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城死的時候,電腦屏幕還亮著。
那封改了七遍的項目方案攤在桌面上,甲方在群里落下最后一句:“還是用第一版吧。”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剛要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胸口便猛地一絞——像有一只手從肋骨縫里探進來,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捂住心口,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后腦勺磕在椅背邊緣,鈍痛一閃而過,隨即視線開始融化。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歪斜的人臉,他每天加班回來都能看見它。此刻,那張臉正在他眼前一點一點暗下去,像燈被擰小了旋鈕。
我要死了。他想。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不帶一絲情緒,平得像確認一條工作消息。周城今年二十九歲,普通二本畢業,在南京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劃,租住在江北一間三十平米的隔斷房里。他的人生履歷只有三行:讀書、畢業、打工。沒有值得拿出來說的,也沒有值得被記住的。
但人在臨死前,腦子里走馬燈似閃過的,偏偏不是那些“不值得”。
他先看見了母親。
母親站在高中校門口等他,手里拎著保溫飯盒,里面的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那是高二下學期的某個傍晚,他翹了晚自習去網吧打游戲,回來時看見母親靠著傳達室的墻,已經睡著了。他沒有叫醒她,只是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攥緊了書包帶子——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然后是父親。父親在電話里說,沒事,考不好也沒事,大不了回來跟我學手藝。那通電話打來時高考成績剛出,周城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不肯出門。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后來才知道,掛了電話之后,父親一個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抽完了大半包煙。
然后是馮杰。高中時總跟在他**后頭喊“城哥”的那個胖子,畢業后去了工地,后來開了一家小飯館。最后一次見面是五年前的同學聚會,馮杰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周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最后是姚薇。
他看到十七歲的姚薇坐在他身邊,高二開學那天,陽光從窗戶涌進來,落在她素凈的側臉上。她轉頭對他笑了笑,遞過來一塊薄荷糖,說你是不是中暑了。那個笑容他記了很多年,從來沒有忘記過,也從來沒有勇氣去回應。
她后來考上了江南大學,畢業后留在南京,嫁給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婚禮那天,他收到了請柬——其實是從同學群里翻到的照片,并沒有正式的邀請函。他甚至沒有去現場,只在下班后繞路經過那家酒店,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拱門上的名字很漂亮,但不是他寫的。那天路燈很亮,他站到服務員出來收拱門,才轉身離開。
周城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就好了。如果那個夏天的下午,他接過了她的薄荷糖,也接過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如果他把那些浪費在網吧里的夜晚,換成做對一道題、看完一本書、寫完一行字。如果他勇敢一點,再勇敢一點。
如果。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把意識拖進深不見底的地方。最后的感知是電腦風扇嗡嗡的轉動聲,和窗外高架橋上永不停歇的車流。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像從一個很深的夢里慢慢浮上來。
周城先聽到了聲音。
不是電腦風扇,不是高架橋的車流,而是一種久違的、熟悉到讓人眼眶發酸的——
蟬鳴。
鋪天蓋地的蟬鳴從窗外灌進來,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然后是溫度:九月初的悶熱,吊扇呼呼旋轉,空氣里混著粉筆灰和新書油墨的澀香。有人在他身后小聲說話,有人在翻課本,有人打了個響亮的哈欠。桌椅拖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城睜開眼。
他坐在一張課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嶄新的高二語文課本,封面還沒包書皮。黑板上寫著半截分班名單,每個名字后面跟著原班級和成績排名。角落里貼著一張課程表,第一行寫著:周一,語文、數學、英語、物理。
教室很舊,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幾扇關不嚴,蟬鳴就從那些縫隙里鉆進來。窗外是一排法國梧桐,葉子被太陽曬得打蔫,樹底下的花壇里種著半死不活的一串紅。
這是他的高中。不是記憶里模糊的輪廓,而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的——南方小城的重點中學。
周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用了整整十秒鐘才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干凈的,指節分明,沒有老繭,沒有鼠標腕的舊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是一**七歲的手。
他猛地轉頭。
姚薇就坐在他身邊。
和剛才意識模糊時看到的幻影一模一樣:素凈的側臉,扎著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電扇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她在認真地往新課本上寫名字,握筆的姿勢端正,一筆一畫,楷體工整。
他轉頭的動作太猛了,姚薇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偏過臉來。
四目相對。
周城愣住了。
那是十七歲的姚薇,還沒有被歲月打磨過,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山泉。陽光從她身后鋪過來,在她發絲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手里捏著幾塊薄荷糖,那種超市里論斤稱的散裝糖,綠瑩瑩的糖紙裹著廉價的甜。
“你是不是中暑了?”她小聲問,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心。
然后她把一塊薄荷糖遞過來,糖紙有點皺,大概在書包里裝了很久。
周城盯著那塊糖,盯著她伸過來的手。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般涌來。這塊糖,三十歲的周城在無數個失眠的夜里反復咀嚼過。那一整個下午,他們坐在彼此身邊,是同班同學,是同桌,他低頭就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那是近在咫尺的距離,也是他后來用了整個青春都沒能跨越的天塹。
他沒有接那塊糖。
十七歲的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后別過臉去。
從此再也沒有被問過“你是不是中暑了”。
此刻,這塊糖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周城感覺眼眶在灼燒。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什么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三十年的記憶和十七歲的身體在這一刻發生了錯位。他不知道這是夢是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被大腦騙進一場過于真實的幻覺。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不能再搖頭了。
周城伸出手,指尖微微發抖,從她掌心里接過了那塊薄荷糖。
“謝謝。”他說。聲音因情緒翻涌而沙啞。
姚薇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同桌有點奇怪——剛分班第一天,誰也不認識誰,他卻在接一塊糖的時候紅了眼眶。但她什么都沒問,只是彎了彎眼睛,繼續低頭寫自己的名字。
周城把那塊薄荷糖攥在手心里,綠色的糖紙硌著掌紋。
是真的。糖紙的觸感、蟬鳴的聲浪、教室里的悶熱、掌心里微微沁出的汗——全都是真的。這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大腦死前的自我**。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十七歲,回到高二開學的第一天,回到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推門進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腋下夾著一沓資料。他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分班名單。
周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語文課本,封面上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高二(3)班 周城”——是他自己的筆跡,十七歲的筆跡,難看卻透著一股鮮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勁兒。
他翻開課本。
第一頁是目錄,第一篇課文是《故都的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那段開頭,然后合上課本,閉上眼睛。
三十歲那年,他加班到凌晨三點,在出租屋里翻完了一本從二手書店淘來的推理小說。封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讀到最后一頁時窗外天快亮了,高架橋上的車流漸漸稠密。他合上書,想著明天還要改方案,想著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湊齊,想著母親前兩天在電話里欲言又止的“你什么時候回來一趟”,想著姚薇的婚禮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然后他想,算了吧。
算了,這輩子就這樣吧。
他睡著了。
再也沒有醒過來。
而現在,窗外蟬鳴不止,陽光滾燙。姚薇在他右邊低頭看書,馬尾的發梢掃過課本邊緣。黑板上寫著“高二(3)班分班名單”,他的名字排在第三排**個。
十七歲的周城坐在教室里,把一塊薄荷糖放進口中。
涼意在舌尖化開,是記憶里一模一樣的那種廉價薄荷味,甜得不夠高級,卻足以讓人精神一振。
他咬碎了那塊糖。
然后他對自己說——
這輩子,不能再算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從高中開始的推理封神之路》是大神“蘇幕遮不遮”的代表作,周城馮杰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周城死的時候,電腦屏幕還亮著。那封改了七遍的項目方案攤在桌面上,甲方在群里落下最后一句:“還是用第一版吧。”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剛要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胸口便猛地一絞——像有一只手從肋骨縫里探進來,攥住了他的心臟。他下意識捂住心口,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后腦勺磕在椅背邊緣,鈍痛一閃而過,隨即視線開始融化。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歪斜的人臉,他每天加班回來都能看見它。此刻,那張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