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宗，丹房。
爐火將熄未熄，陣紋明滅如殘燭。李墨蹲在法陣正中央，眼皮耷拉著，兩個青黑的眼圈像是被人拿墨筆狠狠描了兩圈。頭發亂得能掏鳥窩，身上那件青色長袍洗得發白，袖口燎了個洞，露出里面一道舊疤。他正盯著爐中那枚將成未成的丹藥，目光專注得像要從丹丸里盯出一朵花來。
“師兄，師父快死了。你能不能別修煉了？“
宋天明站在法陣外，急得直揪胡子。他腰間的劍柄在微微顫抖，那是劍修動怒時的本能反應——他居然真要動手。
李墨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瞇成一條細縫，恍恍惚惚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人。
“二位師弟先讓師父多堅持十分鐘，我這一爐丹馬上好了。“
“十分鐘……“宋天明把胡子揪下一綹來，“師兄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你再不出來我可真要動手了。還有，你多久沒睡了，看人都重影了。“
李墨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KPI又完不成了。
他滅了爐火，撤了陣法，把丹爐里那枚半成品隨手扔進袖中，拍干凈衣擺上的爐灰，從師弟身邊走過，踏出丹房，御劍而起。
風聲灌耳，白云從腳底掠過。逍遙宗的山門在下方鋪展開來，綿延七十二峰，靈霧繚繞，亭臺隱現。八萬年的基業，俯瞰下去倒還有幾分氣象。
李墨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百多年，再美的景色也乏了。
師父的洞府坐落在主峰后山，一個不大的山頭，此刻卻擠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的弟子長老把山路堵了個嚴實，連飛鶴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李墨的劍剛落在峰頂，人群便無聲地裂開了。
像刀切豆腐，又像柳枝落入水潭。剛才還三三兩兩低聲議論的弟子們同時閉上了嘴。有人低頭，有人后退，有人把目光死死釘在自己的鞋面上，仿佛那上面突然長出了一本絕世功法。
一個外門弟子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蹌半步，抬頭撞上李墨的視線，臉刷地白了，腿肚子直打顫。他旁邊的師兄一把按住他肩膀，把人扯到身后，自己跟著退了一步。
李墨從人群中走過，面無表情，步伐不快不慢。
他經過的時候，站在人群外圍的一個白衣弟子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劍眉星目，面容溫潤，正是宗主二弟子金不修。金不修的手按在劍柄上，姿態看似隨意，但五指扣得很緊。李墨從他身邊走過時帶起一陣微風，吹動金不修的白袍下擺。金不修目送他走過去，五指慢慢松開，眼神中皆是不甘。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墨身上。
等他進了宗主洞府，石門合攏的聲響傳來，峰頂才響起第一聲吐氣。
“……嚇死我了。他今天心情怎么樣？“
“不知道，沒敢看。“
內門三代大弟子周洪雙手抱臂，盯著那扇石門的眼神混合著不屑和一絲藏得極深的忌憚。他是三代弟子里的佼佼者，天賦不錯，膽子也大，嘴上沒個把門的。此刻周圍沒了李墨，他又活泛起來。
“宗主大限將至，不會真讓這瘋子繼承逍遙宗吧？“
旁邊的人嚇得魂都快飛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噓——背后議論大師伯，你小子不要命了？“
周洪偏頭躲開：“怕什么。他若當了宗主我立馬退宗。我就算死也不要落到這瘋——大師伯手里。“
換作平時，執法堂的長老早就跳出來打斷他的腿了。可今日執法堂那幾位長老齊刷刷耳聾眼瞎，仿佛周洪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
金不修站在人群最外圍，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淺到連站在他身邊的師弟都沒察覺。
洞府外的場面詭異，洞內也不遑多讓。
宋天明離開之后，偌大的洞府里只剩下四個人。半躺在床上的是個白發黑衣的老者，瘦得顴骨高聳，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尖——逍遙宗宗主，李青松。
石床左側坐著一對中年男女。男的國字臉，蓄短須，眉心一道豎紋；女的眉眼溫和，手邊擱著一只小丹爐，藥香裊裊。李堅守，柳清心，逍遙宗僅存的兩位太上長老，同時是宗主大人的叔叔和嬸嬸。
李墨是唯一站著的小輩，抱拳行禮：“見過師叔祖，師父。“
李青松沒搭理他。老頭兒轉頭看向自家叔叔，聲音虛弱得像斷了一截的琴弦，但語氣堅定不移：
“選他。逍遙宗百年內可從三流宗門晉升二流，萬年之內有望成為一流。“
李堅守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
“剛過易折。“他看了一眼石門方向——隔著一層石壁也能感受到外面那些弟子的惶惶不安，“外面的話你也聽到了。這小子不得人心。若他執掌逍遙宗，不用一百年，五十年這宗門就得散。“
“悠悠逍遙宗，傳承八萬載。自創派祖師林凡至我，共十二代宗主。“李青松像是沒聽到叔叔的話，自顧自地說著，“歷代宗主嘔心瀝血，砥礪前行。可結果呢？一代不如一代。不是我們不夠努力——“
他忽然頓住。
“嘖。“
那雙淬過火的眼睛冷冷地剮向李墨。
“怎么，我說的不對？“
李墨嘴巴張了張，猶豫半晌，最后無奈低頭：“師父說得對。“
“對**姥！“
白瓷藥碗擦著李墨的耳朵飛過去，“啪“一聲碎在石壁上。碎瓷四濺，苦澀的湯藥濺了他半張臉，順著下巴滴答往下淌。
李墨沒躲，也沒擦，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李青松撐著身子喘了半晌，胸口劇烈起伏。等那口氣緩過來，他盯著自己弟子的眼神從暴怒變得復雜——無力、失望、還有一絲藏得太深的期盼。
“老夫把你當親兒子，你把我當后爹。“他的聲音啞了，“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你就算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老夫快死球了，咱父子倆就不能掏心掏肺地說句實話？“
呼……
李墨長出一口氣。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藥漬在昏暗燈火下格外狼狽。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藥碗劃傷的人。
“師父，不是我不愿說，“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藥汁，“實在是說了你們也不信。“
“有屁就放。你不說怎么知道我們信不信？“
李墨想了想，表情忽然變得鄭重其事，甚至還微微挺直了腰板。
“我是一名來自地球的穿越者，帶有前世的記憶。“
屋里安靜了兩息。
李青松和李堅守對視一眼，臉上沒有想象中的震驚，反而帶著一種“就這？“的困惑。
“然后呢？“李宗主問。
李墨以為他沒聽清，又重復了一遍：“我是穿越者，有上輩子的記憶。這是我最大的秘密。師父若不信，我可以現場表演一個地球人獨有的絕活——兩天一夜不睡覺通宵加班。“
李墨越說越激動。反觀三位大佬，表情平靜得像三潭死水。
李青松抬手往下壓了壓：“小墨，你先冷靜。我信你是那什么勞什子穿越者。“
“您居然相信？“
“這事兒不算罕見。“
“什么？！您見過別的穿越者？“
“忘記喝孟婆湯、天生帶智慧的人，我見過。“李青松咳了兩聲，“金文寺的住持惠佳大師就是轉世靈童，天生有前世記憶。你的事兒我早就猜過幾分，只是懶得問。“
李墨愣了一瞬，隨即眼前一亮：“可我來自地球！一個科技文明很發達的地方！“
這回李青松的眼睛也亮了。
“惠佳大師來自M78星云的光之國，最近赤手空拳造了臺殲星炮出來。你也造得出來？“
“…………“
李墨站在原地，腦子里像被人拿銅錘砸了一記。
光之國？殲星炮？迪迦也穿越了？
他張著嘴，大腦宕機了整整十秒。那些關于蒸汽機、內燃機、互聯網的宏偉構想，在“殲星炮“三個字面前碎得像那碗藥。
“這個……“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科技地球自然比不上光之國。不過地球文明還是很可以的，我們有極其發達的文化。要不，我現場給你們背一段《離騷》？“
說到這里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穿越穿出自卑，這劇本誰寫的？
李宗主狠狠啐了一口：“讀萬卷書不如打二斤鐵。講道理有用，老子練這一身肌肉干甚？“
李墨沉默了。他揣著一肚子現代知識穿越過來，結果隔壁廟里的和尚在造殲星炮。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重新抬起眼睛。
“師父，“他的聲音平穩了許多，“你真想聽實話嗎？“
“屁話！老子快死了！“
李墨深吸一口氣。
“你們太懶散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吐：“或者說，這個世界都太懶散了。一天十二個時辰，你們至多修煉兩個時辰。整體時間利用率不足兩成。你們這哪里是修煉——“
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奈以外的情緒，像是壓了太久的話終于涌到了嘴邊。
“——簡直就是在浪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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