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 年 9 月 3 日,魔都。
意識沉底前的最后畫面,是半截粉筆。
粉筆灰簌簌落在黑板下沿,像落了場細雪。講臺下五十幾張課桌,后排男生埋著頭打哈欠,前排女生偷摸在練習(xí)冊上補作業(yè)。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周三下午,他講完最后一道壓軸題,粉筆頭往盒里一丟,溫聲說 “今天就到這里”。學(xué)生們稀稀拉拉道著 “老師再見”,他彎腰去夠講臺下的保溫杯 —— 杯套還是妻子親手縫的,針腳略歪,卻暖了他十幾年。
而后天塌了。
沒有轟鳴,沒有預(yù)警。先是光,鋪天蓋地的白光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像把整顆太陽揉碎了塞進教室里。再是震顫,從地底漫上來的、綿密的晃動,桌椅、窗戶、學(xué)生的臉,全都在光里扭曲、融化、散成細碎的光點。
他伸手去抓,指尖只穿過一片虛無。
最后一個念頭落在家里:答應(yīng)了兒子,今晚回去修好那輛拼了一半的電動山地車。孩子盼了半個月,可惜了。
黑暗隨即吞沒一切。
他以為這便是終局。五十年人生,一教室粉筆灰,還有那個總彎著眼笑的女人,都要在這場白光里碎成齏粉。
不知過了多久,一息或是半生。
意識像退潮后的沙灘,一寸寸從混沌里浮上來。最先歸位的是聽覺:儀器規(guī)律的嘀嗒聲,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極低的嗡鳴,窗外有不知名的鳥雀輕啼。再是觸覺:身下的床墊軟得恰到好處,被子輕而暖,空氣里浮著淡而干凈的香氣 —— 不是花香,是經(jīng)過除菌處理的棉麻織物,混著一絲極淡的皂角香。
她想睜眼。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試了三次,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入目是奶白色的啞光墻面,雕花智能衣柜隱在墻內(nèi),窗邊懸著蟬翼般的調(diào)光紗簾,午后的陽光濾過紗簾,在厚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金影。梳妝臺上擺著一排水晶質(zhì)感的護膚瓶罐,瓶身泛著細碎的虹光,智能化妝鏡正處于息屏狀態(tài)。
是一間少女的臥室。
她費力地轉(zhuǎn)動目光,往下落。輕薄的淺粉色真絲被在胸口處隆起柔和的弧度,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陌生的墜感。
屬于女性的生理特征。分量還不輕。
荒誕感像溫水一樣漫上來。他明明遇上了世界崩塌,怎么一睜眼,換了副身子,還成了女人?
重生?穿越?都是年輕時候網(wǎng)文里的橋段,竟落到了自己這半百的小老頭身上。
她試著動手指,指尖發(fā)麻,顫了顫,卻抬不起來。渾身肌肉像生了銹,大腦的指令傳不到四肢。從前教書總跟學(xué)生說 “身體是**的本錢”,如今本錢清零,連翻身都做不到。小老頭甚至忍不住暗想:真要是翻個身,胸前這兩團 “本錢” 怕是還要晃一晃。
門外傳來輕而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個壓不住驚喜的女聲:“小姐醒了!快!快去告訴老爺**!”
門被輕輕推開。
當(dāng)先走進來的是位保養(yǎng)得極好的中年婦人。眉眼柔婉,眼眶卻紅得透亮,站在門口定定看了她好幾秒,才快步走到床邊。她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指尖懸在半空又縮回去,像怕碰碎了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安寧…… 安寧你看看媽媽……” 婦人哽咽著,語無倫次,“這是你的房間,媽媽布置了五年…… 窗簾是你十歲那年說喜歡的霧藍色,媽媽一直沒換…… 梳妝臺,你說想要帶燈的,媽媽都給你留著…… 你看看,喜歡嗎?”
小老頭望著她,安安靜靜聽著。胸口卻涌上一股酸澀,直沖眼眶。那是不屬于 “陳問山” 的情緒,洶涌、滾燙,帶著點委屈的孺慕,像要撲進這個女人懷里大哭一場。潮水來勢洶洶,又很快退下去,只留下一點余溫。
她愣了愣。大概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吧。
心底軟了一下。善良了半輩子的人,見不得旁人這樣難過。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砂紙,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個字:
“…… 媽。”
聲音啞得厲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少女獨有的軟調(diào)。
婦人的眼淚瞬間決了堤。她不敢抱她,只攥著她露在被外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媽媽以為這輩子…… 都等不到你了……”
床尾站著個男人。四五十歲年紀(jì),國字臉,眉目沉肅,穿一身家常亞麻襯衫,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氣度。他不像婦人那樣失態(tài),只定定站著,看了女兒很久,才啞聲開口:“醒了就好。”
頓了頓,他語氣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利落吩咐:“張醫(yī)生,再過來給她查一遍。京都李老那邊已經(jīng)出發(fā)了,安排好接機,務(wù)必穩(wěn)妥。”
門口應(yīng)聲走進來位穿白大褂的中年醫(yī)生,手持便攜診療儀,動作極輕地給她測體溫、搭脈搏、查瞳孔。一邊查一邊說:“體征比昨天穩(wěn)多了。躺了五年,身體機能恢復(fù)得慢慢來,急不得。這幾天先吃流食,等吞咽反射穩(wěn)定了再加量。小姐剛醒,神思耗損,盡量靜養(yǎng),少說話。”
婦人連連點頭,又心疼地看向她:“安寧聽見沒?先別急著說話,啊?”
她眨了眨眼,算是應(yīng)下。也確實沒力氣多說,一個 “媽” 字,已經(jīng)耗了她大半精神。
這時她才注意到,男人身后還站著個人。
二十七八歲的年紀(jì),比蘇父還高半個頭,肩背寬挺,一身剪裁合體的商務(wù)西裝,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他全程沒說話,就站在陰影里,眼眶通紅,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對上她的目光,半天才憋出一句,聲音啞得厲害:“…… 安寧,大哥在。”
是個不善言辭、卻把心意都寫在眼里的人。她默默記下:大哥,好人。
“讓讓讓讓 —— 姐!姐!”
一陣風(fēng)似的,個少年從門外沖進來,撲到床邊就哭,嗓門驚天動地:“姐 —— 你終于醒了 —— 我還以為 ——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
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個子已經(jīng)抽得修長,哭起來卻毫無形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比蘇母哭得還響。
小老頭:“……”
教了半輩子書,學(xué)生真哭假哭她一眼就能辨明。這小子哭得情真意切,卻也摻了三分表演 —— 嗓門拔得高,哭的時候還不忘拿眼角瞟她,活像在確認 “我這哭的分量夠不夠”。
她沒力氣拆穿。少年眼底的紅是真的,慌里慌張的手足無措也是真的。只在心里無奈地想:誰家的小戲精,回頭得好好管管。
最后進來的是個高挑女孩,年紀(jì)在兄妹二人之間。
她站在人群外圍,等蘇母情緒稍平,才紅著眼眶走上前。二十歲上下,穿一身素凈的連衣裙,妝容淡雅,哭得梨花帶雨,卻分毫不見狼狽。她輕輕握住蘇安寧的另一只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妹妹,你可算醒了。這些年我天天盼著…… 你都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擔(dān)心。伯母眼睛都快哭壞了,大哥隔三差五就往醫(yī)院跑,小弟逢人就念叨你……”
話說到尾音,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她又連忙偏過頭去擦,像怕擾了病人清凈。
小老頭看著她,沒說話。
這關(guān)切太完美了。每句話的落點,每個表情的幅度,都拿捏得剛剛好,像排練過千百遍。就像她前世帶過的那些 “模范學(xué)生”,永遠知道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永遠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說不上哪里不對。只是五十歲看人看事的直覺告訴她:這位堂姐,不簡單。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在心里把 “堂姐” 兩個字,劃入了 “多加留意” 的范疇。
“粥來了,粥來了 ——”
門口傳來蒼老的聲音。蘇安寧循聲望去,是位六十來歲的老人,穿一身熨帖的深灰制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端著只白瓷托盤,托盤上一碗白粥冒著溫溫的熱氣。他站在門口沒立刻進來,先背過身飛快抹了把眼角,才轉(zhuǎn)過身,笑呵呵地走進來:“小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這粥按著您小時候愛吃的法子熬的,米油都熬出來了,潤嗓子最養(yǎng)人。先喝兩口?”
語氣里帶著自然而然的哄勸,像是疼了這孩子半輩子。
蘇母在旁點頭:“張管家從你出事起就天天念著。這五年,你房間的通風(fēng)、日曬,全是他親自盯著,說要給你天天換新鮮空氣。”
張管家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笑著擺手:“**說笑了,小姐能醒,是福氣。”
小老頭望著這位老人,心里的陌生感又淡了幾分。她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只輕輕動了動露在外面的手指。
張管家一眼就看懂了,眼眶又紅了,忙不迭點頭:“哎,哎,小姐別急,先養(yǎng)著,不趕這時候說話。”
張醫(yī)生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一屋子人才在蘇母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讓安寧好好睡一覺。” 蘇母走在最后,輕輕帶上門,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等李老來了,再讓他好好給你看看。”
房間重歸安靜。
午后蘇母果然又來了,親手端著溫好的粥。
“來,安寧,慢點喝。” 她坐在床邊,用銀勺舀起一勺,吹得溫涼了才遞到她唇邊,“你張爺爺熬的,米油厚,最養(yǎng)人。”
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她有片刻恍惚。前世活到五十歲,她伺候過病中的妻子,喂過不肯吃飯的兒子,倒頭一回被人這樣當(dāng)孩子喂。
她張開嘴,咽下那口粥。米油滑過喉嚨,暖融融地熨帖到胃里。火候足,熬得綿密,味道是真好。
“媽,” 她啞著嗓子,艱難開口,“…… 我自己來。”
“你拿得動勺子嗎?” 蘇母嗔她一眼,又舀起一勺,“別逞強。你小時候發(fā)燒,不也是媽媽一勺一勺喂的?那時候你才這么點大 ——” 她騰出一只手比劃著,眼眶又紅了,“一晃,都長這么大了。”
蘇安寧沒再說話,默默喝完了整碗粥。心里那點陌生感又淡了些 —— 這具身體記得這個女人的溫度:粥的熱度,手的力度,說話時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壓下那點不屬于自己的酸澀,心想:也罷。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總該替人家把這份母女緣分續(xù)上。
傍晚時分,大哥又來了。
他換了件干凈的襯衫,手里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躊躇了好半天,沒敢進來。
“大哥?” 她的聲音還是啞,卻比上午有力氣些。
大哥這才走進來,把湯放在床頭柜上,仍舊話少,站著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極輕地在她頭頂揉了一下。
“…… 太瘦了。” 他啞聲說,“回頭能吃葷了,大哥給你燉排骨湯。”
她聞言一愣。這樣的家境,大少爺竟還會親自下廚。隨即就笑了。這位大哥,話是真少,手心的溫度卻是真的熱。
“好。” 她依舊惜字如金。
大哥點點頭,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轉(zhuǎn)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沒回頭,鼻音微重地補了句:“以后想吃什么,跟大哥說。”
“嗯。”
門輕輕帶上。她望著門口,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沒那么冷。
她剛合上眼,門又 “吱呀” 開了條縫。毛茸茸的睡衣裹著個腦袋探進來,正是那個哭天搶地的弟弟。
“姐,” 少年壓著聲音,賊兮兮的,“你睡著沒?”
她沒睜眼,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 哦。” 少年縮回去,兩秒又探進來,“那個 —— 姐,我新買了體感游戲艙,雙人模式的。等你好了,我教你玩啊?小時候都是你帶我打的。”
她又 “嗯” 了一聲。
少年像得了天大的允諾,高高興興關(guān)上門走了。腳步聲遠了,又折回來,沒開門,只隔著門板小聲嘟囔了一句:
“…… 你可別再睡五年了。”
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她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嘴角微微彎了彎。
是個好孩子。就是戲多了點。
夕陽的余暉透過紗簾,在墻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她睜著眼,慢慢把這一天接收到的信息,在心里梳理了一遍。
這具身體叫蘇安寧。
母親林婉,愛哭,做事卻仔細 —— 哭成那樣還記得她的喜好,記得熬粥養(yǎng)胃。父親蘇銘山,話少,行事果決,幾句話就安排好醫(yī)生、接機,是個務(wù)實掌家的人。大哥蘇安澤,真誠內(nèi)斂,主意很正,疑似搞理工或者研究。弟弟蘇安嶼,還在念中學(xué),性子跳脫,心眼不壞。堂姐蘇安瀾…… 存疑。張管家張爺爺,是真心疼她,這個錯不了。
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形形**的人,誰真心誰客套,她心里大致有數(shù)。
隨即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她聽到自己躺了5年。蘇安寧這個女孩肯定是的,那么自己呢?名為陳問山的小老頭,是跟著一起躺了5年才醒嗎?
她 “死” 在 2050 年9月,醒來難道已經(jīng) 2055 年?看房間還開著窗,自己蓋著薄被,聞著空氣的味道,推測應(yīng)該也是秋季。
蘇醒前還有一段模糊的記憶,像被全身**的人快蘇醒前的迷糊,又像隔了層水幕:半夢半醒間,她似乎在被人搬動,很顛簸,也很嘈雜,有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鉆進耳朵 ——“快!小姐還在里面!實驗室爆炸全毀了”…… 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聲音很急,很亂。
然后再多想,腦子便開始不聽使喚。
想不了,便暫時不想。五十歲的人了,什么風(fēng)浪沒經(jīng)過。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是重生還是借軀,總歸是活下來了。活著,就有活著的路。
夜幕落下來。房間只留了一盞暖色壁燈,方便夜里有人照看。
身子還是動不了,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流動,微弱卻堅定地恢復(fù)著流速。這具身體,比她想象的有韌性。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梳妝臺上。月光透過紗簾,給那些水晶瓶罐鍍上一層銀邊。
前世他是男人,卻偏偏對美、對整潔有著近乎執(zhí)拗的追求。家里的擺設(shè),妻子的衣裙,兒子的房間,全是他一手打理。妻子總笑他:“你要是個女人,不知道得多精致。”
那時只當(dāng)是玩笑。如今倒好,真成了女人。連那點深埋心底、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細膩,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歸處。
老天爺收走了他相伴幾十年的 “老伙計”,又送回來一對 “姐妹”,倒也算 “客氣”。
她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荒誕歸荒誕,卻并不排斥。活到這把年紀(jì),早就不跟自己較勁了。
窗外,初秋的夜風(fēng)送進來一縷桂花香氣。
她閉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蘇安寧。倒是個好名字,比陳問山那三個字聽著溫潤而又嫻雅。
從今往后,她就是蘇安寧了。一個活了五十年、教了半輩子書、死過一次的人,借著十八歲的少女身骨,在這年秋天,重新學(xué)會了呼吸。
后腦忽然掠過一絲極輕的刺痛,像針尖輕輕一碰,轉(zhuǎn)瞬即逝。似神經(jīng)性的抽搐。
她皺了皺眉,沒當(dāng)回事。躺了五年,神經(jīng)還沒蘇醒,疼一下也正常。
夜?jié)u漸深了。壁燈暖融融地照著,監(jiān)護儀嘀嘀輕響,像在替她數(shù)著這一夜的心跳。
窗外,樹葉在風(fēng)里沙沙地響。
2050 年的秋天,蘇安寧醒了。而那個叫陳問山的男人,死在了前世的白光里。今夜于她,是惆悵的,也是全新的。
小說簡介
現(xiàn)代言情《重生成大小姐,總裁對我百依百順》,男女主角分別是陳問山蘇安寧,作者“林靈嵐”創(chuàng)作的一部優(yōu)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