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不是聲音,是疼。從左肩開始,像有一根燒紅的鐵釬從鎖骨斜貫而入,扎透了筋骨,在背脊處炸開。然后是土腥氣,混著某種腐爛的、甜膩的、不屬于活物的味道。
陸塵睜開眼睛。
視野里是一團渾濁的灰白——天幕低得像要塌下來,云層是鉛色的,厚且沉,透不出半點日光。風從曠野里卷過來,干冷,裹著細碎的沙礫打在臉上,像刀子刮過舊傷。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陷進松軟的、泛著暗紅色澤的泥土里。抬頭的瞬間,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響,腦仁深處猛地抽緊,太陽穴突突地跳。恍惚間有碎片從他眼前掠過——
斷壁。傾頹的石柱。骨白色的風。
還有一個模糊的、用血寫在墻上的句子。
"……所謂神明……"
他記不全了。那些畫面像被一只手從識海里強行剜走,只剩下邊緣的灼燙。眉心處隱隱發脹,像有一道舊疤正在重新裂開。
陸塵撐著左臂想坐起來,肩胛處的傷猛地一扯,他悶哼一聲,額頭抵在泥地里緩了好一會兒。
他這才看見自己的左手。虎口撕裂,指節上有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的牙齒啃過。袖口碎成布條,露出的小臂上縱橫交錯全是新傷舊痕,最底下那層已經結痂,上面又疊了新的血痂。
"……墟息境。"
他低啞地重復了這四個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砂紙磨過鐵銹。
修為被壓到了最底層。識海里原本如洪流般運轉的精神力,此刻只剩下一縷細如蛛絲的余燼。他的意識往深處探了探,觸碰到了那個沉睡的印記——
一階。微光印。
勉強還能用。但每一次動用,都會把殘存的精神力再刮薄一層。
陸塵閉上眼睛,大口呼**這陌生天地里混著灰塵和腐朽的空氣。
空間亂流撕碎位面壁壘的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死。亂流中的虛空裂隙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刃,從他身上絞過去,血肉被一層層削薄。他記得自己拼盡全力將精神力凝結成盾,可那盾只撐了三息就碎了。之后是漫長的墜落,仿佛墜入無底深淵,身體不斷穿過某種粘稠的、帶著惡意的界膜,每穿一層,修為就被剝離一層。
等落到實地的時候,他已經什么都不剩了。
"……墜落……"
他回憶著這個詞,忽然覺得荒誕。在原世界他已經修到三階圖騰的雛形,窺神境的精神力在同輩中罕有敵手。可落到這里,就只剩了這么一副支離破碎的軀體,和一團瀕臨枯竭的識海。
遠處有聲音。
陸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縷精神力探出——虛弱、遲鈍,只能覆蓋方圓不過三丈的范圍。但那聲音越來越近了,枯枝被踩碎的脆響,喉嚨里壓抑的低吼,還有某種粗重的、帶著濕氣的喘息。
不止一個。
他側過頭,目光穿過半截傾頹的石墻,看見了幾道灰白色的影子。那些東西大約比尋常的狼**一圈,骨骼從腐爛的皮毛下支棱出來,像一具具還沒散架的枯骨被某種惡意重新拼合。它們弓著背,渾濁的眼珠里翻著暗綠色的光,嘴角掛著粘稠的唾液。
殘骨狼。墟息境。
精神力掃過去的瞬間,陸塵的識海自動翻出這些信息——像是這具身體落地時被動接駁了這片天地殘存的某種"常識碎片"。但他顧不上去細想這碎片從何而來,那幾頭殘骨狼已經嗅到了血腥氣。它們停下腳步,齊刷刷地轉向他藏身的石墻方向。
第一頭狼嗷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然后三頭一起撲了過來。
陸塵的手在地上猛地一按,整個人貼著地面翻滾出去。石墻在他身后被撞得碎屑四濺,一頭殘骨狼的頭顱從碎磚里硬生生擠過來,腐爛的嘴張到極限,牙齒幾乎擦著他的后頸掠過。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翻身而起,右手在腰間一抹——什么都沒有。他的兵器早在亂流中碎成了齏粉。
陸塵的心往下一沉。
第二頭狼已經繞到了他左側,爪子在廢墟地面上刨出四道深痕,猛地蹬地躍起。它瞄準的是他左肩那道貫穿傷。那傷口正在往外滲血,血腥氣最濃的地方。
來不及閃了。
陸塵體內僅剩的墟氣在這一刻被他強行催動,順著經脈逆行涌向右臂——疼得他眼底發黑,可右臂還是揮了出去,一掌拍在狼頭側面。力道被腐爛的皮毛卸掉大半,但他掌心迸出的那縷墟氣還是將那狼的沖勢震偏了半尺。利爪從他肩頭擦過,帶飛一塊碎肉。
陸塵踉蹌后退,背脊撞上另一堵斷墻。
第三頭狼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它比前兩頭都大一圈,撲來的角度極其刁鉆,貼地躥行,目標是他的腳踝。只要被咬住,他連站都站不穩,剩下的只有被撕碎這一個結局。
死亡的氣味撲面而來。
陸塵盯著那狼灰白的頭顱,眉心深處那微弱的印記突然一跳。有那么一瞬——短得只夠他眨一次眼——他的視野里掠過了一個畫面:狼的右前爪在撲至他腳前半尺的位置突然打滑,身體失衡,頭偏向左方四寸。
他來不及想這畫面從何而來。右腿在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借力側向傾倒,左腳在殘破的地磚邊緣用力一踩——
那狼果然打滑了。
它踩上了地磚上一片暗綠色的、不知名的苔蘚,右爪一歪,頭顱不由自主地偏向左方。而這個瞬間,陸塵已經從側倒的姿態中強行扭身,右肘裹著那縷薄如蟬翼的墟氣,狠狠砸在它的頸椎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悶而短促。狼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體抽搐了兩下,癱軟在地。
剩下兩頭狼在數步外停住,渾濁的眼珠里翻著警惕的光。
陸塵撐著斷墻站直,右臂在微微發抖。那一肘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墟氣在經脈里像斷流的水溝,干涸的河床上連水汽都蒸干了。他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兩頭狼盯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受傷的位置來回逡巡。它們沒有退,也沒有再撲。它們在等。
等他的血流盡。
陸塵低頭看了一眼左肩。傷口在剛才那一滾中又撕開了大半,暗紅色的血順著臂膀淌下來,滴在腳邊的泥土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漬。
"……呵。"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氣音的笑。自嘲的。
"剛落地就要交代在這。"他啞著嗓子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連她……"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她"是誰?他不記得。剛才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像是身體里某個比記憶更深的層面在替他說話。他想去抓那個念頭,識海里卻只有一片混沌的、疼痛的空白。唯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的位置燙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涼了。
對面殘骨狼的耐心到了盡頭。
兩頭狼同時動了。左右夾擊,一高一低,極有默契。這種異獸在玄墟界荒野中成群結隊狩獵了不知多少個年頭,捕食的本能刻在腐爛的骨骼深處。
陸塵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灌進肺里,混著沙塵和鐵銹般的血腥味。他的意識沉入識海最底層,觸碰到那個瀕臨枯竭的印記——微光印。一階。只有一階。而且動用之后精神力會再枯一層。
可他眼下沒有別的選擇。
"來吧。"
他低聲說。眉心的舊疤在那一瞬泛起一道極其微弱的光,像是將熄的火星最后閃了一下。
兩頭狼撲至中途。左邊那頭咬向他咽喉,右邊那頭貼地撕向他小腿。陸塵的視野再次碎裂——兩段碎片同時擠進來:左邊那頭在撲至他面前三尺時會因為右后腿舊傷崩裂而停頓半息;右邊那頭會先張嘴再收牙,猶豫一瞬。
他動了。
身體朝右前方傾出半步,左臂抬起,不守咽喉,而是一掌劈在左邊那狼的右后腿關節處。那狼果然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慘嚎,后腿失去支撐,撲勢徹底崩散,頭顱擦著他的肩膀撞進身后的斷墻里,碎石嘩啦塌下一片。
與此同時陸塵的右腳向前一探,腳尖挑在右邊那頭狼的下頜。那狼本能地一縮頭,牙齒收了回去。就是這一瞬的猶豫——陸塵的左膝已經頂了上來,撞在它胸腔正中。墟氣透支般地從經脈最深處擠出來一絲,順著膝蓋炸開。
那狼被撞飛出去兩丈,摔在廢墟石堆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最后一頭狼從墻縫里掙扎著拔出腦袋,右后腿拖在地上,半身歪斜。它看著陸塵,眼中的綠光閃了兩閃,終于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拖著殘腿躥進廢墟深處,眨眼就不見了。
陸塵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下都帶著肺腑深處的震顫。左肩的傷徹底崩開,血順著臂膀往下淌,在地面上滴出一條斷續的紅線。眉心的微光徹底熄滅,識海里空蕩蕩的,連那縷蛛絲般的精神力都散了。
他撐著膝蓋,站了一會兒。
然后慢慢地、極慢地,靠著那堵千瘡百孔的斷墻滑坐下來。后腦勺抵著粗糙的磚面,仰起頭看著那片鉛灰色的低天,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音節。
荒野的風從斷壁間灌過來,卷走了他身上最后一點熱氣。遠處隱約傳來別的什么聲音——某種更大、更沉重的東西在廢墟深處移動,腳步聲震得地面的碎石微微顫動。但他沒有力氣去分辨那是什么了。
陸塵垂著眼。
左肩的傷口還在疼。識海里的空洞更疼。那種空不是疲倦,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被抽走了——修為、記憶、精神力……像是一個人本來攥著滿把的沙,松開手,什么都沒了。
可他攥著拳。
右手的指節間還在往地上滴血,可他攥著拳,沒有松。
殘骨狼的尸骸橫在不遠處,暗綠色的眼珠已經徹底失了光。陸塵偏過頭看著那具猙獰的骨架,沉默了很久。
"一階……"
他啞著嗓子重復這個詞,像是要在舌頭上嚼碎了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這片廢墟之外還有什么。他只知道:他落下來了,還活著,而且剛才那三頭狼沒能吃了他。
遠處那個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陸塵用力撐住斷墻,試圖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左臂使不上力,他就用右手和背脊一寸一寸地往上蹭。磚面上的碎渣嵌進掌心的傷口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在他勉強站直的瞬間,余光掃到了身后的墻壁。
那是一截不知多少年前坍塌的、被風沙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斷壁。墻面上有一行字,用某種暗褐色的、干涸了不知多久的東西寫成的。筆劃很深,像是刻進去的,又像是用血寫了一遍又一遍,干透了再寫一遍。
陸塵認出了那行字——
"所謂神明,不過是跪得最早的凡人。"
他的瞳孔微縮。
心口那處方才燙了一下的地方,又燙了。這一次持續得更久一些。
遠處廢墟深處,那頭正在逼近的、沉重的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悶雷滾過地底的咆哮。
陸塵收回目光,握緊右拳,將那行字烙進記憶深處。
然后他邁開了步子。
一瘸一拐,血滴在身后蜿蜒成一條斷續的線,鉛灰色的天幕壓在他肩上,他弓著背、咬著牙,往那沉重腳步聲的反方向走去。
眉心舊疤深處,微光印的紋路隱沒如一道淺淺的、幾不可見的舊傷。
像是一場漫長的沉睡里,有人翻了個身。
還沒醒透。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喜歡星辰花”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墟途滅偽神》,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抖音熱門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疼。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不是聲音,是疼。從左肩開始,像有一根燒紅的鐵釬從鎖骨斜貫而入,扎透了筋骨,在背脊處炸開。然后是土腥氣,混著某種腐爛的、甜膩的、不屬于活物的味道。陸塵睜開眼睛。視野里是一團渾濁的灰白——天幕低得像要塌下來,云層是鉛色的,厚且沉,透不出半點日光。風從曠野里卷過來,干冷,裹著細碎的沙礫打在臉上,像刀子刮過舊傷。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陷進松軟的、泛著暗紅色澤的泥土里。抬頭的瞬間,頸...