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大公司錄取通知書那天，爸媽破天荒給我辦了桌慶祝宴。

酒桌上，大伯紅光滿面：“大哥大嫂供出個金鳳凰，以后就等著享清福吧！”

二姑連聲附和：“看**媽多疼你，攢的錢全給你當?shù)讱饬?！?br>
父親塞給我一個鼓囊囊的文件袋。

一臉慈愛：“閨女，這是爸媽給你的啟動資金?！?br>
在親戚們的夸贊中，我紅了眼眶，我以為爸媽終于懂得了心疼我。

晚上回到出租屋拆開一看，里面裝的根本不是錢。

而是厚厚一疊我從小到大的花銷單據(jù)。

從我出生的尿不濕到大學學費，連買蔥的五毛錢都在計算在內(nèi)。

本金合計:105.4380.3，今日起按銀行利率四倍計息。

父親打來電話：“以后你工資留1000，其余全還債，**要看婚房了?！?br>
不久后，在我去男友家定親，母親打來電話：“**在ICU搶救，馬上讓你男朋友拿一百萬彩禮來！”

1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撕開文件袋封口一沓沓釘定好的票據(jù)，“1998年6月3日，買退燒藥，六塊五。”

“2005年9月1日，小學書雜費，三百二十。”

“2010年4月15日，初中校服，八十?！?br>
“2018年10月12日，買蔥，五毛?！?br>
每一筆開銷后面，都用紅色的中性筆打了個勾。

最上面釘著一張嶄新的A4打印紙。

本金合計：1054380.3元。

即日起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四倍計息，按月等額本息還款。

這算什么？

這就是他們口中給我的啟動資金？

心口的情緒一陣翻江倒海。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我按下接聽鍵。

***樂呵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閨女，到出租屋了吧？”

“爸給你準備的驚喜，拆開看了沒？”

“你這丫頭從小就聰明，現(xiàn)在進了大公司，一年能掙幾十萬呢?！?br>
“今天親戚們可都夸你是個孝順孩子，以后肯定能拉拔家里?！?br>
我握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那些單據(jù)是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你這孩子，怎么連這都看不明白？”

“我和**省吃儉用，就為了供你上大學?！?br>
“現(xiàn)在你工作落實了，也是時候回報家里了?！?br>
“我跟**商量過了。”

“你以后每個月發(fā)了工資，自己留一千塊錢。”

“年輕人不要亂花錢，一千塊錢吃飯交房租綽綽有余?！?br>
“剩下的錢全部打到我卡里?！?br>
我咬緊牙關。

“一千塊錢？”

“你們記賬？”

“我初中開始就自己打工賺學費了！”

“大學的學費全是我申請的助學貸款！”

“你們什么時候給我掏過一分錢？”

“連買蔥的五毛錢你們都要算進去，你們還是人嗎！”

***不急不惱，他甚至嘆了口氣。

“清清，你怎么一點都不體諒父母的難處？”

“**妹最近談了個對象。”

“男方家里條件好，要求咱們這邊全款陪嫁一套婚房?！?br>
“悅悅從小身體就弱，吃不了苦?！?br>
“你這個當姐姐的，現(xiàn)在有能力了，得幫幫她，就當是幫父母。”

“難道你要看著**妹結(jié)不成婚，我們被人看不起嗎？”

我對著電話大吼出聲。

“她結(jié)不結(jié)婚跟我有什么關系！”

“從小到大你們給她買鋼琴，帶她出去玩?！?br>
“我連買本輔導書都要靠賣舊書本賣錢！”

“你們算過給她花了多少錢嗎？”

電話那頭換了人。

李秀蘭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清清，你怎么能這么跟**說話？”

“**血壓高，你非要氣死他才甘心嗎？”

“**妹跟你一樣嗎！”

“她腦子笨，沒考上好大學，你現(xiàn)在有好工作，做人不能太自私?！?br>
“再說了，我們又不是要你的命。”

“只是讓你先幫我們給**把房款湊齊?！?br>
“這筆錢就當是你提前把撫養(yǎng)費還了?！?br>
“以后你結(jié)婚，我們肯定也幫你的?！?br>
陳悅從小搶我的東西，這套說辭他們用了二十年。

“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br>
***搶回電話。

“所有的單據(jù)我都留著底?！?br>
“你要是不按月打錢，我就去你們公司鬧！”

“我倒要看看，你們那種大公司，要不要一個不贍養(yǎng)父母的白眼狼！”

“你連親生父母都不管，誰還敢用你！”

通話結(jié)束了。

我跌坐在滿地的票據(jù)中。

二十三年的親情，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

2進來的是周宇，我的男朋友。

他手里提著兩份打包好的宵夜。

看到滿地的紙片，他愣了一下。

“怎么弄得滿地都是？”

我手忙腳亂地把那些單據(jù)劃拉到一起。

隨便塞進文件袋里。

“沒什么，以前的一些舊資料?！?br>
周宇沒有追問。

他把宵夜放在桌上，拉著我坐下。

“今天拿到錄取了，怎么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可能是太累了?！?br>
周宇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

“吃點東西早點休息?！?br>
“對了，我今天跟我爸媽通了電話?！?br>
“他們聽說你進了大公司，特別高興?！?br>
“一直催著我們趕緊把婚事定下來。”

我的心急速下墜。

結(jié)婚。

這兩個字現(xiàn)在對我來說，就是一把懸在頭頂?shù)牡丁?br>
周宇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

他拿出手機，調(diào)出幾張房型的圖片。

“你看，這是我爸媽今天去看的幾個樓盤?！?br>
“他們說首付他們來出，名字寫我們兩個人的。”

“以后房貸我們一起還?！?br>
“我爸媽連婚慶公司都看好了。”

“他們說你父母在老家不容易，到時候把他們接過來一起住幾天。”

“酒店訂最好的，不能讓親家覺得我們怠慢了?！?br>
“清清，我們終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他看著我。

眼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家？

我配擁有家嗎？

***那通電話就是一條毒蛇，死死纏著我的脖子。

如果***和李秀蘭來了。

他們會把周家翻個底朝天。

他們會毀了我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

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fā)生。

如果周宇知道這一切，他父母知道我背后有這樣一個吸可怕的家庭。

他們還會同意這門婚事嗎？

我不敢想。

過去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涌上來。

十歲那年發(fā)高燒。

李秀蘭翻出抽屜里過期的退燒藥塞進我嘴里。

轉(zhuǎn)頭卻帶著只是咳嗽兩聲的陳悅?cè)チ随?zhèn)上的診所。

十五歲那年考上重點高中。

***把我的錄取通知書藏了起來。

逼著我輟學去南方打工供陳悅學藝術。

如果不是班主任找上門來，以報警相威脅。

我根本讀不完大學。

這么多年。

我拼了命地學習。

拿獎學金，做兼職。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yōu)秀，他們總會多看我一眼。

“清清？”

周宇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

臉色這么難看?！?br>
我打了個寒顫回過神。

“沒……沒什么?！?br>
“我就是覺得，現(xiàn)在談結(jié)婚是不是太早了?！?br>
“我才剛拿到offer，工作還沒穩(wěn)定。”

周宇握住我的手。

“不早了?！?br>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我爸媽很喜歡你。”

“他們說，只要你愿意，彩禮按照你們那邊的最高標準給?！?br>
“絕對不讓你受委屈。”

最高標準。

這四個字刺痛了我的神經(jīng)。

如果***知道周家愿意出高價彩禮。

他一定把周家吸干。

周宇他對我很好，他的父母也是本分的老實人。

我不能把他們拖進泥潭里。

我抽出手。

“周宇，結(jié)婚的事，我們再商量商量吧?！?br>
周宇愣住了。

察覺了我的異樣，他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文件袋上。

一張泛黃的單據(jù)露出了半個角。

上面用紅筆寫著三個字。

3周宇伸手去拿那個文件袋。

我慌亂地想要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他眉頭皺了起來。

“撫養(yǎng)費？”

“這是什么東西？”

他索性把整個文件袋倒了過來。

無數(shù)張單據(jù)再次散落一地。

那張打印著本金和利息的A4紙赫然躺在最上面。

周宇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張紙。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們連你高中買衛(wèi)生巾的錢都記上了？”

“這還是人干的事嗎！”

“你大學學費明明是你自己貸款交的，他們憑什么算在里面？”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低著頭。

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我像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的小丑。

“這……這是**媽給你的？”

周宇的聲音在發(fā)顫。

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他們要我每個月除了留一千塊錢，剩下的全部打給他們?！?br>
“用來給我妹妹買婚房?！?br>
我一口氣把所有的真相都說了出來。

沒有隱瞞。

“周宇，這就是我的家庭?！?br>
我看著他。

等待著他說分手。

周宇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紙。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周宇直接按了掛斷。

很快，一條語音消息發(fā)了過來。

周宇媽媽歡快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房間。

“小宇啊，你跟清清說了沒？”

“周末帶她回家吃個飯，咱們把訂婚的日子定下來。”

“我跟**把彩禮錢都準備好了，絕對風風光光的?！?br>
這聲音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我們分手吧?！?br>
這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的心在滴血。

我轉(zhuǎn)過身，眼淚終于忍不住砸了下來。

身后傳來紙張被揉碎的聲音。

下一秒。

我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周宇緊緊地抱著我。

力氣大得恨不得把我揉進他的身體里。

“你胡說什么？”

他的聲音發(fā)澀。

“陳清，你把我周宇當成什么人了？”

我掙扎著想要推開他。

“你不明白！”

“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周宇沒有松手。

他強行把我的身體轉(zhuǎn)過來，逼我看著他。

“我怎么會不明白？”

“可是這些錯不在你?。　?br>
“你憑什么要為他們的貪婪買單？”

他伸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動作輕柔而堅定。

“這筆錢，我們不認。”

“他們要是敢去公司鬧，我們就報警。”

“他們要是敢來找麻煩，我擋在你前面。”

“清清，以后，我來做你的家人?！?br>
我呆呆地看著他。

周宇的話是一束光，照進了我千瘡百孔的心里。

我終于忍不住，靠在他懷里放聲大哭。

4周末晚上，周宇帶我回了他家。

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叔還特意開了一瓶好酒。

阿姨笑得合不攏嘴。

“清清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br>
“你看你都瘦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我碗里夾菜。

“小宇這孩子脾氣倔，以后他要是欺負你，你跟阿姨說，阿姨替你教訓他。”

我眼眶發(fā)熱。

這就是正常的家庭嗎？

沒有算計，沒有逼迫。

只有純粹的關心和愛護。

吃完飯，阿姨拿出一個紅色的存折。

放在了茶幾上。

“清清，這是阿姨和你叔叔的一點心意?！?br>
“里面有六十萬?！?br>
“是給你們準備的首付和彩禮。”

“你們看看什么時候方便，安排我們跟**媽見個面?！?br>
“把你們的婚事定下來?！?br>
我看著那個存折，心跳停頓了一下。

見父母。

這是我最害怕的環(huán)節(jié)。

周宇握住我的手，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

“媽，清清剛?cè)肼殻ぷ魈α恕！?br>
“見面的事不著急，等過段時間再說吧?！?br>
阿姨有些不解。

“工作再忙，終身大事也不能耽誤啊。”

“再說了，親家那邊把閨女培養(yǎng)得這么優(yōu)秀，我們總得當面感謝人家?！?br>
就在這時。

我的手機突然瘋狂**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本能地想要掛斷。

但手指不小心劃到了接聽鍵。

電話接通的瞬間。

李秀蘭尖銳的哭喊聲從揚聲器里炸開。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陳清！

你個喪盡天良的**！”

“**雙腎衰竭，現(xiàn)在躺在ICU里搶救！”

“醫(yī)生說要馬上交三十萬的押金做透析！”

“你居然敢拉黑我們的電話！”

她的聲音極大。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家父母的耳朵里。

我慌亂地想要關掉。

李秀蘭卻不管不顧地繼續(xù)咆哮。

“你現(xiàn)在馬上給我轉(zhuǎn)三十萬過來！”

“**妹的婚房首付也得趕緊交了，男方那邊催得緊！”

“你進了大公司，一個月賺那么多錢，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死嗎？”

“你要是不給錢，我去**告你不贍養(yǎng)老人！”

“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手機從我手里滑落。

砸在茶幾上。

紅色的存折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阿姨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存折。

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周叔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臉色變得鐵青。

周宇立刻站起來，抓起手機想要掛斷。

李秀蘭惡毒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你談了個男朋友叫周宇對吧？”

“他家條件不錯，你趕緊讓他把彩禮錢拿出來救**！”

“要是拿不出一百萬的彩禮，這門婚事想都別想！”

“我養(yǎng)你這么大，不是讓你去給別人家白當媳婦的！”

通話終于被周宇強行掛斷。

客廳里，只有墻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阿姨往后退了一步。

她聲音發(fā)顫，“清清……這……這是怎么回事？”

“**說的一百萬彩禮，還有**的病……”周叔叔沉著臉開口。

“清清，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況？”

“一百萬彩禮？

這分明是賣女兒?。　?br>
周宇擋在我面前。

“爸，媽，你們別逼她了，這里面有誤會?！?br>
阿姨紅著眼眶。

“小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想開口，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阿姨往后退了兩步。

她撞到了沙發(fā)扶手，跌坐下去。

周叔叔站起身，去摟著阿姨肩膀。

“清清，你走吧?！?br>
周宇沖過來擋在我面前。

“爸！

你干什么！”

“清清是受害者，錯的是她父母，憑什么要她承擔？”

阿姨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小宇，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那是一百萬的彩禮！

還有個躺在ICU的無底洞！”

“我們家拿什么填？”

“你敢娶她，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我撥開周宇的手。

“阿姨，叔叔，對不起?！?br>
“這婚，我不結(jié)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