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留著也是白糟蹋糧，半袋糠，你提走就是了。”
趙美娘把那塊爛木頭做的糧缸蓋子往下一摔，震起一層灰土。
臘月的冷風順著門縫往里灌，吹得人脖子發縮。
柳穗穗在灶房角落里戳著，手指扣著打滿補丁的褲縫，沒吭聲。
晌午剛過，她肚子里空得直泛酸水。
昨兒個晌午是半碗刷鍋水配著兩片干菜葉，今兒個到現在連口熱氣都沒沾牙。
不過她鼻子還算靈光。
剛才趙美娘掀開缸蓋那一忽兒，她就聞著味了。
谷糠受潮了。
那股子帶點酸氣的霉味極淡，旁人或許覺得是土腥氣，她卻聞得真切。
這是外祖母以前教給她的。
怎么在山里尋摸野菜，怎么看土色找水脈，她腦子里都清楚。
可這手藝在柳家換不來半點好臉色。
她先前不過是多了一嘴。
“娘，缸里的糠得倒出來見見風，再捂兩天該結塊發霉了。”
趙美**巴掌登時就甩了過來。
“顯擺你眼尖？你個賠錢貨，成天圍著糧缸轉，是不是手腳不干凈？”
柳穗穗沒躲閃，生生挨了一下，半邊臉現在還木著。
她倒不是心疼自己，只是覺得可惜，這年月，一把糠揉進菜團子里，也能讓活人多喘兩口氣。
可趙美娘顯然不在意這些。
堂屋里坐著個面生的老**。
瞧著有五十來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挽了個纂。
她穿的那件黑棉襖雖然洗得褪了色，袖口卻干凈，連個補丁都沒有。
老**腳邊立著個麻袋，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鼓囊囊的。
這是青山村的王翠芬。
柳穗穗從那道破了幾個洞的門簾縫里往外瞧。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能隨手拎出半袋糠的，在十里八鄉都算是有家底的戶。
趙美娘這會兒正賠著笑，把一碗剛燒開的熱水往人家手里送。
她身上穿的，還是柳穗穗親娘留下的那件藏青色夾襖。
里口的碎花粗布有些磨白了，領子下邊缺了一角，那是柳穗穗小時候淘氣扯壞的。
她娘走得早，這衣裳轉頭就披在了趙美娘肩上。
“翠芬嫂子，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要這丫頭？”
趙美娘試探著問，眼睛往那麻袋上溜。
王翠芬捧著粗瓷碗，吹了吹熱氣。
“我們村里新來個下放的后生，叫顧硯深，一個人拉扯不起日子。大隊部的意思，是尋個能干活的過去搭伙。”
“搭伙？”
趙美娘拔高了調門，
“那是當媳婦使，還是當長工？”
“先湊合過著，往后的事往后再說。”
王翠芬說得不溫不火。
“那可不行。”
趙美娘一拍大腿，木凳子跟著吱呀一聲，
“這丫頭雖說不是我生的，可也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了這么多年閑飯，哪能白送人？”
王翠芬擱下水碗，發出一聲輕響。
“你養的？”
趙美娘愣了愣。
“我怎么聽說，這丫頭六歲就上山割草，十歲能頂半個壯勞力使，這幾年掙的工分，比你家那個寶貝閨女還多？”
王翠芬看著她，眼神有些涼。
屋里一時沒人接話。
柳穗穗的手指在門框的毛刺上蹭了蹭，沒動彈。
“瞧嫂子說的，一家人過日子，哪能算得那么清……”
趙美娘訕笑著，拉了拉衣角。
王翠芬沒接茬，只把腳邊的麻袋往前踢了踢。
“半袋粗糠，就這些。”
趙美娘盯著那袋子，喉嚨里咽了一口唾沫。
這年頭，半袋糠省著點吃，能頂大半個月的嚼頭。
“行吧，”
趙美娘咬了咬牙，
“那今兒個就讓她跟你過去？”
“現在就走。”
王翠芬站起身。
“大柱！死哪去了？出來！”
趙美娘朝里屋喊。
柳大柱慢騰騰地掀開簾子走出來，肩膀縮著，雙手籠在棉袖里，眼珠子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是柳穗穗的親爹。
“翠芬嫂子要把穗穗帶去青山村。”
趙美娘指了指地上的糧袋，
“半袋糠，換咱家少張嘴，往后日子也能松快些。”
柳大柱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有話要說。
但他最后只是把手往袖筒里縮得更深了些，沒吭聲。
從頭到尾，他都沒往灶房這邊瞧上一眼。
柳穗穗看著他那截打著補丁的后領子，心里倒沒覺得有多難受。
這些年過來，她早就曉得這個男人的脾性。
他怕趙美娘，更怕挨餓。
她吸了吸鼻子，沒掉眼淚。
她轉回灶房，蹲在那個缺了角的破木箱旁。
她從箱底摸出一個藍粗布包袱皮，把里面僅有的幾樣東西攏了攏。
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衣，兩雙還沒納完的草鞋底子。
還有外祖母咽氣前偷偷塞給她的物件——一把生了銹的剝皮小刀，一個粗瓷鹽罐，還有本破破爛爛的舊食譜。
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趙美娘平日里連看都懶得看，這才得以留存下來。
她把包袱系了個死結，斜跨在肩膀上，抬腳走了出去。
趙美娘已經蹲在地上，正解著那草繩，抓起一把糠湊在鼻子底下聞成色。
見柳穗穗出來，她撇了撇嘴。
“動作倒是麻溜，行了，趕緊走吧，省得在家里費糧食。”
柳穗穗沒理會她，只看著王翠芬。
老**正拍著褲腿上的浮土，一雙略顯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
那眼神里沒多少同情，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剛上手的農具。
柳穗穗也瞧著對方。
她注意到那麻袋縫隙里漏出了幾粒黃澄澄的碎豆皮。
粗糠里摻了豆皮，說明青山村今年磨過豆腐或者豆餅。
這年月能見著豆子的村子，約莫是能讓人活下去的。
“叫穗穗？”
王翠芬問。
“柳穗穗。”
“能干重活不？”
“地里的活我都能上手。”
王翠芬點了點頭，沒再多廢話，轉身就往院外走。
“跟上。”
老**丟下一句。
柳穗穗緊了緊背上的包袱，邁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
外頭的冷風夾著細碎的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凍得人直打哆嗦。
她沒回頭看身后的土房一眼。
王翠芬走在前面，鞋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青山村離這有十里地，”
王翠芬頭也不回地開口，
“顧硯深那后生脾氣有些怪，不愛搭理人，你過去后少說話，多干活。”
柳穗穗小跑著跟在后頭，低頭避著風。
“他**嗎？”
前方的老**停下腳，回頭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