字和日期，而是一行行細小的、潦草的手寫字。
“第1次死亡：刀傷，左胸。掉落：舊懷表×1。”
“第37次死亡：推搡致死，后腦撞柜臺角。掉落：舊懷表×1。”
“第256次死亡：斧傷，頸動脈。掉落：舊懷表×1。”
“第999次死亡：斧傷，后腦。兇手：阿虎。掉落：舊懷表×1。”
最后一行字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盯著“兇手：阿虎”四個字，嘴里泛起一股鐵銹味。一頁翻過去，下面還有行細小的灰字：
“下一頁將在觸發新事件后解鎖。”
他合上賬本，塞進制服內袋。他不能再等了。
窗外的阿虎還在踹鐵門。瘦高個和另一個玩家已經在勸他走。遠處的掛鐘指針指在1點52分——這個副本的末班車到達時間是2點14分。也就是說，他還有22分鐘。
他站起來，拉開售票亭內部的小側門。門軸吱呀一聲，像銹死的骨頭被生生掰開。候車廳里所有玩家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阿虎也停下來：“你出門了？***還**能出門？”
主角沒理他。他跨出小門，站在候車廳冰冷的瓷磚地上，鞋底碾過地面，發出吱嘎的聲響。灰藍色制服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衣擺還沾著剛剛修復完最后一道血痕的濕氣。
他身后的視野里，自己頭頂上浮起一個綠色狀態：
“巡檢中。車站員工正在執行安全巡檢，該狀態下不可被玩家攻擊。”
哦。原來游戲不允許玩家主動攻擊正在巡檢的工作人員，防止有人卡劇情刷道具。他站在大廳燈光下，風從破裂的天花板缺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發冷。
他開口。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時間夠。你們可以再試著殺我一次。”
沒有人動。阿虎的下巴繃得死緊，卻沒沖上來。他當然看見了那個綠色狀態。高等級玩家也看見了。幾個已經掏武器的，又悄悄收了回去。
主角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候車廳東側走。
東側靠墻處有一臺自動售貨機。屏幕是黑的，拉著一條紅膠帶，上面用記號筆寫著“維修中”。他每天坐班的時候都能看見它在角落，從未有人在意過。
但在他現在的視野里，那行“維修中”旁邊還飄著一行幾乎透明的小字：
“系統接口（離線維護模式）——等待口令。”
他在售貨機前站定，兩只手撐上冰涼的外殼。屏幕忽然亮起一道白光，跳出一行字：
“請輸入訪問口令。”
口令是什么？他不知道。他閉上眼，999次死亡的畫面在腦海里快速閃過——每一次將死之前，他的眼睛都會最后一次看向候車廳墻上那面掛鐘。那掛鐘的時間從未變過。凌晨2點14分。
他伸手，在屏幕鍵盤上按下：0、2、1、4。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安靜了兩秒。然后，一行新的文字浮現：
“口令驗證通過。開發日志加載中……”
條目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最頂上的標題寫著：
“版本0.9.1——第44次迭代。”
他剛讀到這行，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喂，售票員。”
他猛地回頭。穿風衣的女人站在三米外，手邊垂著一柄短**，刀刃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白色。她的頭頂浮著一塊玩家數據：
玩家編號：A-0036
姓名：秦疏影
等級：Lv.27
“你是什么？”她問。
他沉默了幾秒。“售票員。”
“售票員不會躲斧頭，”她說，“不會給玩家開罰單，不會從售票亭里走出來，更不會站在這跟一臺自動售貨機說話。”
她偏頭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屏幕，把上面“開發日志”四個字收進眼底。她沒有急著靠近，**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收住。
“我收到一條系統警告。就在我跟你對話的時候——‘與特殊***接觸，標記為侵入者’。”
她頓了頓。“我正在被游戲標記。”
他沒說話。
“我已經沒退路了。”秦疏影說，“你也沒有。”她朝檢票口方向揚了揚下巴，“離副本刷新還有二十分鐘。你打算在那臺售貨機后面站到什么時候？”
他盯著她。她的眼神很穩，沒有玩家看***時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她指了一下屏幕，“這個運行了三年的游戲，版本號為什么還停在0.9.1。你的編號為什么是***-087。為什么一個***會有怨念值，會解鎖權限，會站在這和我說話。”
她說得很快，像這些話在心里已經憋了很久。就差一個能聽懂的人。
他轉過身來，背靠著自動售貨機冰涼的鐵殼。“版本號是0.9.1。”他說，“第44次迭代。”
秦疏影眉毛動了一下。“44次。三年迭代44次。還是0.9.1。”
“說明它從來沒有正式上線過。”她說。
頭頂的燈管突然閃了一下。墻壁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像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地板底下翻身。他抬起頭，看見天花板的接縫處滲出一行紅色字符：
“主腦掃描程序已喚醒。距評估開始還有：00:20:00。”
倒計時在視野里跳動著。他又回頭看向屏幕，開發日志還在緩慢滾動。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行未讀完的記錄上：
“第17次迭代：廢案。***怨念值系統可能導致***覺醒，需上調死亡閾值。但當前閾值已鎖定，無法修改——root權限被一個未注冊賬號占用。”
“未注冊賬號。”秦疏影也看到了這行字，她低聲重復了一遍。
他把手指放在那一行字上。屏幕的冷光透過指腹，泛著淡淡的藍。
“二十分鐘。”他說，“夠我找到這個賬號是誰。”
屏幕上的那行字開始閃爍。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