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是被人一腳踹醒的。
好幾腳。
第一腳踹在肋骨上,他整個人從草堆里彈起來。眼睛沒睜,嗓子先嗆進一口腥風。跟著翻江倒海一通嘔,啥也沒吐出來,只有滿嘴苦膽水,苦得舌頭根子發麻。
肚子先**。
腸子像被人攥著擰麻花。他顧不上看清自己在哪,連滾帶爬撲到墻角,稀里嘩啦一通泄。拉完了,他蹲在那兒,手撐著土墻,腦門貼著涼冰冰的泥坯,大口喘氣。
頭頂破瓦漏下光,照著腳邊那一攤,黃的,帶沫,腥臭直沖鼻子。
他沒抬頭。這是第三天了。從醒過來算,整整三天,肚里沒進過一口正經糧食,兩條腿軟得像棉花搓的。
身上*。不用看也知道是跳蚤。那件破袍子硬得跟炸過油的油條皮似的,領口袖口爬滿黑點,一捋一把。
他伸手在褲*里撓一把,撓狠了,指甲縫里全是血絲。
陸丞相到了。陸丞相到了。
外頭一聲喊,聲都劈了叉。“陸丞相到了,陸丞相到了。”廟里橫七豎八躺著的人全活了,撐著坐起。一個個眼窩塌下去,嘴唇干得翻白皮,可那眼神不對,像淹了三天的人忽然看見塊木板,嘴張著沒聲,手已經往門口扒了。
沈舟撐墻站起,腿打晃。低頭看一眼褲*,稀的蹭了一褲腿。他揪把干草胡亂擦兩下,系上腰帶,往前殿走。
前殿更慘。泥菩薩沒了腦袋,金漆一塊塊剝落。地上鋪草,草上躺十來個人,幾個燒得臉通紅直哼哼,一個蜷著不動不知死活。角落里一個女人攥著塊濕布給小孩敷臉,那孩子燒得嘴唇翻起白皮。
沈舟走過去蹲下,摸小孩額頭,燙手,又摸脖子根,還燙。
“幾歲。”
女人抬頭,三十出頭,顴骨高,嘴唇干得起皮,一雙眼黑漆漆的沒光。“七歲。”
“燒幾天了。”
“三天。”
“有水嗎。”
女人推過瓦罐,剩個底兒,渾的發黃。沈舟聞一下,沒餿,泥腥重,他喝小半口潤了潤嗓子,遞回去。“多給他擦,身上脖子胳肢窩都拿水擦,沒有新水,就這水也擦。”
女人點頭。
沈舟往門口走。肚里還有動靜。廟外空地烏泱泱全是人,統共不到三百,擠在巴掌大的地方。兵器堆在墻根,刀槍斧鉞,沒幾件正經軍器。
對面搭了個棚,竹竿撐著破布。棚下站著七八個人,一個瘦高個特別顯眼,深青官袍臟兮兮,下擺全是泥點子,腰里玉佩磕掉幾塊,剩半片晃蕩著。
“沈參軍,陸丞相找你。”
沈舟愣一下。沈參軍。對,他現在是沈參軍了。這身子原先是管糧草的,臨安一路逃下來,染了痢疾,燒了兩天,人就沒了,他沈舟就這么占上了。
他點頭往棚里走。
瘦高個轉過來,顴骨高聳,眼熬得通紅,嘴角火泡,嘴唇裂著血口子。上下掃他一眼,眉頭皺起來,那皺法啥都說了:你這德行還參什么軍。
“沈舟。病好了。”
“沒好。死不了。”
旁邊一個矮胖武將從鼻子里哼一聲,四十來歲,滿臉橫肉,胡子茬亂糟糟,腰間別著刀。
陸秀夫沒接茬,指了指桌上鋪的圖。“元軍水師到了潮州外海,三日必北上。崖山那地方水淺,大船進不去。咱要么往西去雷州,要么往東。”
他頓住。
“去流求?丞相那蠻荒去**?”矮胖武將說。
“留下也是死。”陸秀夫聲平。
“丞相不如回福州。”一個白臉年輕人抖著聲說。
“福州降了,王積翁降的,文天祥也沒了消息。”
風灌進來,破布嘩啦響。一伙人站著,誰也不吭,聽風響。
沈舟站了一會,肚子又抽。他手按著桌沿,低頭看那圖。圖粗是粗,輪廓在。福建廣東海南往東南一掃,是一片空白,啥標注沒有。
他辯別了一下那片空白,底下是**。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空白。
“去這。”
仨人全看他。
“啥。”矮胖武將。
“流求。去流求。”
“你瘋了,那連人都沒有,吃啥喝啥,元軍都不用打,自個**。”
“你叫啥。”沈舟問他。
武將一愣。“張彪。水師統制。”
“張統制,咱還有多少船。”
張彪想了想。“能動的大船不到十條,小船二十來條,破漁船幾條。”
“人。”
“連兵帶民,三千不到。”
“糧。”
張彪不吭聲,看陸秀夫。陸秀夫默會。“夠十天。”
“十天。”沈舟說。“十天后呢。往西,元軍堵在潮州外海,咱二十條破船拿啥沖。”
張彪嘴張了下,沒聲。
沈舟又指圖。“你們想去崖山對吧,水淺大船進不去,你們尋思元軍也進不去,守那等。等啥,等元軍**?他們岸上有糧,咱有啥,守個水坑等死。”
白臉年輕人唇哆嗦。“沈參軍,你你咋這么說話。”
“我拉三天稀,褲*里全是屎。”沈舟看他。“你讓我捧著說。”
沒人吭了。風刮得破布嘩啦嘩啦。
沈舟深吸口氣,咬牙忍住肚子抽,手杵在圖上那片空白上。
“流求是生地,元軍沒去過,海況雜,暗礁多,大船過不去。咱到那落腳,種地,造船,練兵。給我兩年,三千人我給你變出三萬。到時候火槍造出來,從流求一路打回福建。”
“火槍。”張彪說。“啥火槍。”
“我能造的槍,不點火繩,扣扳機就響,射得遠打得準。”
張彪像看傻子。“沈參軍你臨安管糧草的,啥時候會造火器了。”
沈舟不理,看陸秀夫。
陸秀夫也看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嘴唇裂的口子滲出血,他想開口,又閉上。最后只問了一句。“你憑啥。”
沈舟沉默兩秒。
不能說從七百年后來,說了當場扔海里。他只說。“我讀過很多書,記了很多東西,這些能救命。”
“啥書。”
“所有的書。”
陸秀夫盯了他好一會。張彪鼻息粗,白臉年輕人縮著肩不敢吭。風一下下灌,棚子吱呀響。
“拿紙筆來。”陸秀夫轉頭對白臉年輕人說。
年輕人愣了下,跑了。
陸秀夫又看沈舟。“你寫,把說的寫下來。”
沈舟點頭。肚子又抽,他彎腰手撐桌沿。陸秀夫看他那樣站了會。“你先去吃,你臉色不對。”
沈舟抬頭,想笑一下,嘴角動了動,肚子翻上來。
他轉身往廟后跑。
蹲在墻根,風灌來咸腥。遠處有人喊號子,有人哭,有人罵娘。他蹲在那,手**墻根的泥,指甲縫全黑。
這身子原先不是他的,這點他清楚。可清楚歸清楚,肚子里那陣抽,跳蚤咬的那口*,都是實打實的。七百年什么的先擱一邊,活過今天再說。
沈舟深吸氣,吸一半嗆著,咳了兩聲,唾沫帶血絲。
他拿袖子擦了臉,站起,系好褲帶,往前走。
下午他在棚里寫了一個多時辰。
草紙黃得跟屎一個色,毛筆蘸了墨寫上去洇一**。他先畫了張圖,燧發***構,槍管、擊錘、火鐮、**池,掰開畫,旁邊寫字,字歪扭,越寫越急,后頭跟狗爬一樣。
陸秀夫站旁邊看,張彪湊得更近,腦門快貼到紙上,白臉年輕人站另一頭,踮著腳抻脖看。
這啥。張彪指一處。
燧石,打火的。扣扳機,兩塊石頭碰一下,火星濺到**上,槍就響。
不用點火。
不用點火。
張彪咽了口唾沫,看陸秀夫。陸秀夫沒話,盯著圖看。
沈舟又畫**。你們現用的**是面兒,潮了就廢。我做顆粒的,一粒一粒,不潮,燒得快,炸得猛。
他把顆粒**的制法畫出來,加水拌,揉,過篩,晾,每步都畫,每步都寫。
天擦黑他放下筆,手抖得厲害,最后一滴墨滴一大坨,洇個黑疙瘩。他把紙往前一推,就這些。
陸秀夫一張張收起,疊齊了揣懷里。明天一早開船,往東,去流求。
說完轉身走。張彪跟上去,走兩步回頭。“沈參軍,你那**真能響。”
“能響。”
“響了再說。”張彪嘿嘿一聲,轉身走。
白臉年輕人還站那,手里捧著沈舟畫廢的一張,翻來覆去瞧,小心折起,也揣懷里。
沈舟看他那樣。“你叫啥。”
白臉年輕人一愣。“下官姓趙,叫叫三斤。”
沈舟愣。“啥。”
“趙三斤,我爹起的。下官在太學改過名,可大伙還這么叫。”
沈舟看他憋得脖子粗,樂了一下。“行,三斤,你明跟我一**。”
趙三斤低頭,耳朵尖紅。“是。”
夜里沈舟喝了一碗黃連水,苦得眼淚激出來,肚里抽筋慢慢壓下。他躺回草堆,袍子還是那件破袍子,跳蚤還在,他懶得管了。
外頭海風灌來咸腥,有人哼歌,調子含含糊糊,像閩南那邊的小調。
他閉了眼,把今天過一遍。圖紙在腦子里攤開,槍管擊錘火鐮,一樣一樣。明上船,往東走。
一步一步來。他小聲念。
然后睡死過去,連跳蚤都沒咬醒他。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臨淵渡塵的《崖山之后,用科技制霸華夏》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沈舟是被人一腳踹醒的。好幾腳。第一腳踹在肋骨上,他整個人從草堆里彈起來。眼睛沒睜,嗓子先嗆進一口腥風。跟著翻江倒海一通嘔,啥也沒吐出來,只有滿嘴苦膽水,苦得舌頭根子發麻。肚子先造反。腸子像被人攥著擰麻花。他顧不上看清自己在哪,連滾帶爬撲到墻角,稀里嘩啦一通泄。拉完了,他蹲在那兒,手撐著土墻,腦門貼著涼冰冰的泥坯,大口喘氣。頭頂破瓦漏下光,照著腳邊那一攤,黃的,帶沫,腥臭直沖鼻子。他沒抬頭。這是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