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周梵。”
“年齡。”
“十六。”
“身份。”
“江城三中學生。”
審訊員低頭翻了一下檔案,又抬起頭:“還有嗎?”
周梵想了想,“暫時沒有。”
審訊室里安靜得很。
墻上的電子鐘剛過凌晨一點,冷白色的燈光照著桌面。桌上放著幾張照片,最上面那張,是一座被攔腰砸斷的鎮樞塔。
審訊員把照片推到周梵面前。
“看清楚。”
周梵低頭掃了一眼。
第二張,是被緊急疏散的覺醒會場;第三張,則是武備人員將他按倒在地的畫面。照片里的少年滿身灰塵,左肩染著血,手里還攥著一桿斷掉的舊戟。
審訊員一張張翻過去,聲音越來越冷:“九座鎮樞塔,全部損毀。覺醒大典被迫中止,三萬多人緊急疏散,武備局八名執勤武者受傷,其中兩人重傷。你現在告訴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知道。”
“知道就好。”
審訊員把筆錄往前推了一點,“那就把你為什么這么做交代清楚。”
周梵抬頭,“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說鎮樞塔有問題。”
“對。”
“誰能證明?”
“沒有。”
“儀器檢測了嗎?”
“我不知道。”
“那你憑什么讓三萬人相信你?”
周梵看著他:“我什么時候讓三萬人相信我了?”
審訊員的眼神冷下來。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訴你們。信不信是你們的事。”
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沒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可還沒等他說話,坐在另一邊的**就把一份筆錄推了過來。
“少說這些沒用的。”
男人四十多歲,嘴角掛著一絲不耐煩,“毀壞公共設施、擾亂覺醒秩序、持械拒捕、襲擊武備人員,這些都是事實。你把字簽了,事情就簡單了。”
周梵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的“故意毀壞暴力抗法”幾個字,已經被提前標紅。
他笑了笑。
“筆錄都給我寫好了,還問我干什么?”
男人臉色沒變。
“這是標準格式。”
“標準格式里還有這么多我沒說過的話?”
“你是十六歲,不懂程序很正常。”
“那我不簽。”
男人盯著他。
“你可以不簽。”
“但你最好想清楚,進了這里,不是誰都有耐心陪你耗。”
年輕警員皺了皺眉,低聲說:“李隊,他還沒成年,而且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他是故意——”
“閉嘴。”
男人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是審訊還是我是審訊?”
年輕警員沒再說話。
周梵靠在椅背上,沒吭聲。
他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從被抓進來開始,他就知道會有人想讓自己背這個鍋。
九座鎮樞塔毀了。
覺醒大典黃了。
幾千萬的損失擺在那里。
總得有人負責。
而一個十六歲的學生,是最好處理的。
年輕。
沒**。
沒證據證明自己說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
他還真動手了。
只要給他扣上一個“情緒失控、擅自破壞公共設施”的**,后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就在這時。
門被推開。
屋里的幾個人同時回頭。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武備局制服,肩上沒有夸張的徽章,胸口只掛著一個很普通的姓名牌。
張道安。
江城武備系統負責人之一。
也是這次覺醒大典的現場總負責人。
“張老。”
剛才還態度強硬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
張道安沒有看他,先看向桌上的筆錄。
翻了兩頁。
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誰讓你們提前寫‘故意毀壞’的?”
男人干笑了一聲:“張老,這不是提前定罪,只是方便記錄。”
“是嗎?”
張道安抬起頭。
聲音不高。
可整個房間一下安靜下來。
“事情才發生幾個小時,你們連‘故意’兩個字都替他定好了?”
男人臉上的笑僵住。
“張老,我們也是為了盡快結案。”
“結案?”
張道安把筆錄放回桌上。
“九座鎮樞塔,三萬多人,覺醒大典中止,八名武備人員受傷。你告訴我這種事,幾個小時就能結案?”
沒人說話。
張道安轉過頭,看向周梵。
“你叫周梵?”
“嗯。”
“鎮樞塔為什么會被你毀掉?”
周梵看了他一眼。
“我說了,你們也未必信。”
張道安點了點頭。
“那就先不說。”
一句話。
讓旁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張道安拿起桌上的照片,仔細看了一遍。
“把剛才那份筆錄作廢。”
男人臉色變了。
“張老……”
“我說,作廢。”
這一次沒人敢再說話。
張道安把照片放回桌面,又看了一眼周梵手腕上的束氣環。
“給他換普通拘束。”
“可他——”
“他沒有武樞。”
張道安淡淡道:“你們怕一個還沒覺醒的孩子掙脫束氣環?”
屋里沒人接話。
張道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還有。”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許任何人給這件事定性。”
男人臉色陰沉。
“明白。”
門關上。
周梵看著那扇門,沒說話。
那個老人剛才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相信。
也不像懷疑。
更像是在確認什么。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他現在唯一想知道的是——
蘇蘅他們怎么樣。
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前。
他還坐在江城體育場里。
等著屬于自己的十六歲。
上午九點。
江城體育場。
人山人海。
三萬多名觀眾坐滿看臺,家長、老師、武館教練、武備人員全都聚在這里。
每年的這個時候,江城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比賽,也不是**。
是覺醒。
十六歲之前,所有人的修煉都只能算打基礎。
淬體、通脈。
練筋骨,養氣脈。
哪怕你能一個打幾個成年人,也只能算身體比普通人強一些。
真正的武者,要等十六歲覺醒武樞以后才算真正踏進武道的大門。
武樞,是力量的核心。
它成形以后,原本散在身體里的氣才真正有了歸處,屬性也會隨之確定。
有人覺醒火、冰、雷、風這樣的元素屬性,也有人覺醒防御、治療、控制等特殊方向。
而武樞與精神相連,還會孕育出屬于武者自己的本命兵魂。
刀、槍、劍、戟、盾,甚至一些完全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東西。
至于戰域,那就要等武樞真正成長起來以后才有資格接觸。
當一個人的武樞強到足以讓自身力量影響周圍環境,屬性和兵魂真正融入戰斗,才有可能形成戰域。
所以武道境界從淬體、通脈開始,到凝樞、御空、裂域,再到鎮世、破界。
至于萬古境。
那已經屬于傳說。
今天這些十六歲的孩子,暫時不用考慮那么遠。
他們只想知道。
自己能覺醒什么。
凡品,靈品,玄品,地品,天品。
或者傳說中的絕品。
一個品級,足以影響一個武者未來幾十年的路。
“第7號,趙寧。”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一個男生深吸一口氣走上覺醒臺。
幾秒后。
覺醒晶柱猛地亮起。
“玄品,雷屬性!”
看臺瞬間爆發出歡呼。
男孩愣了幾秒,突然笑得像個傻子。
臺下,他的父母直接抱在一起,父親甚至激動得連手都在抖。
林燼看得眼饞。
“周哥。”
“嗯?”
“我突然覺得玄品也挺好。”
周梵看他:“你不是說過,沒有絕品不**?”
“人嘛,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
楚辭在旁邊笑了一聲:“你終于知道怕了?”
“誰怕了?”
“腿都快抖出殘影了。”
林燼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周梵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蘅坐在前面,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三個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林燼立刻閉嘴。
楚辭也老實下來。
周梵卻沒有再笑。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體育場四周。
九座鎮樞塔。
從大典開始以后,它們一直在運轉。
塔身表面的紋路隨著覺醒流程一點點亮起來,看上去莊嚴而穩定。
可周梵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哪里不對。
“看什么?”
蘇蘅低聲問。
“塔。”
“你看半天了。”
“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
周梵搖頭。
“現在還說不上來。”
蘇蘅順著他的視線看了幾眼。
“那你別盯了,待會兒該輪到你了。”
“嗯。”
周梵應了一聲。
卻沒有移開目光。
因為他已經發現了一件別人發現不了的事。
氣流。
不對。
鎮樞塔本來是用來穩定覺醒區域的氣場。
學生覺醒的時候,武樞剛剛成形,氣息會突然暴漲,很容易失控。
鎮樞塔的作用,就是把周圍紊亂的氣息壓下來。
可現在。
有一部分氣,沒有被壓下來。
反而在往地下流。
一絲。
一縷。
順著塔身內部的陣紋,慢慢沉了下去。
周梵皺起眉。
他試著在心里叫了一聲。
“系統。”
沒有回應。
又叫了一次。
還是沒有。
周梵心里的不安反而越來越強。
這個跟了他十六年的東西,很少會在這種時候保持沉默。
他閉上眼,主動開啟識氣。
下一秒。
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
人群、燈光、聲音全部淡下去。
只剩下氣息。
九座鎮樞塔像九個巨大的節點。
周圍所有氣流,都正在朝地下匯聚。
而剛才已經覺醒的那些學生。
體內都多了一縷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細得像頭發絲,藏在武樞深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可它正在動。
像一條小蟲。
又像一根扎進武樞的針。
周梵猛地睜眼。
“蘇蘅。”
“嗯?”
“你看剛才那個雷屬性的。”
蘇蘅看過去。
那個男孩正在和父母說話,臉上全是喜悅。
“怎么了?”
“他有不舒服嗎?”
蘇蘅看了幾秒。
“沒有。”
“確定?”
“臉色正常,氣息也正常。”
周梵沒再說話。
主持人的聲音恰好再次響起。
“第8號,林雪。”
女孩走上覺醒臺。
雙手按在覺醒晶柱上。
光芒沖天而起。
“地品,冰屬性!”
全場歡呼。
女孩激動得眼眶通紅。
可剛走下覺醒臺。
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咳。”
只是一聲很輕的咳嗽。
工作人員立刻過來詢問。
女孩搖頭。
“沒事。”
她甚至還笑了笑。
可周梵看得清清楚楚。
她武樞深處那根黑線。
又動了一下。
周梵的手指慢慢收緊。
“系統。”
這次。
終于有了回應。
識氣正常。
“你剛才為什么不說話?”
未檢測到明確異常。
周梵愣了一下。
“那現在?”
系統停頓了片刻。
開始推演。
下一秒。
整個體育場的氣息,在周梵的意識里重新排列。
九座鎮樞塔。
一個又一個剛剛覺醒的學生。
還有地下那股始終藏著的力量。
所有線條。
最終匯到一起。
八位覺醒者必定死亡
周梵盯著推演結果。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周梵喉嚨發緊。
“什么意思?”
武樞異常。
“其他人呢?”
尚未覺醒者,目前風險較低。
周梵抬頭。
體育場里。
一個個還沒有上臺的學生,仍然在緊張地等待。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么。
周梵也不知道地下到底藏著什么。
他只知道,繼續下去一定會出事。
而且這一次。
系統沒有告訴他怎么解決。
周梵盯著那九座鎮樞塔。
最后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們三個。”
林燼回頭。
“怎么?”
“聽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
“這場覺醒大典有問題。”
林燼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楚辭也轉過身。
蘇蘅看著他,沒有說話。
“什么問題?”
周梵沉默片刻。
“鎮樞塔在往地下抽東西。”
林燼愣住。
“抽什么?”
“氣。”
“誰的?”
“覺醒者的。”
楚辭臉色一變。
“會怎樣?”
周梵看了一眼剛才倒下去的女孩。
“會死。”
這兩個字一出來。
三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林燼咬了咬牙。
“去找負責人。”
“沒用。”
“為什么?”
“儀器看不出來。”
楚辭盯著周梵。
“那你準備怎么辦?”
周梵看向九座鎮樞塔。
“停掉它們。”
“怎么停?”
周梵沉默了一下。
“砸掉。”
林燼猛地站起來。
“你瘋了?”
楚辭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那是鎮樞塔!”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砸?”
“因為不砸,可能會死人。”
林燼咬著牙:“那我們一起。”
“不行。”
“為什么?”
“你們去了也沒用。”
周梵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開始集結的警衛。
那些人至少都是經過武道訓練的武者,幾名凝樞境的警衛正在往地下區域趕。
“他們兩只手就能把你們三個全按住。”
林燼想反駁。
卻沒說出話。
他很清楚。
周梵說的是事實。
他們幾個現在甚至沒有正式覺醒武樞。
真進地下,別說幫忙,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楚辭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
“我?”
周梵把身邊的舊戟拿了起來。
“我還能跑。”
“你少來了。”
蘇蘅終于開口。
她看著周梵。
“你知道你進去以后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
“他們會抓你。”
“知道。”
“學校可能不要你。”
“知道。”
“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瘋子。”
周梵笑了笑。
“這個我也知道。”
蘇蘅看著他。
“那你還去?”
周梵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看臺。
那里坐著數不清的家長。
有人在給孩子加油。
有人甚至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拍下孩子覺醒的第一刻。
這些人沒有錯。
那些學生更沒有錯。
他們只是來參加一場覺醒大典。
來迎接屬于自己的十六歲。
可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們可能連以后都沒有。
周梵收回目光。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也不想替所有人死,但是你們,咱們的同學,還有那些他們背后因為這個早就瘋了的世界規則在拼命榨干自己血汗的家庭,我不能裝沒看見。”
林燼眼圈有些發紅。
“你少跟我說這些。”
周梵看向他。
“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嗎?”
“什么?”
“話多。”
林燼罵了一句。
“去你的。”
楚辭卻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
她拍了拍林燼的肩。
“他說得對。”
她看著周梵。
“你去。”
“我們留在外面。”
“只要你沒回來,我們就不走。”
周梵愣了一下。
蘇蘅也輕輕點頭。
“我們三個留在這里。”
“至少能攔著著那些還沒覺醒的人。”
周梵看著他們。
半晌。
笑了。
“行。”
蘇蘅看著他。
“但你得答應我。”
“什么?”
“回來。”
周梵怔了一下。
然后點頭。
“好。”
“真的?”
“真的。”
蘇蘅這才松開一直攥緊的手。
周梵轉過身。
背上舊戟。
朝著地下通道走去。
他沒有帶蘇蘅。
沒有帶林燼。
也沒有帶楚辭。
他們三個知道,去了也沒用。
而周梵也很清楚。
從自己轉身的那一刻開始。
今天這件事的后果。
不管是什么。
都得由他一個人扛。
他不知道地下有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砸掉九座鎮樞塔以后,會不會真的有人信他。
他只知道,如果不去。
他以后可能會后悔一輩子。
周梵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