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軍演義 · 第一卷 枯河驚雷
第一回 渦河斷流天地暗,淮北饑民何處生
咸豐二年,六月初九。
劉栓子是被熱醒的。
他睜開眼時,日頭已經爬上了屋頂。那屋頂不過是用秫秸和泥巴糊的,經了半年的日曬,裂縫像蛛網一般密布。熱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裹著黃塵,嗆得人喉嚨發*。他躺在土炕上沒動,因為動一動,肚子就疼。那是餓的疼,像有只老鼠在胃里翻來覆去地啃。
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粒正經糧食了。前天啃了半塊榆樹皮,昨天喝了一碗水——那水還是從渦河河底滲出來的渾湯,帶著泥腥味,喝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卻解不了餓。
外面有人在哭。
劉栓子掙扎著爬起來,扶著墻一步步挪到門口。門板早就沒了——三天前他娘咽氣的時候,**拿門板當棺材板,把他娘抬到村東的亂葬崗埋了。如今門口只掛著一道草簾子,他掀開草簾,熱浪撲面而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村道上走著幾個人,抬著一卷破席。席子里裹著一個人,兩只腳露在外面,又黑又瘦,腳踝細得像麻稈。劉栓子認出來了,那是村東頭的王老栓。昨天王老栓還在村口那棵老柳樹下坐著,跟人說要去雉河集討飯。可今天他不用討了。
抬席子的人從他門口經過,沒有人說話。淮北六月,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天地間最后一點水汽都蒸干了。路兩旁的田里,麥苗只有半尺高,黃巴巴地趴在地上,像害了癆病的人。更多的地方干脆是白花花的鹽堿地,裂縫巴掌寬,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個腳掌。
劉栓子靠著門框坐下來,眼睛望著村外那條官道。
官道兩旁,柳樹的葉子卷成一個個小筒,風一吹嘩啦啦響。遠處有一群人從官道上過來,走得很慢,互相攙扶著。那是逃荒的。最近這樣的逃荒隊伍越來越多,從北面來,從西面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南淌。他們背著筐,挑著擔,擔子兩頭坐著吃奶的孩子。女人的臉用灰布包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已經不會流淚了,干得像枯井。
劉栓子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張樂行。
張樂行就住在村西頭的大院里,比他們家寬綽。劉栓子記得去年收秋的時候,張樂行家的場院上曬滿了金黃的玉米,**去幫工,扛了一天的糧食口袋,回來跟娘說:"張家大哥心善,給了我兩升麥子。"那兩升麥子讓他們家多活了半個月。后來**也死了——也是**的,撐到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灶膛里燒的最后一根柴火滅了,**也跟著滅了。
如果張樂行在家,興許能給他一口吃的。
劉栓子扶著墻站起來,剛要往西走,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他探頭一看,心頭猛地一緊——糧差來了。
來的有四個人,騎著三匹瘦馬,后面跟著一頭驢。為首的那個劉栓子認識,是永城縣衙的王糧差,外號王麻子,臉上坑坑洼洼,像雨打過的爛泥地。這王麻子一年來張老家三四回,每回來都沒好事——要錢,要糧,要雞,要鴨。有一回看上了村東李寡婦家的黃花閨女,硬是要拉去做"幫工",李寡婦跪在村口求了一天一夜,王麻子才撇著嘴走了。
這會兒王麻子勒住馬,勒得那牲口打了個響鼻,在滿是黃土的官道上踢騰了幾下。他揚起手里的鞭子,啪啪甩了兩響,扯開嗓子喊:"張樂行!出來!縣太爺有令,今歲的漕糧、銀兩,一個子兒不能少!你家的大車、騾馬,還有那五十畝水澆地,今年得按上等田納糧!"
沒有人應聲。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熱風里嘩嘩響。劉栓子屏著氣看,只見張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門縫里露出一個人的身影——正是張樂行。
張樂行今年三十歲出頭,人高肩寬,一張方臉曬得黝黑。他不像別的莊戶人那樣佝僂著腰,而是挺直了站著,兩只手垂在身側,手里沒拿東西。但劉栓子看見他腰間別著一把刀——那把刀劉栓子見過,刀鞘黑黢黢的,也不知道傳了幾代人了。
"王糧差,"張樂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今年的地你也是看見的。麥子沒長出來,拿什么交?"
王麻子從馬上跳下來,皮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咔咔響。他走到張樂行面前,仰著臉笑:"張樂行,你是聰明人。別跟我這兒叫苦,縣太爺說了,今年安徽鬧旱的州縣多了去了,可**的糧不能少。你要是交不出糧,那就拿銀子抵。你要是連銀子也沒有——"他伸手拍了拍張樂行的肩膀,"你這座宅子,還有**手上那對銀鐲子,總能值幾個錢吧?"
劉栓子看見張樂行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他認識張樂行十幾年了,從沒見過他這副神情——不是怕,是一種壓到了極點的東西,像灶膛里的火被灰悶著,看著沒動靜,底下卻燒得通紅。
"我**手鐲,"張樂行一字一句地說,"是我爹留下的念想。"
王麻子撇撇嘴:"念想?念想能當飯吃?張樂行,你聽好了——三天之內,不把糧和銀子湊齊,縣太爺說了,拿你問罪!"說完他轉身上馬,臨走又啐了一口唾沫在張家門口的地上,"一窩子窮捻子,還反了你們不成!"
馬蹄聲遠去了。劉栓子看見張樂行站在門口,站了許久。太陽移到他頭頂上,把他的影子縮成腳底的一團黑。他忽然轉身進了院子,那把刀的刀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那天傍晚,劉栓子餓得實在受不住了,出門往村西頭走。走到張家院門口的時候,他聽見里面有說話聲。隔著籬笆往里看,院子里站了十幾個人,都是本村和附近幾個莊子的莊戶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眶深陷,可眼睛里都閃著一種光——那是餓極了的人看糧食的光,也是被逼到了絕路上的人看刀的光。
張樂行站在臺階上,他身后是那間正屋,屋里亮著一盞油燈。燈影里坐著一個老婦人,銀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摩挲著一對鐲子。
"各位,"張樂行開口了,"王麻子的話你們也聽見了。今年咱們這里旱成了什么樣子,你們心里也清楚。別說交糧,咱們自己鍋里都沒米下。可官府不管這些,**不管這些,他們只管要他們的租,要他們的稅。咱們的爹娘**了,咱們的兒女**了,可他們糧倉里的糧食還是堆得冒尖。"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我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句話問你們——這日子,還能過嗎?"
院子里沒人說話。風從干裂的田野上刮過來,卷起一陣塵土,打在人們的臉上。劉栓子靠著籬笆站著,他看見一個老漢忽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是村北的趙老憨,他孫子三天前**了,媳婦跟著一個外鄉人跑了。
"不能過了。"有人在人群里說。
"不能過了!"更多的人說。
聲音起初低低的,像是怕被風吹散了。后來漸漸高起來,高起來,最后十幾個人一起喊:"不能過了!香兒哥,你說怎么辦吧!"
張樂行慢慢地從腰間拔出那把刀。
夜色里刀身寒光一閃,映著那盞油燈的光,也映著眾人眼中的火。他把刀舉起來,說了一個字——
"反。"
那天夜里三更,劉栓子跟著張樂行和那十幾個莊戶人出了村。他們摸黑走了七八里地,到了東南邊趙**的莊院——趙**是這一帶有名的大**,方圓二十里的地都是他的,糧倉里有的是陳年的糧食,垛得頂住了房梁。
張樂行讓人把趙家的長工叫醒,低聲說了幾句。長工打開糧倉的門,一股霉味涌出來,可那霉味下面,是糧食的味道——劉栓子一輩子都沒聞過這么香的味兒。
"分糧。"張樂行站在糧倉門口,對涌進來的饑民說,"一人一袋,拿回去煮粥。只拿糧食,別動別的。"
劉栓子擠在人堆里,有人把半袋高粱塞進他懷里。那袋子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站不穩。他把臉埋進袋子里,使勁吸了一口氣,高粱的香氣嗆得他鼻子發酸。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埋***時候,他連一把米都沒能給娘煮上一碗粥。
他抱著那袋高粱,靠在糧倉外面的土墻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轉眼就被熱風吸干了。
天亮之前,人們散了。劉栓子抱著糧食回到自己家,把高粱倒進鍋里,又去村東的井里打水。井也快干了,他吊了半桶泥漿上來,等它澄清了再倒進鍋里。他生火,煮粥,蹲在灶前看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高粱米在渾濁的水里翻滾著慢慢變軟。
天亮了。太陽又從東邊那個白花花的天空中升起來,把淮北平原烤得發燙。劉栓子端著那碗粥,蹲在門檻上慢慢地喝。粥很稀,高粱殼子扎嗓子,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滿臉是淚。
他聽見村西頭傳來集合的梆子聲。
那是張樂行在招呼人。
劉栓子放下碗,站起身。他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土炕上連一床被子都沒有了,去年冬天就當了。墻角堆著**的鋤頭,***紡車,都蒙了厚厚一層灰。屋檐下掛著一串紅辣椒,那是去年秋天最后的收成,已經干得像柴火。
他沒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了。
他走出門去,跟著梆子聲往村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對著那間土屋喊了一聲:"爹!娘!我走了!"
沒有人應他。
只有風刮過空蕩蕩的院子,卷起幾片枯黃的柳葉,打著旋兒飛向天空。
村西頭的大柳樹下,已經站了三四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跟劉栓子**一般年紀,少的比他還小,最小的那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站在滾燙的土地上,手里攥著一根比他高出一頭的紅纓槍——說是紅纓槍,其實只是一根竹竿上綁了個鐵犁頭。
張樂行站在最前面。他換了一身短打,腰間還是別著那把刀。他身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龔得樹,瘦高個,臉上橫著條刀疤;另一個是蘇天福,黑臉膛,一雙眼像鷹一樣亮。
張樂行看著面前這些人。他看得很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到劉栓子的時候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比昨晚更響亮,像是要把這死氣沉沉的天地喊醒:
"各位父老鄉親,咱們今天出了這個村,往后就是**眼里的捻匪了。可咱們自己知道——咱們不過是活不下去了,想找條生路。這條路上興許有刀有槍,興許會死人,可咱們要是不走這條路,就死在原地。"
龔得樹在人群里說:"香兒哥,你領著咱們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走到哪兒算哪兒!"眾人跟著喊。
張樂行從懷里掏出一塊布來,抖開了,是一面**的旗子。那布是他娘昨晚一夜沒睡趕縫出來的——劉栓子不知道這個細節,但后來的日子里他會聽人說,張樂行的**親拆了自己一件嫁衣上的黃緞子,熬了一宿,縫出了這面旗。
旗上沒寫字,只有一個用墨畫的大圓圈。
"往后,"張樂行把旗子綁在一根長竹竿上,"這就是咱們的號令。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他舉起旗桿。杏**的布在熱風里呼啦啦展開,像一把火,燒在淮北平原白花花的天空下。
人群動了。
三四十個人,加上后來陸陸續續從別的莊子上匯攏來的,總共百來號人,扛著鋤頭、鐵鍬、竹竿槍,跟著那面黃旗往東走。走過干裂的田埂,走過枯死的柳林,走過龜裂的河床——渦河就在他們腳底下,河道像一個干涸的傷口,露著白骨一樣的沙石。
劉栓子走在人群中間。他左手攥著那根竹竿槍,右手兜里還揣著半塊高粱餅——那是早上那鍋粥剩下的,他舍不得吃完,留著路上當干糧。他往前走,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后的村子。
村子越來越遠了。土屋的屋頂在熱浪里扭曲變形,像要化掉一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還能看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焦黃之中。
劉栓子轉回頭,跟上隊伍。他沒有哭。他的眼淚昨晚上流干了,對著那袋高粱流干了,對著那碗粥流干了。如今他的眼睛里只有一樣東西——
那面在熱風里獵獵飄動的黃旗。
杏**的布,墨畫的大圓圈。
往前走。
太陽照在淮北平原上,照在龜裂的土地上,照在那些餓得皮包骨頭卻還在走的人身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后,像一道道黑色的犁溝,在這片死了的土地上犁出了第一道縫隙。
渦河的水瘦成一根細線,還在淌。
天邊,有隱隱的雷聲。
那雷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滾過來,壓著黃塵,壓著熱浪,壓著萬千饑餓的喉嚨里沒喊出來的那一聲——活著。
(第一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