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天黑得早。
半島酒店最大的宴會廳，水晶燈從十二米高的穹頂垂下來，光砸在香檳杯沿上，砸在珠寶的棱角上，也砸在一張張恰到好處的笑臉上。滿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顧淮瑾站在偏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沒怎么動過的香檳。她在這個位置站了有一會兒了。
不長，但足夠在場有心人記住——顧家那位女總裁今晚一個人來的，沒帶男伴，也不打算給誰靠近的機會。
她穿一身墨綠色絲絨長裙，剪裁極簡，面料裹著光，襯得膚色冷白。領口恰好露出一截脖頸，顴骨上一顆淺淡的小痣。耳朵上一對珍珠耳釘，再無別的飾物。素凈得和滿場珠光寶氣格格不入。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身上飄。
"那就是顧淮瑾？顧氏現在的當家人？"
"噓，小點聲。她可不是當年那個私生女了。顧氏半壁江山都在她手里攥著，新能源和城西兩塊肥肉，全讓她啃下來了。"
"長得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聽說她接手顧氏后，董事會上沒一個人敢跟她拍桌子。"
"沈家那位倒是有本事，能站在她旁邊。倆人被傳了好幾年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顧淮瑾聽見了，也沒聽見。這些話磨了幾年，早磨出繭子。她低頭看了一眼腕表，心里算著時間。再有十五分鐘，跟恒遠張總打完招呼就能走。城西項目的盡調報告還沒審完，后天董事會的材料還要再改。
"淮瑾。"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著杯紅酒從身側遞過來。沈南譯站到她身邊，灰藍色高定西裝，深色領帶，眉目溫潤，嘴角噙著一貫的柔和笑意。他沒靠太近，保持著一個恰好的距離。
"累了？"他的聲音溫和，"看你站這兒半天沒動。"
顧淮瑾接過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碰了碰，沒喝："還好。在想事。"
"在想陸氏今天派誰來了。"沈南譯語氣平淡，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她的側臉，"陸老爺子身體不太行，今年是陸辰風代他出席。他回國三個月，圈子里已經傳遍了。"
顧淮瑾的手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
"……是嗎。"
沈南譯沒有追問。他轉了轉手里的酒杯，忽然笑了，朝宴會廳另一側揚了揚下巴："恒遠的張總在朝你招手。過去打個招呼？"
"嗯。"
顧淮瑾轉過身，挽上沈南譯的手臂。兩人并肩走進人群，墨綠色的裙擺在她身后輕輕曳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
沈南譯配合著她的步調，微微側身為她擋開一個端著香檳塔的侍應生。
身后不知是誰家**端著酒杯感嘆："沈家那孩子和顧家這位站在一起，還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嘛，說不準什么時候就能喝上喜酒。"
笑聲和議論混在觥籌交錯里，傳不了多遠就散了。
誰也沒注意到，宴會廳入口處，一個男人正靠在門框邊，慢條斯理地解著西裝袖扣。
他很高，肩寬腿長，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被穿出了不屬于這種場合的恣意。外套敞著，馬甲收出**的腰線，襯衫袖口卷了兩道，露出右手腕骨上一條細細的舊疤。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鋒利，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
好看是真好看，危險也是真危險。
陸辰風。
五年前這個名字在京城商圈還只是"陸家那個調皮的小少爺"。那時候他跟在顧淮瑾身后，一口一個"姐姐"，眼睛干凈得像夏天傍晚的天光。
五年后再回來，圈子里的說法變成了"別跟他做生意，你玩不過他"。海外五年，沒人知道他具體經歷了什么。只知道陸氏在他手里三年內把海外業務做大了四倍，回國三個月，接連拿下三個讓老牌資本都眼紅的項目。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正挽著沈南譯胳膊的顧淮瑾身上。
五年沒見。
她瘦了。下巴線條比以前更鋒利，妝容也更淡。但那雙眼睛沒變，清清冷冷的。她身邊那個男人笑得溫溫柔柔，正側頭跟她說什么，兩個人湊得挺近。
陸辰風捻了捻袖口，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笑，沒到眼角就散了。
他抬步走進宴會廳。
助理陳平跟在后面，小聲提醒："陸總，恒遠的張總在那邊，要不要先去打個招呼？"
"不急。"
腳步沒停。穿過人群的樣子像一條鯊魚游進魚群，周圍的人無意識地側了側身，給他讓開一條路。那些方才還在稱贊沈顧二人般配的**們，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換上更熱切的笑容。
"陸總回國了？什么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
"哎呀，這就是陸家少東家吧？比照片上還好看。"
"聽說陸總這幾個月動作不小，城西那個項目，是不是已經定了？"
陸辰風一一應著，笑得禮貌而疏淡。他接過一杯香檳，走到那幾位**面前，忽然漫不經心地開了口："剛才聽幾位說，顧總和沈總很般配。"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張**愣了一下，忙笑著接話："是啊。沈家和顧家，家世也配，人也配，站在一起跟畫兒似的。"
"畫兒？"陸辰風把這兩個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朝遠處的顧淮瑾遙遙一舉杯，嘴角勾著點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畫里的人，是不說話的。"
他說完，把酒杯送到唇邊，一口飲盡。張**沒聽明白，只覺得后脊梁骨有些發涼，干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而顧淮瑾，就在這一刻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隔著半個宴會廳的衣香鬢影。陸辰風看見她回過頭來，看見她那雙清冷的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什么，隨即又迅速歸于平靜。
他端著空酒杯，朝她舉了舉。口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姐姐。
沒出聲。但顧淮瑾讀懂了。
她的手指在沈南譯的臂彎里輕輕收緊了一瞬。快到連沈南譯都沒有察覺。她收回目光，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托盤上，側頭低聲說了句什么，便朝張總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脊背筆直。
可她放酒杯時，杯沿輕輕磕在托盤邊緣，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陸辰風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慢慢笑了。他把空杯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低聲跟自己說了一句："慢慢來。"
宴會進行到后半程，該寒暄的寒暄得差不多了，該談的事也談得七七八八。顧淮瑾和恒遠張總敲定了下周的初步意向，正準備去取外套離開，一道修長的影子從側面斜過來，擋在她身前的路線上。
顧淮瑾抬眸。
陸辰風就站在兩步之外。他不知什么時候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深灰色馬甲和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腕骨，和那條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他微微垂著眼看她，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顧總。"他開口，聲音壓得有點低，尾音懶洋洋的，"好久不見。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稱呼從"姐姐"變成了"顧總"。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側目。陸家和顧家，一個剛回國的少東家，一個風頭正勁的女掌門，這兩人站在一起，足夠讓在場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顧淮瑾面上不動聲色。她端著那杯香檳，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陸總客氣了。這邊請。"
她沒有往角落走，而是大大方方地帶他走到宴會廳側面的露臺。玻璃門推開，深秋的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跟廳里的暖香涇渭分明。露臺上沒什么人，遠處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身后的玻璃門自動關上，隔絕了宴會廳里所有的喧嘩。
顧淮瑾轉過身，正要開口，一只手臂便擦著她的耳側伸過來，直接撐在她身后的玻璃門上。
她被圈在了玻璃門和一副寬肩之間。
酒氣裹著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壓下來。顧淮瑾下意識想退，身后是冰涼的玻璃，退無可退。
陸辰風微微俯下身，另一只手抬起來，指尖輕輕挑起了她的下巴。
拇指托在她下頜骨的弧線上，食指微微屈起，指節若有若無地蹭過她的下唇邊緣。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薄薄的繭。
顧淮瑾抬起眼看他。
他逆著光，五官一半沉在陰影里，一半被宴會廳透出來的暖光描出一道金邊。那雙桃花眼微彎，像在笑，但笑里沒有溫度。
"姐姐。"
他叫了。這次出了聲。兩個字從舌尖滾出來，又低又啞，尾音拖得長長的。
"有沒有想我？"
顧淮瑾脊背繃緊了一瞬。
不是因為害怕。她活了二十八年，早就學會不害怕任何人了。而是一股復雜的情緒從胸腔里往上涌，她一時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愧疚？有。防備？當然有。
還有一絲她不愿意承認的東西。
他七歲那年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時，掌心還是軟軟的。十歲那年翻她家的院墻，摔得膝蓋青紫也不肯走。十四歲替她擋碎瓷片，血流了一地，還沖她笑。十八歲紅著眼眶問她"你是突然知道我十八歲的嗎"，聲音抖得壓不住。
現在他二十三歲了。手掌撐在她耳側，骨節分明，青筋微凸。
可是。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這五年，還有那場雨夜里她無法說出口的沉默。
"陸總，"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也很穩，"你喝多了。"
陸辰風低頭看著她。
宴會廳里的光透過玻璃門映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顆淺淡的小痣照得若隱若現。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滑到那顆痣上，又從痣上慢慢滑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淺，只彎了彎唇角，但眼尾卻微微泛了紅。
"喝多？"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呼出的氣息滾燙地掃過她的耳廓，聲音輕得近乎呢喃，"我清醒得很。姐姐欠我的那些話，今天要不跟我聊聊？"
顧淮瑾后腰貼著冰涼的玻璃，指尖微微收緊，又慢慢松開。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很重。但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漏出來。
這是她擅長的事。把所有情緒的起伏壓平、疊好、收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顧家教會她的第一課就是這個。
她抬起眼，直視他的眼睛，語氣一如既往地淡漠："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妥當。如果陸總需要一個正式的道歉，我可以現在給你。"
陸辰風聽了，沒動。
他看了她兩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從她耳側收回手，退后了半步。夜風灌進兩人之間，冷得讓人清醒。
"道歉？"他后退著走了兩步，站在月光和燈光的交界處，把這兩個字反復咀嚼了幾遍。然后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看住她，"不用了。來日方長，我慢慢跟姐姐算。"
他轉身推開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宴會廳。
門合上的瞬間，顧淮瑾聽到他丟下的最后一句話，被風刮過來：
"對了，華創那個項目，陸氏也很有興趣。明天見，顧總。"
顧淮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觥籌交錯的人群里。那扇玻璃門慢慢合上，隔絕了里面所有的燈光和人聲。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是涼的。
她不是沒想過會再見到他。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她想過的。想他也許會恨她，會無視她，會在商業場上跟她真刀**地拼個你死我活。
但她沒想過是這種。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掏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華創的盡調報告，凌晨兩點前發我郵箱。另外查一下陸氏最近半年的業務布局，重點關注他們有沒有接觸過華創的人。"
掛了電話，她轉頭看了一眼宴會廳的方向。玻璃門映出里面暖黃的燈光和觥籌交錯的人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還放著一顆桃子味的糖。
很多年前他給她的。她一直沒扔，也不吃，就那么放著。放在包里最深的夾層里，和重要合同、印章、備用U盤混在一起。
顧淮瑾收回目光，高跟鞋踩過大理石地面，朝停車場走去。墨綠色的裙擺在夜色中獵獵作響。
身后是滿堂富貴，身前是看不見硝煙的戰場。
"沈總，顧總走了。"助手小聲提醒沈南譯。
沈南譯正和恒遠的人說話，聞言朝露臺的方向看了一眼。陸辰風已經回到宴會廳，正站在一群商圈大佬中間，舉杯談笑，目光卻幾次掃向宴會廳的出口。沈南譯把酒杯放下，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笑意，眼底卻有些深。
"知道了。"他說，"備車吧。明天恒遠那邊，我送她過去。"
夜色漸深。半島酒店的燈火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顧淮瑾的車駛入京城的高架，她靠在后座，閉著眼，腦子里卻靜不下來。那個口型，那聲"姐姐"，那句"明天見"，像三顆釘子，穩穩地釘在她今晚的神經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顴骨。指尖停在那顆小痣上。
十六年前，七歲的陸辰風第一次見她，盯著這顆痣看了很久，說："姐姐，你這里有個小星星。"
她當時覺得這個小孩真煩。
現在她覺得，這顆小星星，恐怕是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