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像被塞進水泥攪拌機里轉了半天。
陸子野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
入眼是泛黃的石灰天花板，右上角還掛著半截發黑的蜘蛛網。
他撐著硬木床板坐起，手肘一滑，碰倒了床頭柜上的紙碗。
剩下的半碗紅燒牛肉面湯灑在地板上。
發酸的油脂味混著灰塵的氣息，直沖鼻腔。
“這哪……”
陸子野**太陽穴，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硬生生擠進腦海。
刺痛感讓他咬破了舌尖。
鐵銹味在口腔里散開。
藍星。
公元2035年。
原主也叫陸子野，江城大學軟件工程系應屆生。
半個月前，他拿著自己手寫的兩萬行游戲底層代碼，去騰星集團面試。
面試官只看了一眼，就把U盤扔進垃圾桶。
“都什么年代了，還玩手工敲代碼這種原始人把戲？我們財團的AI引擎，輸入三個***就能生成一個城市。”
現在，他是個連下個月八百塊地下室房租都交不起的窮光蛋。
陸子野光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板黏糊糊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
他扯了張卷紙擦腳。
“真穿越了。”
他走到那張掉漆的電腦桌前。
桌上沒放鍵盤，靜靜躺著一個類似全覆式摩托車頭盔的金屬物件。
銀灰色的外殼，尾部連著三根粗壯的神經接駁線。
這是第八代民用級VR潛行儀。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在腦機接口領域點到了滿級。
人類已經能實現百分之百的神經接駁，意識完全沉浸在虛擬空間。
按理說，這是無數游戲玩家夢寐以求的黃金時代。
但陸子野回放完腦海里的記憶，臉頰肌肉**了兩下。
他抓起那個二手潛行儀，手指在金屬外殼上敲了敲。
“這都什么破爛。”
全因為一項長達兩百頁的《虛擬空間過度保**案》。
這個世界的游戲產業，被徹底毀了。
為了防止玩家在虛擬世界受到驚嚇、產生暴力傾向或者沉迷。
所有帶有“死亡懲罰”、“疼痛反饋”、“劇烈沖突”的代碼，統統違法。
加上騰星、幻境、網核三大資本財團的全面壟斷。
市面上的游戲開發，全交給了沒有任何感情的AI引擎。
只需輸入幾個指令，AI一秒鐘就能生成一個龐大卻空洞的世界。
陸子野把那團擦過腳的紙扔進垃圾桶。
他抱著潛行儀，一**坐回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
把接駁線**墻壁的接口，他將頭盔套在腦袋上。
“我倒要看看，**成什么樣了。”
視野陷入黑暗。
兩秒后，視網膜上亮起藍色的環形進度條。
失重感傳來，像是在溫水里下沉。
耳邊響起柔和的女電子音。
視神經接駁完成。
痛覺阻斷系統運行正常，當前痛覺鎖定值為0%。
心率監測已開啟，祝您體驗愉快。
陸子野睜開眼，雙腳踩在純白色的虛擬大理石廣場上。
面前懸浮著巨大的全息游戲商城面板。
推薦榜單第一名：《沉浸喝水模擬器》，在線人數三千萬。
陸子野伸手點開詳情。
宣傳語寫著：采用最新流體引擎，感受清泉滑過喉嚨的寧靜。
往下看，榜單第二名：《完美睡眠體驗版》，在線人數兩千八百萬。
榜單第三名：《陽光草坪散步2035》，在線人數兩千萬。
滿屏的電子***。
沒有競技，沒有生存，沒有熱血。
所有游戲的主旨只有一個：養生。
陸子野不信邪，在搜索欄輸入了“射擊”、“格斗”。
抱歉，根據保**案，未檢索到高危內容。
他揮手打散搜索框。
“這么頂級的神經潛行技術，拿來模擬喝水？”
他感覺自己的游戲信仰受到了侮辱。
為了測試這個世界的游戲底線，陸子野點開了新游期待榜。
排在首位的是騰星財團耗資一億宣發的熱門大作。
名字叫《極度刺激：茶館驚魂》。
陸子野眉頭一挑。
“驚魂？總算有個帶點樂子的了。”
他點擊下載。
二手頭盔網速還行，一分鐘后加載完畢。
陸子野點擊啟動。
純白廣場碎裂，場景重組。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木頭方桌前。
**底下的長條板凳質感很真實，木刺的紋理都能摸到。
鼻腔里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場景是一家復古茶館。
桌上擺著一個白瓷茶壺，兩個茶杯。
陸子野扭頭看四周，茶館的門窗被幾根木條封死了。
“密室逃脫？”
他站起身，試著去踹那扇木門。
腳還沒碰到門板，視線里彈出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
危險動作！您的行為可能導致虛擬財產破壞，已自動鎖定四肢。
陸子野右腿僵在半空，收不回來了。
他罵了一句臟話，只能憋屈地坐回板凳上。
剛一落座，對面憑空刷出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老頭。
老頭動作僵硬，標準AI生成的建模臉。
老頭端起白瓷茶壺，往杯子里倒水。
熱氣騰騰升起。
“客官，請用茶。”老頭機械地念臺詞。
陸子野盯著那杯冒熱氣的茶，等了半天，沒后續了。
“刺激在哪？驚魂在哪？”
陸子野伸手去碰茶杯。
指尖剛碰到杯壁。
系統提示音在耳邊炸響。
警告！當前茶水溫度為45攝氏度，存在燙傷風險！
正在啟動視覺濾鏡，已將茶水顏色替換為安全色。
白瓷杯里的清茶，瞬間變成了一灘毫無反光的灰色馬賽克流體。
陸子野張著嘴。
這就是所謂的“極度刺激”？
喝45度的水怕燙著，所以打個馬賽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杯，想把茶潑到***老頭臉上。
手指剛用力。
茶杯像焊死在桌面上一樣，紋絲不動。
禁止攻擊***，您已觸發三次違規操作，即將強制下線。
倒計時三秒出現。
三。
二。
一。
眼前的茶館像玻璃一樣崩塌。
失重感再次襲來。
陸子野猛地睜眼，視線回到了出租屋。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地板上。
陸子野大口喘氣，拽下金屬頭盔。
“去大爺的刺激。”
他把潛行儀丟在床單上，發出一聲悶響。
雙手用力**臉頰，搓得生疼。
作為前世玩遍3A大作、在MC里徒手造紅石計算機的骨灰級玩家。
這半個小時的體驗，比殺了他還難受。
擁有百分之百沉浸感的VR技術。
擁有能完美模擬觸覺和嗅覺的硬件。
結果全人類每天戴上頭盔，就為了排隊喝一杯不會燙嘴的白開水？
暴殄天物。
陸子野一巴掌拍在床幫上。
AI一鍵生成技術剝奪了**者的創造力。
法案剝奪了玩家體驗真實情緒的**。
財團為了追求***的財報，不停地喂玩家吃電子垃圾。
整個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無菌病房。
玩家們閉著眼睛，安詳地咀嚼著名為游戲的塑料。
陸子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干癟的煙盒。
晃了晃，空的。
他把煙盒揉成一團，丟進面碗里。
“連個能玩的游戲都沒有，這日子怎么熬。”
他仰面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沒有怪物的嘶吼，沒有武器碰撞的火花。
沒有死亡，沒有生存的喜悅。
這不叫游戲。
這叫大型在線養老院。
陸子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腦海里劃過前世那些瘋狂的日夜。
在下界要塞和烈焰人死磕，為了湊齊十二顆末影之眼在雪原狂奔。
在驚變一百天的尸潮里，端著加特林殺出一條血路。
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這個世界的人永遠體驗不到。
“真想給這幫土著一點小小的硬核震撼。”
陸子野低聲嘟囔。
剛說完。
安靜的出租屋里。
一道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機械合成音，毫無預兆地在大腦深處炸響。
超維沙盒**師系統，綁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