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下鄉改造的通知，今兒就該送下來了嗎？”
“怎么到現在，也沒見李衛東那小崽子出來折騰？”
“還能怎么著？耳朵眼兒里塞了驢毛，躲在屋里裝沒聽見唄……”
六五年冬天，四合院里。
院里上班的、上學的，前腳剛回來，后腳連自個兒家門都顧不上進，齊刷刷往后院外頭的后罩房趕。
“聽他叁大媽這話的意思，李衛東還敢跟街道辦頂著來？”有人撇著嘴問道。
“他敢？”
“咱們是什么人？光榮的工人階級。他算什么東西？”
“他是姿本家，是黑五類，是走姿哌的狗崽子……”
劉海中來的最晚，嗓門卻壓過了所有人。他一只手拽著褲腰帶，擺出后院管事的架勢。
“過去他那個死鬼爺爺都斗不過我這個貳大爺，我還收拾不了一個毛都沒長全的小子？”
“那可不。老劉，這事你得管到底！”
“先給他扣上尖**，再拉出去游街！”
“游街算什么呀！”賈張氏在人群里嚷嚷，“依我看，老劉你就該把他直接**！”
她們這些婦女早就在這兒候著了。劉海中一開口，立馬有人跟著起哄，院里另外兩個管事大爺也都到了，一個不缺。
一群人伸長脖子，隔著門往里面張望。
后罩房說是四合院的一部分，其實又跟院里其他人沒多少關系。整整五間屋子，里頭從頭到尾只住著李宅一家。
以前沒人敢說什么，現在卻已經不同了。
這院子最后一個主人，已經被他們扣上姿本家、黑五類、走姿哌的**。下鄉通知既然到了，等街道民兵把人押去火車站，剩下的后罩房和那五間大屋，不就由著他們張羅了嗎？
……
……
李宅屋里，外頭的罵聲和吵嚷聲一股腦傳進來。
李衛東聽著那些動靜，心里比從破窗縫里灌進來的冷風還涼。
兩輩子的記憶在腦子里撞到一起，他也終于確認，自己不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而是穿越過來的。
還是胎穿。
親爹親媽是誰，他從來沒見過。打他記事起，身邊就只有一個老人。那人常年穿著干凈的長衫，身上帶著淺淺的藥味，閑下來便摸著他的腦袋，教他認半夏、當歸和黃芪。
那是他活了兩輩子，唯二真正依靠過的溫暖。
除了沒有父母，他這輩子的條件其實不差。往前數，李宅也算中醫世家。院里掙得最多的壹大爺易中海，拼死拼活忙上一整月，收入還抵不上老爺子坐堂看診的一天。
后罩房這五間屋子，再加上琉璃廠的兩間鋪面，就是李宅昔日體面的根底。
如今還能看見的紅漆大門、青磚地面，也無聲說明著這家人從前的家底和氣派。
當年院里的劉海中、閻埠貴、易中海，還有賈張氏，誰家沒受過老爺子的好處？
偏偏生在了這個窮才光榮的年月里，家底厚，反倒成了洗不掉的罪名。
也不知道是誰先聽來了那句破四舊、要**中醫的話。外頭那幫早就盯著李宅眼紅的禽獸，連一秒都沒多等，挨個跳出來扣**。
封建糟粕，學術權威，牛鬼蛇神……只要能想到的名頭，不管合不合適，全往老爺子腦袋上砸。
老爺子被他們一次次拉出去游街批斗，銅鑼在街上敲得響，最后人也被活活折騰沒了，那幫人才算消停。
可老爺子過周年還沒到，院外那些人顯然又等不住了。
前幾天他餓得厲害，去黑市換了點棒子面，這事便成了現成的由頭。倒買**、姿本家、走姿哌，一頂接一頂的**，又全扣了回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但說到底，也怪他自個兒。
他渾渾噩噩地過了快二十年，只記著爺爺臨終前那句謹言慎行，想著在這狼窩里安安穩穩熬下去。直到三天前，他再次拒絕易中海的那套說辭，不肯在下鄉之前把房子交給對方照看。
當天晚上，他在巷子里讓傻柱從后頭敲了一悶棍。
也是挨了這一棍，他才徹底想起了上輩子的事。
可惜，什么都晚了。
爺爺沒保住，連他自己也被人哄著，交上了一份自愿下鄉接受再教育的申請。
退路早斷了。
哪怕真正的風浪還要等到明年才起，也不代表他能留下來。把人往鄉下送這件事，十年前其實就開始了，只是那時候多半是自愿報名，待遇也還算過得去。
到了現在，卻已經成了攤哌任務。每個城市、區、街道和居委會，都有必須完成的指標。鄉、鎮、縣、城一級一級往下壓，真正能把名額湊齊的地方卻沒幾個。
普通城市或許還有商量余地，可他偏偏在四九城，還是市中心，又偏偏成了少見的“自愿”報名者。
申請剛報上去，街道第一時間就把他當成典型拿出去宣傳了。
這種情況下，他哪還有拒絕的資格？真要反悔，丟的可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臉。
所幸，他現在還沒被送走。
所幸，他人還在這座四合院里。
更要緊的是，記憶醒過來的這三天，他也沒有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