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層云錦壓在肩上時,姜未央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登天臺的玉磚上。
赤金發冠扯著頭皮,繡滿連理命紋的衣領貼在頸側,每一次呼吸都磨出細碎的刺痛。三千弟子屏息立在玉階兩側,九座懸峰的陣紋沿山脊逐次亮起,金光漫過云海,將她一身嫁衣映得如同燃燒。
今日既是她與裴觀瀾相識相伴十余載后終于定下的大婚之日,也是歸一宗籌謀千年、等了無數代弟子才等來的飛升大典。
只要婚契落定,天門大開。滿門弟子皆可隨宗飛升。
從三日前開始,人人見了她都艷羨,道出聲聲好命。
一個無父無母、資質平庸的內門弟子,能嫁得天下聞名的照雪劍主,還能隨全宗一步登天。那是幾世修不來的福分。
姜未央也曾真心這樣認為。
只是從踏上玉階的第一步起,右肩那道舊傷便隱隱作痛。像有一截斷劍埋在骨頭里,隔著十余年光陰,一寸寸往外鉆。
她九歲初入歸一宗,曾有過一段連自己都記不真切的日子。藥廬后山的靈獸格外愿意靠近她,受傷的青羽雀會鉆進她袖口,性情暴烈的赤鬃駒也肯低下頭讓她摸額角。后來似乎發生過一場事故,她只記得很多人圍在陣臺外,霜白獸毛上沾著血,自己哭得喘不過氣,容慈將她抱在懷里,一遍遍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從那以后,師尊便不再許她靠近御靈峰。
姜未央一直以為,是自己小時候不懂分寸,險些害了人和靈獸。那段記憶太碎,碎得連她自己都很少再碰,時間久了,便像一場高燒后留下的夢。
十二歲,她第一次真正進問劍坪。沒人教過完整劍訣,她卻能在漫天大雪里連出十三劍,震裂半座試劍石。劍堂長老站在風里久久沒說話,所有人都以為宗門將出第二位劍道天才。
三日后她高熱昏迷,醒來右肩便多了這道無因的隱痛。從前順理成章浮在腦子里的劍路全空了,連最基礎的起勢都握不穩。容慈摸著她的頭嘆,說她命途駁雜,心性不專,不宜修劍。
十三歲,她轉去學醫。
第一次替靈獸縫合傷口時,她能清晰感知血脈斷裂的位置,仿佛那些經絡本就長在自己身體里。可一場救治失誤過后,那股感知力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師尊封住她的醫脈,告訴她,醫者承載人命,不能只憑一時興趣。
十五歲,她進了陣堂。
最初一個月,她甚至能在長老只演示一次之后復原七十二道輔紋,還曾因為指出陣圖東南角一處回流不暢,獨自高興了一整晚。后來這種熟稔再次消失,她開始畫錯最簡單的引靈紋,也是在那一年,“心性不定”四個字終于像一枚釘子,徹底釘進了她對自己的判斷里。
再后來她又進過觀星臺。最初幾個月,她對星軌、命盤與陣勢變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可那份敏銳最后也消失了。
每一條路都曾在最初向她敞開過一點,又在她剛剛相信自己或許真的能夠走下去時,無聲無息地合上。她一度真的以為,是自己天性浮躁,見異思遷。一個人若總是半途而廢,確實很難成為什么了不起的人。
“在想什么?”
裴觀瀾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他一身玄色婚服,長發束入黑玉冠,眉眼被天際金光照得溫潤。他伸手握住她,掌心覆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熟悉的溫度令她緊繃的手指松開少許。
“緊張?”他問。
姜未央搖頭。
裴觀瀾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卻很快越過她,望向天穹那道正在擴張的金色裂隙。那是將開的天門。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光,像跋涉多年的人終于看見終點。
見此景,姜未央心中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問題:若今日沒有天門,沒有滿宗弟子等著飛升,他是否還會如此期待這場婚禮?
念頭剛起,她便先責怪起自己。
為了今日,裴觀瀾籌備了整整三個月。她怎能因為他多看了天門一眼,便懷疑他的真心?
她早已習慣這樣處理不安——先替別人找好理由,再從自己身上找出錯處。只要最后證明是她想多了,一切便仍可維持原樣。
鐘聲響徹九峰。
司儀捧著赤金命絹走上婚臺。裴觀瀾劃破指尖,將血滴入契紋。
“我裴觀瀾,愿與姜未央共享余生道途。同榮同辱,同登飛升,此心不改,生死不負。”
三千弟子齊聲道賀。
聲浪掠過山巔時,姜未央眼眶一熱。
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等飛升,也不是等少宗主夫人的身份。她只是一直在等一個人,在所有人面前,明確地選擇她。
過去那些難以解釋的失落、右肩的舊痛、一次次被證明 “不適合” 的道路,仿佛終于能有一個彌補的結局。
至少還有一個人,愿意要她。
司儀將銀針遞到她面前。
姜未央刺破手指,血珠落在命絹另一端,沿著契紋緩緩向裴觀瀾的血痕靠近。只差一句誓言,契約便成定局。
裴觀瀾重新握住她,聲音很輕:“未央,到你了。照昨夜教你的說。”
我愿將余生與君共享。
那句話已經抵在唇邊。
“我愿——”
姜未央抬眸欲與裴觀瀾相視,卻無意望向對面的女方席。
聲音戛然而止。
歸一宗為她備了九張紫檀木椅。她自幼失去雙親,沒有親眷觀禮,九張椅子從清晨起便一直空著,每張椅前燃一盞長明燈,算是宗門給她的體面。
可現在,那里坐滿了人。
九個女人。
姜未央起初以為是山風卷起的燈影。她眨了眨眼,那些身影非但沒散,反而越發清晰。
最左側的女子一身紅衣,背后斜挎無鞘長劍,坐姿筆挺如出鞘利刃,目光越過人群,冷冷落在裴觀瀾身上。她身旁的素衣女子指間夾著一枚銀針,袖口沾著洗不凈的藥漬,垂著眼,眉間凝著化不開的疲倦與悲憫。
再往后,有人身披玄甲,有人赤足沾泥,有人掌心流轉陣紋,有人袖間懸著金算籌。
她們裝束不同,神情各異。
卻長著同一張臉。
姜未央的臉。
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指腹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沿著命絹慢慢擴散,可她感覺不到疼。耳邊的風聲、鐘聲、臺下的竊竊私語聲,仿佛同時被推遠,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在胸腔里。
司儀仍托著命絹,師尊容慈依舊溫和地望著她,宗主孟歸一面色沉靜,臺下弟子只是因她突然停頓而漸生疑惑 —— 沒有一個人看向那九張座椅。
滿座千人,只有她能看見。
姜未央重新望回去。
九人最中央的那個,緩緩抬起了頭。
她身上的玄衣早已被血浸透,暗紅血跡凝結在領口袖擺,臉頰濺著幾點未干的紅。她右手垂在椅側,指節分明,手中提著一顆人頭。
破碎的玉冠,沾血的黑發,熟悉的眉骨與鼻梁。
是裴觀瀾。
胃里猛地抽緊。
姜未央幾乎本能地轉臉看向身側。裴觀瀾仍好好站著,手掌溫熱,眉頭因她的失神輕輕蹙起,帶著幾分不耐。
一生一死,兩張相同的臉在視野里重疊。她耳邊嗡然一響,仿佛世間所有瞬間虛化,只有自己的心跳依舊清晰。
沒有人看見她們。
浴血的女人開口了。
她分明坐在數丈之外,聲音卻沒有經過空氣,直接響在姜未央的意識深處,像從某個被封閉了十幾年的地方,順著骨縫一點點滲出來。
她抬眼看向姜未央,目光里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冷意、嘲弄,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姜未央。”
“你還要把我們,交給他嗎?”
交給他?
姜未央怔在原地。
下一瞬,無數破碎的感受毫無預兆地撞進身體 —— 長劍破雪時虎口的震麻、銀**穴時指尖的搏動、陣盤轉動時千百條靈力軌跡的咬合、靈獸絨毛蹭過掌心的粗糙、風沙撲臉的澀意、高臺點兵時萬人甲胄相撞的沉鳴。
那些感受太真實了。
真實得不像幻覺,更不像別人的記憶。它們來自她的手,她的眼,她的骨頭。
“別急。”
另一個聲音響起,冷靜,疏離,不帶半分情緒。
“先看婚契。”
那名手持星盤的女子站起身,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姜未央眼前的赤金命絹驟然放大。原本寥寥數行的婚誓下方,浮現出無數細密暗紋,藏在 “共享余生命途相連” 的金字之間,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沿著暗紋移動。
一行血色小字,緩緩完整。
乙方愿將余生一切未定之可能,永久歸屬甲方。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道驚雷,劈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余生。一切未定之可能。永久歸屬。
不是共享。
是歸屬。
姜未央盯著那行字,指尖開始發涼。
她第一反應竟是 —— 會不會是她看錯了?會不會是命契的正常條款?宗門總不會騙她。
師尊不會,裴觀瀾更不會。
可下一秒,十二歲雪夜里憑空消失的劍路、藥廬里驟然褪去的生機、陣堂前莫名散去的靈感…… 那些她歸罪于自己浮躁、自己命雜、自己不夠專注的 “失去”,不受控制地一齊涌上來。
如果連婚誓都藏著另一層意思,那從前那些 “為你好” 的勸誡、“你不適合” 的定論、“安心放棄” 的安排…… 又有多少是真的?
她下意識看向身側的裴觀瀾。他的照雪十三劍,恰恰是在她放棄劍道之后,才一鳴驚人。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
姜未央猛地閉了閉眼,想把它壓下去。十幾年的養育之恩、十幾年的溫柔相待、十幾年她賴以生存的安穩,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也許只是她想多了。
也許只是婚契的措辭她不懂。
也許……
“未央?”
裴觀瀾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語氣里的溫和已經淡了,剩下不容錯辨的催促,“怎么不繼續?吉時不等人。”
長老席上,幾道目光同時沉了下來,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臺下的議論聲漸漸起來,疑惑、不滿、竊竊私語,匯成一張無形的網,向她收緊。
他們都在等。
“觀瀾。”她聲音發澀,眸子里噙著的淚閃爍著。
“照雪十三劍,真的是你悟出來的嗎?”
裴觀瀾的手指僵了一瞬。
“吉時將過。”他避開她的目光,“先立誓,之后我會解釋。”
那一瞬的遲疑,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明枝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每一次被勸著放棄,都會少一條命枝。”
“它們沒有枯萎,只是被別人剪走了。”
姜未央胸口像被生生鑿開。她不是沒有堅持,也不是天生平庸。她只是一次次相信最親近的人,親口同意他們從自己身上拿走一部分。
直到她連自己曾經想成為什么,都記不清了。
“你不是空。”
那名手握星盤的女子,也就是明枝之我,看著她。
“是他們把你,拿空了。”
裴觀瀾掌心的力道驟然收緊,幾分慍怒散出:“未央,念誓。”
九座懸峰金光大盛,所有人都在等她像過去每一次那樣,懂事地點頭。
姜未央指尖的血珠還在往下滲。那句演練了無數次的 “我愿將余生與君共享”,還停在唇邊。她只要順著說出口,一切都不會變。她依然是受人羨慕的少宗主夫人,依然有安穩的歸宿,依然不用去面對那些可怕的猜測。
可她的右肩,疼得越來越厲害。像有一把劍,在骨頭里喊:別信。
姜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看向裴觀瀾,也沒有去看長老們的臉色。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心里翻涌著害怕、錯愕、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壓不住的、近乎孤注一擲的沖動。
“裴觀瀾。”
她第一次沒有先懷疑自己。
“今**想娶的,到底是我——”
“還是我身上最后剩下的東西?”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未生枝》是作者“即食”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姜未央容慈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第九層云錦壓在肩上時,姜未央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登天臺的玉磚上。赤金發冠扯著頭皮,繡滿連理命紋的衣領貼在頸側,每一次呼吸都磨出細碎的刺痛。三千弟子屏息立在玉階兩側,九座懸峰的陣紋沿山脊逐次亮起,金光漫過云海,將她一身嫁衣映得如同燃燒。今日既是她與裴觀瀾相識相伴十余載后終于定下的大婚之日,也是歸一宗籌謀千年、等了無數代弟子才等來的飛升大典。只要婚契落定,天門大開。滿門弟子皆可隨宗飛升。從三日前開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