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剛醒，雞飛狗跳。
大人吼孩子哭，炊煙直往上飄。
王鶴面癱臉推車出門，車輪碾過青磚縫里的草芽。
閻埠貴蹲在門墩上，眼珠子黏在自行車后座上。
“今兒咋這么早？”
他嗓子發干。
“三大爺早！”
王鶴頭都沒偏，“定崗了，再摸魚要扣錢。”
閻埠貴咂咂嘴，手往褲兜里一插，“嘖，以前還能晃悠，現在？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王鶴蹬車就走，鏈條咔咔響。
身后那眼神燙得像剛出鍋的烙餅。
風一吹，汗毛都豎起來了。
**的晨光軟乎乎地裹著人。
他**一口氣——總算逃出那堆灰撲撲的老磚墻。
住慣了電梯房，誰稀罕這漏風漏雨的土圍子？
墻皮掉渣，窗紙透光，老鼠比人還橫。
一年多了，他照樣半夜驚醒，摸黑找空調遙控器。
軋鋼廠采購科門口，他甩腿下車。
掃地、擦桌、灌滿三把暖水瓶。
等他拎著壺回來，屋里已坐滿人。
李哥叼著半截煙，眼皮一掀：“喲，又是你！車鏈子聲我都聽熟了。”
“李哥早！”
王鶴擰開水壺蓋，白氣直往上竄，“我睡得淺，不**這兒喝口熱茶實在。”
唉，真想早點走啊！可家里老小一堆事，天不亮就得往爺爺奶奶家跑，根本脫不開身！
王鶴聽著直撓后脖頸，一個字沒接。
這人叫李思奇，三十二歲，干統計核算的活兒，名義上是軋鋼廠會計，其實就在采購科跑腿打雜。
四九城土生土長，說話帶點京片子味兒，看王鶴這鄉下小伙，眼神里總飄著點不經意的輕飄。
倆人頂多算點頭之交，茶水間碰見聊兩句，離掏心掏肺差著八條街呢。
辦公室門一開一合，同事陸陸續續擠進來，皮鞋聲、搪瓷杯磕桌聲、翻本子嘩啦聲混成一片。
離八點還差三分鐘，齊科長已經站在辦公桌前清嗓子了。
“人都齊了？那咱開會。”
大伙兒立馬挺直腰板，連咳嗽都憋回去。
齊源兩手撐桌：“軋鋼廠現在公私合營了——以后不是給婁老板賣命，是給自己干！”
場面話講完，才慢悠悠掀開正題。
“采購科要變規矩了。
統銷統購一落地，咱們手里的活兒全得重排。”
“糧食、青菜、工裝、手套……以后按人頭發，不用咱滿城找貨。”
“鐵礦石、焦炭、車床？上頭直接調撥，連單子都不用咱們填。”
底下有人悄悄嘆氣，有人捏緊鋼筆帽。
以前這些全是肥差，經手過秤，油水從指縫里漏都夠喝頓酒。
現在？鍋碗瓢盆全包圓，手再長也撈不著半顆米。
可這事兒跟王鶴真沒關系。
他六年了，還是那個扛麻包、搬紙箱、蹲地上數螺絲釘的雜工。
過秤時踮腳看讀數，登記時鉛筆頭咬出牙印，連出門采購的邊都沒摸著。
和李思奇熟，就因為倆人常蹲倉庫門口分發物資，遞煙 ** 順帶嘮兩句。
十六歲進廠那天，他穿著洗發白的藍布褂，被領到堆滿鐵皮桶的角落，從此就扎在這兒了。
合營不合營？對他來說，不過是墻上新貼的標語換了行字。
他盯著自己磨毛邊的袖口，心想：反正工資照發，飯票照領，日子照過。
直到聽見齊源念出名單——“王鶴，調崗，供銷組，明早報到。”
采購員們集體轉崗，表面還是買買買，實則成了跑腿打雜的。
糧菜直奔糧站供銷社，煤鐵專找礦務局，領貨單一簽，活兒就完事。
活兒輕了，人人卻繃著臉。
王鶴原以為自己也能混日子，結果領導點名了。
“王鶴、鄭文杰，出列！”
兩人“唰”
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得地板吱呀響。
齊科長敲敲桌面：“你們倆，專管計劃外采購。”
鄭文杰撓撓后腦勺：“不是有定量嗎？咋還額外跑？”
齊源嘆口氣：“定量只夠填飽肚子，領導來視察、勞模發福利、節日加餐——哪樣不掏腰包？”
王鶴低頭搓了搓手指，沒吭聲。
齊源眼睛一亮：“王鶴，你懂？”
“聽明白了。”
他嗓音干干脆脆。
任務下來：每月雞鴨魚肉得新鮮，野味兒要活的，水果挑當季最水靈的。
大路貨不用操心，供銷社早備好了。
鄭文杰手心冒汗，盯著鞋尖 ** 。
王鶴卻摸出兜里半包煙，叼一根，沒點。
這年頭，物資正往外冒，哪輪得到人愁？
那幾年日子緊巴，想搞點計劃外的貨？難上加難！
最戳心的還不是這個——崗位和待遇，才真讓王鶴腦殼疼。
采購科里頭，除了他和鄭文杰幾個打雜的、剛進廠沒幾年的愣頭青，剩下全是干部或預備干部。
人家是行政崗，他是工人編。
活兒差不多，身份差一大截。
他蹲在墻根**手指頭琢磨：是不是當初沒拎兩瓶酒去敲門？
散會后大伙兒三三兩兩聊開了，語氣倒不算太糟。
別人端著鐵飯碗，坐辦公室等任務，交個單子就完事。
他和鄭文杰呢？得滿城跑關系，找門路，挖犄角旮旯里的貨。
以前還能托二道販子牽線，現在人家全歇了攤子。
鄭文杰急得直撓后腦勺，逮著老采購員問東問西。
王鶴反倒不慌。
來這世界一年，人情冷暖早摸清了。
他老家在四九城外五十里，草洼村，孟大柱當村長，跟他家走動勤。
周邊七八個村子，沾親帶故的數都數不清。
早年沒這需求，壓根沒動過這層關系。
這 ** 去一趟，把親戚網撒開，三年五載穩穩當當。
以后咋樣？走一步看一步唄。
說不定哪天調崗了，腿都不用邁出門檻。
下午一到點，他甩手走人，車輪子轉得飛快。
四合院門口停穩時，太陽還老高。
那輛自行車，是他一分一毛攢出來的。
買的時候不知道將來多金貴，反正他有這本事，也該有這輛座駕。
王鶴推著二八杠進大院，車輪子吱呀響。
“喲，小王又蹽第一啊！”
他擦擦汗，咧嘴一笑：“可不嘛，咱有鐵驢，腿腳快！”
閻埠貴湊近點，壓著嗓子問：“聽說廠里定崗了？你撈著啥銜兒？”
王鶴擺擺手：“嗐，還是掄錘子的，連個科員邊兒都沒摸著。”
老頭臉立馬垮了半截。
王鶴笑嘻嘻補一句：“干活兒不都一樣？掃大街和管公章，誰不是為街坊出力？”
閻埠貴趕緊點頭：“對對對！你這思想，硬是嘎嘎亮！”
話鋒一轉，眼珠子滴溜一轉：“那工資條……敢問多少？”
“二十七級，三十塊整。”
老頭手指頭無意識**袖口，嘴角往下耷拉。
他自個兒才十級教師，二十九塊。
**頭小子還少一塊錢！
可一琢磨，心里又松了氣。
自家四個崽，老幺尿褯子還沒撤，老大剛進初中。
王鶴更慘——爹媽種地，倆弟弟一個妹妹全在念書。
老大高二，老幺下個月畢業。
他每月寄回二十五，家里才不斷頓。
王鶴哪曉得這些彎彎繞？
跟老頭扯完閑篇，拎著搪瓷缸子就往耳房鉆。
二十平的小屋，塞張床、一張瘸腿桌、三把舊椅子，門都差點撞不上。
灶臺搭在院角，油氈棚子底下蹲著個煤爐，風一吹直冒煙。
他蹲門口點了根煙，瞇眼瞅著漏光的屋頂。
別人穿書起步三進四合院，他倒好，住的是耳朵眼兒。
矮、擠、潮，連加塊磚都得先撬墻皮。
窮字寫腦門上，想翻身？先攢夠買磚的錢。
采購員這活兒有個好處——油水足，吃喝不愁。
王鶴才不管別人咋想，灶上鍋一熱，魚肉直接下鍋。
四合院門口陸續有人回來，眼神直往他家飄。
“又吃肉？這月第幾回了？”
“采購崗嘛，手松點正常。”
“哼，八成是挪用公家的！”
“你有憑據？”
“沒！有早去廠里告了！”
“那光嘴上說頂啥用？”
“圖個嘴快不行？”
傻柱嗓門最大：“嘖，好食材糟蹋了！”
“油放這么多，誰吃誰膩！”
閻埠貴笑瞇瞇問：“廚藝再牛，當不上干部也是白搭。”
傻柱一梗脖子：“干部算啥？缺我掌勺，食堂都開不了火！”
“喲，您老幾級大廚？”
“十級起步！要不是領導讓穩著點，早 ** 了！”
閻埠貴撇嘴：“一大爺啥級別？”
“五級工，六十多塊。
其實人家八級都打不住——肯定有人使絆子！”
易中海忙咳嗽：“別瞎扯，評級全靠實績！”
“得得得，進屋進屋！”
閻埠貴盯著易中海背影直嘆氣。
自己工資差人家一半，臉有點燙。
轉頭又挺起腰桿：整個院里，也沒幾個比我強！
王鶴炒著菜，外頭吵吵嚷嚷全當**音。
頭都沒抬一下。
四合院這會兒還算太平，雞毛蒜皮少， ** 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