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棺材釘死！”棺外有人喊。
“活人殉葬，這是伯爵府的規矩，誰也改不了！”釘錘聲隨之落下。
“她一個沖喜的賤婦，少爺沒了，她還想活著出這個門？”一個家丁罵道。
“嫁進來就是陳家的人，死了也是陳家的鬼！”另一個家丁接過話。
“快些動手，老**等著回話呢！”管事催促。
棺蓋砸下時，陸昭寧睜開了眼。
入目盡是黑暗。腐朽木料的氣味從四面壓來，鼻腔里塞滿劣質漆料和紙錢燒過的焦糊氣。她的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后，繩結嵌進皮肉，手腕上黏著血。
腦海里涌來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
陳家伯爵府的沖喜新婦，嫁來第三天。夫君陳瑜舟“暴斃”，婆母崔氏當夜下令，讓新婦殉葬，財產歸族中。
陸昭寧在黑暗里彎了彎唇。
她前世是聯邦頂級特工軍醫，代號“黑鳶”，執行過三十七次S級任務。
她死在最后一次跨國**的爆炸里。再睜眼，她成了被塞進棺材的女尸。
棺外傳來鐵釘砸入木頭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利索點，別磨蹭。”管事的嗓音尖細刺耳，“天亮前必須抬到祖墳山上埋了。遲了驚動街坊，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陸昭寧閉上眼，意識深處亮起藍色光弧。
“微型軍工醫療生物艙已激活。”
她默念調取指令，左手中指根部發燙，一枚極細的高壓**針憑空成形，貼在指腹。
繩結箍得太緊，手腕沒有活動余地。她將針尖抵住麻繩最薄處，來回摩擦，纖維根根斷開。
棺外腳步越來越近。
“抬起來，走后門。”
棺材被人從兩端扛起，顛簸讓她后腦磕在棺底。陸昭寧咬住牙，手上動作沒停。
最后一根繩頭崩斷時，她屈起雙腿，用膝蓋抵住棺蓋內側。
鐵釘只釘住三面，**面還沒封。
她等了三秒。
等兩個抬棺家丁走到窄巷拐角。腳步一高一低，重心最亂的節拍出現了。
砰！
棺蓋從里面被踹飛，碎木片旋著削過家丁的面門。前頭那人慘叫，棺材向旁邊歪倒，后頭那人連人帶棺翻在地上。
陸昭寧翻身出棺。
她赤腳踩上石板路，白色喪服被血浸透大半，散發間沾著木屑。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目冷艷，眼底沒有活人殉葬者該有的慌亂。
前頭家丁捂臉爬起，看清她的模樣，嚇得連滾帶爬往后退：“你、你你你……”
陸昭寧抬手，****入他頸側。那人眼一翻，軟倒下去。后頭那人從棺板下掙扎出來，腳還沒站穩，后頸便挨了她一記手刀，悶哼著撲倒。
從破棺到放倒兩人，前后不超過十個呼吸。
巷子盡頭傳來嘈雜聲，火把的光影在墻面上晃動。
“那邊有動靜！快去看！”
是伯爵府的護院。
陸昭寧轉身朝反方向跑。
她赤腳跑過三條窄巷，石板縫里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身后追兵的喊聲忽遠忽近。
隔著一條巷子，大街上傳來鼓角聲和整齊的馬蹄聲，地面也在震動。
她貼著墻角探出半個頭。
長街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數百名黑甲騎兵分列兩側，鐵蹄踏過街面的聲響，像悶雷碾過胸腔。
隊伍正中是一輛通體玄黑的戰車，車上沒有多余裝飾，只有車轅刻著一枚暗金色的夜氏王紋。
原主記憶里關于這輛戰車的信息涌來。
攝政王夜北溟，班師回朝。
大楚的煞神，軍權實際掌控者。傳聞他十五歲橫掃**，**如割草，性情暴戾，生人勿近。
京城百姓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更別說攔他的車駕。
身后追兵聲更近。
“在那兒！堵住巷口！”
陸昭寧吸了口氣，從巷口沖出去。
她直奔玄黑戰車。
變故來得太快，開道騎兵尚未反應過來，一道渾身浴血的白色身影就撞進隊列。
戰馬驚嘶，長槍如林般豎起，數道寒光同時對準她的咽喉與心口。
“大膽！”
最近的親衛厲聲喝道，槍尖距她脖子不到一寸。
陸昭寧站住了。
她沒有跪，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她抬起頭，隔著槍陣看向玄色車幔。月光被火把沖淡，滿身血跡映在甲胄的寒光下，刺得人眼疼。
車幔紋絲未動。
車內只傳出一個字。
“殺。”
嗓音低沉冷硬，字音落下便沒了下文。
槍尖往前送了半寸，尖端劃破她頸側的皮膚，血線順著鎖骨往下淌。
陸昭寧沒有退。
身后傳來急促腳步聲，緊跟著是撲通跪地的聲響。
“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伯爵府族長陳伯惟領著一群護院趕到街口。他跪在戰車前，額頭磕得砰砰響，嗓子都喊劈了：“此女是我陳家沖喜新婦，瘋癲之癥發作，從靈堂逃出沖撞王駕！罪民萬死，求王爺將這個瘋婦交回陳家處置！”
他磕完頭，抬起臉，望向陸昭寧時，眼底全是恨意。
嘴里罵的是瘋婦，心里盤算著趕緊把這個活口弄死，連她名下的萬貫嫁妝和鋪面一起吞干凈。
陸昭寧掃了他一眼。
“瘋癲？”她笑了一聲，嗓音在長街上清晰得像裂帛，“陳伯惟，你們**活人叫守節，我不想死就成了瘋癲？”
陳伯惟臉色大變，厲聲道：“住口！你個不守婦道的賤……”
“我不守婦道？”陸昭寧截斷他，“陳瑜舟根本沒死。他假死脫身，你們陳家合謀做局，逼我**，好侵吞陸家的嫁妝和鋪面。這筆買賣，打得真精。”
陳伯惟面色一滯。
“一派胡言！”他朝戰車叩頭，“王爺明鑒，此女瘋了，滿口胡話，求王爺……”
“你求錯人了。”陸昭寧道。
她不再看陳伯惟，轉身面向戰車。
親衛的槍尖還架在她脖子上，周圍數百騎兵的殺氣齊齊壓來。她抬手，一寸一寸撥開擋在面前的槍桿。
沒人敢在攝政王面前做出這種動作。
陸昭寧偏偏做了。
她伸手，隔著帷幔，扣住車內那只搭在膝上的手腕。
帷幔后氣息一變。鋪天蓋地的殺意從車廂里壓出來，比方才那個“殺”字濃了十倍。最近的親衛渾身一震，差點揮槍刺穿她。
“王爺身中奇蠱。”
陸昭寧開口，字字清楚，穿過長街的安靜。
“月圓之夜，心脈會有萬蟻噬咬。蠱毒已入骨髓，五臟六腑被一寸寸蠶食。照這個速度，你活不過二十五歲。”
長街上連風都停了。
那些原本蓄勢待發的親衛紛紛變了臉色，握槍的手輕輕發顫。他們不是怕她，而是她說中了一個絕不該被外人知曉的秘密。
陳伯惟跪在地上，嘴巴張開又合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完全沒聽懂她說的蠱毒，只認定這個瘋女人在找死。由衷的狂喜從心底冒出來，觸怒煞神，這回她死定了，連他動手的工夫都省了。
帷幔后沉默了許久。
久到陳伯惟以為攝政王已經被氣死。
一把劍從帷幔內伸出。
不是親衛的制式長槍，是一柄窄刃黑鞘佩劍。劍身沾血，像剛從戰場收回，還沒擦凈。
劍鋒挑開帷幔一角，穩穩抵在陸昭寧的下巴上，逼得她抬起臉。
帷幔后的縫隙露出一張五官俊挺、凌厲逼人的面孔。
眸色極深，沉得看不見底。
夜北溟沒有說話，只用劍尖抵著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轉過半寸，打量著這個價值難辨的女人。
陸昭寧的喉頭貼著劍刃，金屬寒意貼上皮膚，劍上未干的血腥氣鉆入鼻腔。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閃避，迎上那雙沉冷的眸子，逐字開口。
“這蠱，唯我能解。條件是，做我的靠山，為我撐腰。”
陳伯惟的臉色徹底白了。
四周安靜得只剩火把里油脂爆裂的細響。
夜北溟的劍鋒順著她的側頸慢慢滑落，寒刃貼住皮膚，沿著頸線往下游走。
他靠近她耳畔，血腥氣混著冷冽的松雪香撲來，嗓音低啞，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想做本王的解藥，單憑這句話……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