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像碎骨一樣從天上砸下來。
沈夜是被血嗆醒的。
濃稠的、還帶著體溫的血，沿著他的喉嚨往下灌。他猛地咳嗽起來，嘴里全是鐵銹味。左臉貼著一只冰涼的手——不知道是誰的，從一具**下面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臨死前想抓住什么。沈夜把那只手撥開，掌心已經(jīng)僵硬，刮得他臉頰生疼。
他睜開眼。
北涼王府前院，尸橫遍地。火光映著白雪，將那些橫七豎八的**照得猙獰可怖。正殿在燒，烈焰卷著梁柱，發(fā)出“噼啪”的爆裂聲，熱浪掀過來，把他臉上半凝的血又烘得發(fā)緊。他看見自己身上壓著半截殘軀——是王府的親兵隊(duì)長，胸口被弩箭貫穿，甲胄凹進(jìn)去一個拳頭大的洞，人早已斷氣，眼睛還睜著，直直望著天。那眼神里似乎還殘留著死前的錯愕，像是不信自己會死在這個雪夜。
沈夜想動。
左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三刀。他數(shù)得清楚。左肩一刀，右腹一刀，左腿一刀。刀口很鈍，像是急著補(bǔ)刀的仆兵，握不穩(wěn)刀柄，砍得深淺不一。萬幸，沒有傷到要害。萬幸，他還有一口氣。
他用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半截**，掙扎著坐起來。動作牽動了傷口，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他咬住牙，用那半截還握在手里的斷刀撐著地，一點(diǎn)點(diǎn)直起身。血沿著他的衣擺滴落，在雪地里燙出一串深色的**。
“父王……大哥……”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環(huán)顧四周，在火光和雪光交錯的混沌中尋找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見了。
北涼王沈烈，被一桿長矛釘在王府正門的門楣上。皇命賜死的圣旨還握在手里，血已經(jīng)順著門柱流下三丈，把石階染成黑色。父親的臉被火光映得明滅不定，死前似乎還在怒吼，嘴巴微張，那柄長矛從他胸口貫穿，把他整個人掛在了大門正上方。曾經(jīng)那個在北境戰(zhàn)場上令蠻族聞風(fēng)喪膽的北涼王，如今像一塊破布一樣被釘在自家門上。
他的大哥沈昭，就倒在不遠(yuǎn)處。頭顱被斬下，擺在臺階上，眼睛睜得很大，像是不甘，像是憤怒，像是不信。無頭的尸身半跪著，手里還攥著半截劍。沈昭的劍法在王府諸子中最好，可那柄劍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一顆破碎的牙齒。
沈夜跪在雪地里。
火在燒。雪在下。
他沒有哭。沒有嘶吼。只是仰頭看著被火映紅的夜空，張了張嘴，呵出一口白氣。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頂出來。他用力咬住嘴唇，嘗到了血的味道。他不能出聲。不能暴露。那些**的兵還在府中**，他聽見遠(yuǎn)處有甲葉碰撞的聲響，還有刀斧劈開木門的脆響。
他父親是北涼王。他哥哥是北涼世子。他們是北境的脊梁，是三十萬邊軍的魂魄。可在這個雪夜，他們像牲口一樣被屠戮。而他——北涼王次子沈夜——只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子，在王府里排行靠后，平時連參加家宴的資格都要看嫡母的臉色。他從小就知道，北涼的未來是大哥的，他只需要安安分分做個閑散宗室就好。所以他讀書，他騎射，他****，他連大聲說話都很少。
可那些****，那些小心翼翼，那些委曲求全，在這個雪夜，在父兄冰冷的**面前，全都變成了一個*****。
然后他聽見了。
馬蹄聲。無數(shù)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壓過來，如悶雷一般，震得地上的積雪都在顫。
有兵卒在喊：“還有喘氣的嗎？相爺有令，一個不留！”
“北涼余孽，斬草除根！”
沈夜低頭看了看自己。三處刀傷，血還在流。手邊只有半截斷刀，刀柄上還沾著不知誰的血。他環(huán)顧四周，想找一柄更趁手的兵器。親兵隊(duì)長的腰刀還掛在鞘里，他伸手去夠，左肩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悶哼一聲。他把那柄腰刀抽出來，刀身沾滿血污，但刀刃還算完好。他掂了掂，太輕。他平時用的是文士劍，可眼下哪有什么劍。
五百追兵。
他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jīng)能看見長街盡頭揚(yáng)起的雪霧。騎兵，至少三百。后面跟著步卒，舉著火把，把整條街照得通明。他們從北涼王府的正門殺進(jìn)來，見人就砍。有幾個仆兵的慘叫聲從側(cè)院傳來，短促而凄厲。
沈夜握緊刀。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戰(zhàn)鼓一樣響。一下一下，砸得太陽穴發(fā)脹。血還在流，身下的雪已經(jīng)被染紅了一片。他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夜。三處刀傷，沒有馬，沒有甲，沒有幫手。他只是一個庶子，一個在王府里不起眼的年輕人，一個連家譜都排不進(jìn)前列的北涼王次子。
但他沒有選擇。
“來。”
他低聲說了一個字，然后從尸堆中站了起來。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個破敗的戰(zhàn)旗。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握著一柄卷了刃的腰刀，望著正門的方向。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親曾經(jīng)說過的話：“北涼的男兒，可以死，不可以跪。可以輸，不可以逃。”
他以前不明白。現(xiàn)在他明白了。
第一個騎兵沖了進(jìn)來。戰(zhàn)馬踏過門檻，鐵蹄在石板路上濺起火星。馬上是一個穿著玄色皮甲的騎卒，手里提著一桿長槍，槍尖上還滴著血。他一眼就看見了沈夜，獰笑起來。
“這還有個活的！”
“北涼余孽！受死！”
長槍直刺而來。沈夜側(cè)身躲過，槍尖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起一片碎衣。他反手一刀，砍在馬腿上。戰(zhàn)馬嘶鳴一聲，前蹄跪倒，把那騎卒摔了下來。沈夜沒有給他起身的機(jī)會，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刀鋒劃過咽喉。
溫?zé)岬难獓姵鰜恚瑸R了他一臉。那名騎卒抽搐了幾下，眼睛里的光迅速熄滅。沈夜看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這是他第一次**。以前他殺過雞，殺過鹿，甚至殺過狼，但**和殺那些東西不一樣。人死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會熄滅，像一盞燈被風(fēng)吹滅。那種感覺讓他想吐，但他忍住了。
“第一個。”
他低聲說。
但更多的騎兵已經(jīng)涌了進(jìn)來。火把的光從門口灌入，將整個前院照得如同白晝。沈夜看見那些騎卒的臉——年輕的、麻木的、嗜血的。他們舉著刀槍，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身后是正殿的火海。面前是五百追兵。
沈夜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刀。
雪還在下。
落在他肩頭，落在他臉上，和血混在一起，淌成淡紅色的水。他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那種皮肉上的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像一雙無形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攥緊他的心臟。
“北涼王沈烈！”
有人在高聲宣讀什么，聲音刺破夜空：“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北涼王沈烈，結(jié)黨營私，意圖謀反，罪在不赦。賜死。其子沈昭、沈夜，同罪處斬。北涼王府，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四個字，在火光中回蕩。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了宣讀圣旨的那個人。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騎在一匹黑馬上，面無表情。那人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而那人頭頂，是一面他再熟悉不過的旗幟——趙字旗。
趙無咎。
當(dāng)朝權(quán)相。
他的父親，就是被這個人**的。他的兄長，就是被這個人斬首的。現(xiàn)在，這個人來了，帶著五百精銳，來收割最后一條北涼的命。
沈夜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想沖上去。想殺出一條血路。但理智告訴他，不可能。不要說五百人，就是五十人，他也殺不完。他只是一個庶子，在王府里學(xué)的都是文墨和騎射，連一次真正的戰(zhàn)場都沒上過。
可那又怎么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掛在門楣上。哥哥的頭顱還擺在臺階上。
他轉(zhuǎn)回頭，把刀橫在身前。
“北涼沈夜在此。”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個錦袍中年人——趙無咎——終于把目光投了過來。他上下打量著沈夜，像在看一條垂死的狗，嘴角微微勾起。
“哦？還漏了一個。”
趙無咎揮了揮手，語氣輕飄飄的：“殺了。”
騎兵們蜂擁而上。
沈夜沖了出去。
他迎著刀槍，迎著馬匹，迎著必死的命運(yùn)。他的刀很快，第一刀砍斷了一根長矛，第二刀削掉了一個騎卒的手，第三刀刺進(jìn)了一匹**脖子。但他身上也多了幾道傷口。左臂被槍尖劃開，后背被馬刀砍中，火燒火燎地疼。
他還在向前。
因?yàn)樗溃撕笫撬溃蚯耙彩撬馈＜热欢际撬溃蝗缢涝诟感置媲埃涝诔鹑嗣媲啊?br>“北涼！”
他吼出這兩個字。
戰(zhàn)馬撞在他身上。他被撞飛出去，在雪地里滾了十幾圈，撞到正殿前的石階才停下。刀脫手了。血從嘴里涌出來。他撐著地想爬起來，卻被人一腳踩住了后背。
“就這點(diǎn)本事？”
一個騎卒用矛桿戳了戳他的頭。
沈夜的臉被按在雪里。他看見雪粒在眼前放大，看見那柄染血的刀就躺在三步之外。他伸出手，指尖離刀柄只差一寸。
就差一寸。
然后他聽見趙無咎的聲音，從馬上飄下來，冷得像雪：“斬首。把頭顱掛在城門上，讓所有人都看看，與**作對的下場。”
騎卒舉起刀。
沈夜閉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瞬，他腦海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來。
他聽見無數(shù)聲音在耳邊回響——戰(zhàn)鼓、號角、馬蹄、刀劍相交、士兵臨死前的嘶喊。那些聲音來自遠(yuǎn)古，來自他從未經(jīng)歷過的戰(zhàn)場。然后，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jī)械音：
“檢測到宿主瀕死……將星系統(tǒng)激活。”
“正在隨機(jī)抽取初始名將模板……”
刀鋒落下。
但在那萬分之一個瞬間，沈夜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中，閃過一道暗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