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毒辣得像懸在頭頂的爐火，炙烤著皮膚，生疼。人民公園東北角那棵歪脖子梧桐樹底下，風九元歪在長椅上刷手機，屏幕反光刺得他瞇起了眼。
遠處，一群平均年齡六十五往上的老**正跟著一個白胡子老頭比劃——白鶴亮翅、手揮琵琶、摟膝拗步。動作慢得像開了零點五倍速，配上旁邊老頭下象棋的“將軍！悔一步悔一步”，外加另一頭廣場舞《最炫民族風》的鼓點，構成了一幅極其和諧的公園晨練圖。
那個白胡子老頭就是風九元的爺爺，風正清，江湖人稱“太極風”，但在風九元心里，這老頭就是個退休金八千、每天早上去公園教老**打拳、下午去菜市場跟賣菜大媽砍價能砍五分鐘的普通老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九元，你看著點兒，爺爺這招‘攬雀尾’的勁兒是怎么走的。”
風老爺子隔著八米遠喊了一嗓子。風九元眼皮都沒抬，從鼻子里擠出一聲“嗯”，手指頭繼續往下劃拉短視頻——屏幕上一個大光頭正對著鏡頭喊：“家人們誰懂啊，今天在古玩市場撿了個漏……”
旁邊長椅上坐著個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扎了個丸子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正托著腮幫子看風老爺子打拳，看得挺認真。風九元余光掃了一眼，心說這姑娘八成是被***拽來的——要么就是搞什么“傳統文化調研”的大學生，拍完視頻回去交作業。
風九元沒錯，這姑娘確實不是來交作業的。她叫唐朵朵，蜀中唐門當代家主的小女兒，奉老爹之命專程從成都坐**來“拜會”太極門掌門。昨晚上到的，今兒一大早就摸到公園來了。她兜里揣著三包暗器——暴雨梨花針、鐵蓮子、飛蝗石——用塑料袋裹著，跟**給她裝的路上吃的麻辣兔頭放一塊兒了。
當然，這事風九元不知道。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中午去哪兒吃飯。
風老爺子一套太極拳打完，收勢。老**們紛紛鼓掌：“風老師打得太好了！明天還來啊風老師！風老師您這身衣服在哪兒買的？”
風老爺子捋著胡子笑呵呵地點頭，一副被捧得挺受用的模樣。風九元心說這老頭一天不嘚瑟就難受。
就在這時，一個穿黑西裝的壯漢從公園東邊那條小徑拐了過來。
這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寬背厚，脖子跟腦袋一般粗，走起路來地板磚都跟著顫。黑西裝緊繃在身上，扣子隨時有崩開的危險。他大步流星直奔風老爺子，沿途撞歪了兩個下象棋的老頭的凳子，老頭回頭罵了一句，壯漢連看都沒看。
風九元終于把眼睛從手機上挪開了。倒不是因為他警覺，是因為短視頻正好刷到一個廣告，他嫌煩給劃過去了，一抬頭正好看見這壯漢。
“嚯。”風九元心說，這哥們兒是來收保護費的？這年頭收保護費都穿阿瑪尼了？下血本啊。
壯漢走到風老爺子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一頭還多的白胡子老頭，嗓門跟悶雷似的：“你就是風正清？”
風老爺子抬頭看他，臉上的笑紋都沒收，慢悠悠地說了句：“你哪位？”
“我姓趙，鐵掌幫第三十二代傳人，趙鐵柱。聽說太極門掌門在這兒教老**打拳，我過來討教討教。”
壯漢說這話的時候嗓門沒收著，方圓五十米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下棋的不下了，跳廣場舞的也停了，連旁邊那棵樹上蹲著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走了幾只。
風九元“嗤”地笑了一聲。鐵掌幫？這名兒起得也太敷衍了吧。他腦子里立刻浮現出一群穿緊身衣的大漢排成一排練鐵砂掌的畫面，**音樂是《好漢歌》。
唐朵朵倒是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
風老爺子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把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往褲腰里一別：“小伙子，我這教老**們鍛煉身體呢，你要學，下午三點來，一節課五十，**四百。”
壯漢趙鐵柱臉一沉：“別跟我扯這個！武協換屆在即，你們太極門占著六個**席位之一的位子幾十年了，也該讓讓了吧？我今天就是來領教領教，太極門的功夫到底是真的還是糊弄人的！”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右腳往地上一跺——“咚”的一聲，就跟一麻袋水泥砸地上了似的，腳下的地磚裂了兩道縫。
周圍的老**們“哎呦”一聲往后退了好幾步。
風九元終于站起來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覺得這事兒有點意思了——他活了二十四年，還從來沒見過有人在他爺爺面前這么橫的。他倒想看看這老頭怎么收場。按他對爺爺的了解，這老頭的常規操作是先跟對方掰扯十分鐘大道理，然后實在說不過了打電話讓**過來。
結果風老爺子沒打電話。
老爺子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來，左手往上一抬，右手在胸前畫了個半圓，看著跟平時教老**那**作一模一樣——慢，特別慢，慢到你能數清他袖子上的線頭。
趙鐵柱一看這架勢，冷笑一聲，掄拳就上。鐵掌幫的功夫講究一個剛猛，這一拳帶風，“呼”的一聲直奔風老爺子面門。周圍有人“啊”地叫了一嗓子。
風老爺子的右手慢悠悠地搭上了趙鐵柱的手腕——看上去就像公園里兩個大爺碰上了互相扶一把似的。然后他手腕微微一轉，左腳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側了側。
就這么一個動作。
趙鐵柱那一米八五、至少兩百斤的大塊頭突然就像踩了西瓜皮似的，整個人的重心被一股看不見的勁兒帶著往斜前方一送，腳底下拌蒜，“噔噔噔”往前沖了五六步——“砰”！
后背撞上那棵歪脖子梧桐樹，震得樹葉子嘩啦啦往下掉。趙鐵柱整個人貼在樹干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好半天沒起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風九元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剛才……發生了什么？
在他的視角里，他爺爺就是抬手扶了那壯漢一把，壯漢自己腳滑了，然后跟個保齡球似的滾出去了。就這么簡單。
“這……”風九元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唐朵朵，“剛才那是……風吹的？”
唐朵朵張著嘴，丸子頭都歪了，兜里裝暗器的塑料袋“嘩啦”響了一聲。她喃喃地用四川話說了句：“這才是真功夫……”
風老爺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沖還坐在地上的趙鐵柱笑瞇瞇地說：“小伙子，摔著沒有？要不要起來喝口水？”
趙鐵柱扶著樹干掙扎著站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風老爺子看了好幾秒，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步子邁得挺快，只是有點瘸。
周圍的群眾一片嘩然——下棋的老頭們開始熱烈討論這到底是“太極推手”還是“那小子自己沒站穩”，廣場舞大媽們則一致認為“那穿西裝的肯定是風老師雇的托兒，現在搞直播的不都這樣嗎”。
風九元站在原地，腦子飛速轉動，試圖給剛才那一幕找一個合理的科學解釋——
一、那壯漢穿的鞋底太滑，踩到什么東西了。二、那壯漢昨晚沒睡好，低血糖，頭暈。三、那壯漢其實是個群眾演員，跟他爺爺串通好了在這演戲，目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嚇唬旁邊那小姑娘？
風九元越想越覺得第三條最有可能。他爺爺這人他太了解了，退休老頭嘛，總得找點樂子。雇個群眾演員演一出“高手在民間”的戲碼，也不是干不出來。
風老爺子收拾好地上的保溫杯和折扇，溜溜達達走過來，在風九元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家吃飯。**媽包了餃子。”
風九元看了他爺爺一眼。老頭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普通老頭模樣，白胡子在陽光下有點晃眼。
“爺爺，”風九元猶豫了一下，“剛才那人……”
“哦，”風老爺子擺擺手，“碰瓷的。這年頭什么人都往公園跑，你別學那些亂七八糟的，好好找個班上。”
風九元點了點頭。對，碰瓷的。這個解釋合理。哪有什么鐵掌幫什么太極真功夫，都是老頭老**閑得慌編出來的。
他跟著爺爺往家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碎花裙子的小姑娘還坐在長椅上，正低頭翻自己兜里的塑料袋，翻出來一包紅彤彤的東西，看著像麻辣兔頭。
風九元收回目光，掏出手機，刷到了下一條短視頻。
“家人們誰懂啊，今天在古玩市場撿了個漏……”
他沒注意到的是，那棵梧桐樹樹干上，剛才趙鐵柱后背撞過的地方，凹進去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坑。樹皮裂開的口子里滲出乳白色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