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成師大的學術報告廳里，燈光璀璨，聚光燈把高慕禮封存在光潔里。
他站在講臺中央，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肩線筆挺，襯得他身姿如修竹。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他微微頷首，掌聲如潮水般涌來。
高慕禮抬起手輕輕壓了壓，“各位同仁，各位同學，”聲音不高，卻帶著溫潤的絲綢質感滑過每一個聽眾的耳膜，立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今天我們探討的話題是——《儒家倫理在現代婚姻中的救贖》。”
前排就座的幾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頻頻頷首，花白的頭顱在燈光下如同啟示錄。而后排，幾個年輕的女研究生已經看得有些癡了，她們交換著眼神，用筆帽悄悄指了指臺上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遐想。
高慕禮唇角噙著一絲笑意，不是諂媚，也是不疏離。他修長的手指翻開**稿按在那一頁泛黃的《禮記》注疏上，沒有一絲顫抖。
“在現代性的洪流中，我們經常感嘆家庭秩序的崩塌，感嘆個體**如脫韁野馬，沖垮了倫理的堤壩.......” 他語調抑揚頓挫，引經據典，從康德的義務論談到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欲”，邏輯嚴密，華麗而堅固。
“許多人問我，高教授，什么是好的婚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仿佛穿透時空落在某種至高無上的真理上。
“我認為，好的婚姻，就是一種理性的獻祭。夫妻雙方，尤其是女方，必須克制本能的**，回歸家庭這一倫理實體。這不是壓迫，這是天道，是陰陽調和的必然路徑。一個賢惠的妻子，當如大地般厚重，承載家庭的悲喜，而非如飛鳥般追逐浮華。”
話音落下，會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竊竊私語。
高慕禮謙遜地欠了欠身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雙眼卻像精密的掃描儀掠過全場。他的視線在角落處微微一頓。
顧明遠。
高慕禮的大學同窗，如今是涸城大學哲學系的副教授，正抱著雙臂靠在最后一排的墻上。顧明遠體態勻稱，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此時他是以訪問學者的身份來交流的。顧明遠沒有鼓掌，只是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仿佛早已洞悉這是一場預知結局的木偶戲。
高慕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恢復如常。他迅速移開目光仿佛什么都沒看見。顧明遠總是這樣，像一根扎進指甲縫里的刺，不***疼，***更疼。他知道，顧明遠已經看穿了他所有的引經據典不過是為了掩蓋內心的虛弱；他鼓吹的“女性獻祭”，不過是給自己那個搖搖欲墜的大男子**尊嚴披上一件名為“天道”的華麗袈裟。
講座結束后會場里臺上臺下的人簡短交流，合影留念。高慕禮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贊美與恭維之間，直到鉆進那輛黑色的奧迪A6L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吐出了心中的濁氣。
時間已是傍晚六點半，深秋的暮色像稀釋的墨汁，一點點洇透了車窗。
司機老楊開車平穩，車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高慕禮閉目養神，手指隨意落在膝蓋上的《純粹的理性批判》上敲擊著節拍。這種無意識的動作能讓他感到一種理性的秩序，一種對生活的掌控感。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著“內人”。他按下接聽鍵，聲音一貫溫潤如玉：“喂，知夏。”
電話那頭的**音有些嘈雜，夾雜著商場廣播的音樂聲和人群的喧嘩。
“慕禮，你開完會了嗎？”林知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帶著一種急于分享秘密的雀躍，“我在九龍商貿這邊，剛看到一套特別可愛的四件套，粉色的，上面有小公主和小皇冠的那種刺繡。我想著安安馬上要過生日了，給她床上換一套新的，讓她也有點當小公主的感覺。”
高慕禮閉著眼，鼻腔里發出一聲濃重的“嗯”，像是一種默許。
林知夏把這聲“嗯”當成了鼓勵，語速變快，透著高興：“真的特別劃算，打完折才一百二！我就用我自己的工資買了，沒動咱們家的公共賬戶。你回來看了肯定也喜歡。”
車內的檀香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濃稠。
“一百二十塊”、“我的工資”、“公共賬戶”，這幾個詞精準地扎進了高慕禮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末梢，像冰冷的針。他猛地睜開眼，鏡片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副在***引經據典、揮斥方遒的面具，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空氣凝固了。
他在意的不僅是一百二十塊錢，是 “我自己的工資”這幾個字背后的所有暗示，是 “沒動公共賬戶” 所映射的深刻內涵。林知夏的小心翼翼恰恰提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